姒夏在教堂最深处,黏稠的物体已经攀上她的肩膀,她垂着头,只有绿色的眼睛还微微发亮。
坐在她对面的鹭西法已经全然不是人样。
不久前她二人来到这里,这是与地狱联系最深的地方,不同于外面的黑石地板,这里是一间冰水色的房屋,摸上去却是烫的。
鹭西法又变回了那几乎三人高的庞大身躯,姒夏好奇地左看右看,摸摸墙壁,结果被烫的一激灵。
“这是地狱的灵核,被我做成了一间屋子。”
“这里的生机是乱的。”姒夏抬头去看鹭西法,她很有天赋,完全感知到了这里杂乱无章的灵气。
鹭西法笑着点点头,“当然,地狱的代名词就是混乱啊,我的朋友~”
“所以我们只有在这里才有可能完成接下来的事,现在请坐吧。”巨大的天使席地而坐,姒夏坐在她对面,任由鹭西法慢慢将她包裹进数不清的翅膀里。
直到那些翅膀一个接着一个的瓦解,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然后各色的污秽组织爬上一处处骨节,逼迫着鹭西法生出新的,滴落着黏液的,丑恶的翅膀。
到现在,她最后一双原生翅膀插在蠕动的身体上,姒夏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死界随着二人一起奄奄一息了。
呓鸶卡带着几人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来到了这间房外。
房门不知所踪,暗紫色的网状结构中央是倔强的白色,白色的羽毛已经变得几乎透明,可以从里面透出微弱的绿色。
她们看不见,只有眼前明灭的灵场不断提醒着众人这两个人寿数将尽。
不断有黏面团似的东西往呓鸶卡脚边蔓延,都被她一一砍断了。
尖利的西洋剑在地上划出弧形痕迹,每一下都无比刺耳。
她在生气,毫无根据的,甚至没有一个泄愤对象。于是只能发狠地砍在那些东西上。
“省点力气吧。”姒风用剑拦住了她。
鹭西法还在不断胀大,即便蒙住了眼睛也依然能感受到令人不适的灼烧。
姒有夏凭着那一点仅剩的链接,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姒夏的处境。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受,太阳穴里面像生了虫,胸腔里的物件大概已经停摆,而最糟糕的是,姒有夏明确地体会到,这场仪式要失败了。
玉剑还握在手里,可是剑刃无处可去。
“师母……”姒有夏呢喃出声。
“诶~”姒屿没有沉默,也没有像这些年早已习惯的那样淡淡的回一个尾音上挑的“嗯”。
她说“诶”,伴随着变得细软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包容,像她刚把姐妹二人捡回来时那样。
黑白相间的小猫警惕性极强,被姒屿养了很久才肯开口叫声师母。
但自从她全身心的信任姒屿之后,师母就变成了她总会挂在嘴边的词。
开心了叫,生气了叫,和人打架了说“我找我师母来弄你!”——这句话一般情况下都从姒风嘴里甩出来。
姒有夏有一阵子身体不大好,常常做噩梦,那些晚上她手里抱着自己的小虎鲸,嘴里又哭又笑地喊师母。
姒屿就守在她二人身边,姒有夏喊一声,姒屿就应一声。
温柔的,浩瀚的,哄幼崽般有些夹着嗓子的。
就是现在这样的语调。
姒风感受着姒屿的位置向她“看”去,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
姒有夏身子里的不适感越来越重,并没有察觉到姒屿的异样,她在努力盘算到底如何保住这偌大的死界。
她捂着自己的额头原地踱步,脑子里的啃噬感几乎让她无法思考,于是干脆变了一只爪子出来,狠狠扎进额角处本就单薄的皮肉里。
恰在这时,窗外的永夜被照亮,鬼域的血月在地狱升起,鹭西法那铺了满屋的组织僵化在原地。
巨大的白色翅膀内部发出细微的痛吟,诡谲的嗥叫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霎时间呓鸶卡连同着一众恶魔都不受控制的跪伏在地。
“喂!”姒有夏的症状有所缓解,这边呓鸶卡又出状况,姒风真想让哪吒她老人家教教自己三头六臂。
呓鸶卡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的两个胳膊加上左边膝盖已经死死挨住地板,只剩最后一条腿还在召示着倔强。
姒风冲过去拽呓鸶卡,可任凭她用什么方法呓鸶卡都纹丝不动,且那最后的腿也抖如筛糠,有要支撑不住的迹象。
呓鸶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眼角因为过于睁大而撕裂,血液一滴一滴落在黑石板上。
厉鬼与恶兽合二为一融合成了从未出现过的物种,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姒风几人被围困在原地。
“起来,起来啊呓鸶卡!!!”姒风守在呓鸶卡身边,动用了自己的全部招术,一个管用的都没有。
姒有夏正烦躁着,这时候终于有可以斩杀的实物,已经率先冲去战斗了。
姒屿趁着众人正忙,不知去了哪里。
那些新怪物杀不尽屠不完,姒风不再在呓鸶卡这里做无用功,拿起剑和姒有夏并肩作战。
学校那边,白桦林和第五翡砚是仅剩的战斗力,那些恶魔都和呓鸶卡一样牢牢的被钉在了地上,兽潮又突然而至,两个人自觉担任起守护者的角色。
地面,破门而入的手下神色凝重的给禾星汇报,禾煋星嘴里叼着棒棒糖,抬眼就对视上了禾星的视线。
最近她们本就虚弱,这几日尤甚,听了汇报倒也了然了。
“把我们两个填进去的话,能造一个新死届吗?”禾煋星依然晃着腿,嘴里咯吱咯吱的咬着糖,明亮的重瞳里倒映出禾星日渐衰老的面容。
“我们只能造鬼域,洋邦的事得叫洋邦人来。”她秉退了下属,有些疲惫的把自己扔进硕大的办公椅里,抬手温柔的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发。
“你还这么小。”
禾煋星跳下桌来,伸展自己的长胳膊长腿,“小什么,我现在都快一米六了!”
“不该长这么快的。”
“有什么该不该的,赤州几次险象环生,活了这么多年,咱俩送走多少朋友呢……现在与土壤一起消散,有什么不好的?”
禾煋星摩挲着禾星的手腕,禾星看着她,发现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意气风发,她就是这样,一个永远明亮的少年。
“天地同寿,多么大的殊荣。”星星样子的重瞳闪烁着,禾星摸摸她的脸,回她一个坦然的笑容。
地下,鹭西法和姒夏全然不同的灵场在血月来到地狱后彻底转化为激荡的对抗。
原本虚弱不堪的两人竟然忽然有了力气,原地缠斗在一起。
其他人或许迷惑,但她二人很清楚,地狱鬼域两股力量抗衡,此番打斗并非她二人本意。
她们知道结局大概率很烂了,地球会在几天之内被死界拖死,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鹭西法那骇人的眼睛功力大减,除非主动对视上去,已经基本不会被伤害了。
姒风二人也敏锐的察觉到变化,摘下眼罩向里看去,发现姒夏已经半边白骨。
壁垒界限最分明的死界要强行融合,姒夏和鹭西法毫无疑问的会被反噬,只是人人都以为她们逐渐坐化在那件房屋里就是最糟糕的事情。
却没想到更糟的状况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这两个人——或者说这一具白骨和一坨粘液触手——她们打起来了,紧随她们而来的是地心深处翻滚上涌的轰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