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悟

子光赶到医馆,才推开后院主屋的门,便听林悟说:“卖糖人的阿爷说,蝎子精是因为蜘蛛妖不愿带他去妖域而闹起来的。”

自从八年前,迦南山下通往妖域的界门豁然洞开后,总不乏有上界妖魔和人间妖野精怪频繁往来青阳县。前者,多是路过此处,前往大夏国更中央的繁华城镇,而后者,十之**是想从此混入上界,以待修炼飞升。不过,因由灵府修士很快来此驻守、严格管辖通道界门的缘故,人间妖野精怪妄图投机取巧的飞升路数被全盘封死。

然而古话说的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某一日,人间妖野精怪发现,他们可以通过贿赂讨好上界来的妖魔,以此遮掩形貌气息跟着上界妖魔的队伍混入上界。只是此法最大的缺点是上界妖魔少有缺金少银者。因此,凡是想要投机取巧前往上界飞升的妖野精怪几乎要费尽千万般心思气力才能得一青眼和承诺。可尽管如此,也还是有不少妖妖精怪被上界妖魔一通呼来喝去后,得来一句拒绝。而此番戏弄耍玩的恶劣行为,一般以两方大打出手为结局。

好在,除去大奸大恶的要吃人害人的妖魔,两方都无有殃及无辜,害人性命的心。因此,青阳县的百姓渐渐从惊惧逃命转变为就近躲藏。其中胆大的,甚至敢端盘瓜果在一边悄悄点评战况。

是以,今夜在南街逛灯会的大家才见蝎子精和蜘蛛妖有争执的苗头,便纷纷寻找藏匿之处。偶有几个厌烦争闹,想继续逛灯会的人还悄摸溜着边远离现场,去寻在附近值守巡逻的灵府修士帮忙。

跟着娘亲躲在点心铺里的林悟眼尖瞧见,满心以为今夜定然还能逛完这场热闹灯会。

谁曾想,那一精一妖越闹越大,不仅接连打翻了半条街的摊子,还殃及无辜,致使好些个百姓受伤而无法动弹。

林悟与林姝身为医者,自幼学得治病救人的本事和道理,定然不可能放着那些伤者不管。何况,那些人基本都是与他们相处多年的亲朋邻友。

林姝当机立断将女儿往点心铺深处一推,要冲出去。未料,林悟反应迅速地抓住了她的裙摆,坚定地望着她。林姝愣怔两瞬,匆忙道出一句:“跟紧我,不许乱跑!”

林悟点头,跟着一块冲出点心铺。两人随手捡了个遮挡的物件,一边躲避着漫天乱飞的蜘蛛丝和蝎子毒液,一边又搬又扶地将无法动弹的百姓弄到安全的地方。

期间,在南街附近值守巡逻的灵府修士很快抵达现场,才执剑刺伤蝎子精,便有蜘蛛妖上来缠斗。剑光火石间,蝎子精见势不妙,当即就要逃跑,未料被其余赶来的修士堵个正着,又打起来。

不过,好歹稳住了局势,也多了修士保护百姓。

林悟刚松了口气,要和娘亲一块儿退到远处时,一条黑色水线急射过来!

差一点就要穿透脖子之际,她眼前一晃,重重倒在地上。

“林医师!林医师!您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一摔不幸致使林悟的头在地上回弹了两次,疼得她眼冒金星,耳鸣嗡嗡,脏腑移位,撞到地上的骨头也都仿佛要碎掉。

但为了不招致身边这些认识她的人喋喋不休的担忧话语,她忍着疼痛,回说无碍无碍。

意料之内的担忧庆幸话语没有响起,反而落进一片沉寂中。

莫非耳朵真摔坏了?林悟侧过身体,捂着耳朵,撑着地面,借着周围搀扶她的人的手,踉跄起身。

还没站直,耳旁也还一片嗡嗡声时,忽从眼前时断时续的乱花花白光中,瞥见娘亲痛苦地躺倒在地,脸色苍白,呼吸粗重,嘴角溢血。

林悟一个恍惚,又直直跪倒在地,却奇异地没有感受到疼痛。

“娘……娘亲?!”

她仓皇四顾,周遭百姓忧心面庞、半空中修士与几乎已经露出本体的妖精大战一瞬间全部映入眼帘,再一瞬间,摔倒前那道差点杀死她的黑色水线浮现在眼前……

可是,只是差点,她没死,不是吗?!

林悟连忙低头去看娘亲,想要报喜,却再没看见娘亲配合着恍然大喜的笑容,反而先闻到一阵灼烧腐臭的味道。

视线一流连,那味道是从娘亲左肩上散发出来的……

哦……哦!是娘亲!不不不不不不!是娘亲推倒了她!!那道黑色水线……不不不,不是黑色水线!蜘蛛妖……蝎子精……那是蝎毒……!!那道蝎毒射中了娘亲!!!

“蝎毒,是蝎毒!”

林悟几乎不敢触碰娘亲肩膀上仍在细密腐蚀着衣服和底下皮肉的蝎毒,她像被火烫着一样缩回双手,却又立刻将自己身上所有香囊布包翻倒出来。

一边像个治病救人的医师一样解释说:“既然、既然是毒,那便一定有解毒的方法……记得,记得前些日子医馆做了好些解毒的丸药……蝎毒只擦过娘亲的肩膀,肯定还是有救的……!!解毒丸……解毒丸……解毒丸呢!!”

不知什么时候在哭的林悟声音嘶哑,可所有的香囊布包里都没有解毒丸。她推开围上来想要搀扶她的百姓,猛站起身,往家里医馆的方向冲。

“医馆的药柜里有解毒丸!医馆离此不远!肯定能赶上!”

林悟哐一声推开回春堂大门,震的未出门的两位老医师一惊。刚要斥责,却在抬头看见慌乱的无以复加的人时,立即放下手头事,急忙上前询问。

啊,听觉终于恢复了。

她扯了扯嘴角,疾步冲向药柜,快速翻出装有解毒丸和金疮药的药瓶后,立刻回身又往南街冲去。

上元夜长风凉薄,吹落了斗篷和耳捂,又无情地刺在脸上、溜进领口,冷得她浑身激颤,好像又要生上一场让娘亲先责骂、再又夜半抹泪的大病。

砰咚一声,正想着这次要怎么逃过责骂的林悟双腿一软,被街上倒塌的摊贩绊倒在地。她想撒娇打滚的喊疼,好让娘亲背她回去,可又一想起自己如今年岁渐长,身形跃高,娘亲已经背不动她时,又赶紧一抹眼泪爬起来,继续不顾一切地往南街跑去。

幸而,两地相隔不远。

可当她瞧见娘亲身边乌压压的一片人群悲伤地望着她、阻拦她时,林悟刚恢复不久的听觉又再次失去。

“不要拦我啊,娘亲还等着我手里的解毒丸呢……”

林悟抬脚越过地上死去的恢复成本体的蜘蛛妖,推开告知她蝎子精跑了的修士,推开阻拦她的百姓,又推开单膝握着一枚鱼纹玉佩跪在娘亲身边的另一个修士,跌跌撞撞地重新跪下。

娘亲躺在冰凉雪地里,面容平静,嘴角含有一丝笑意,却无半点生动之气。

林悟双手抽筋似的抖了好几下,才颤颤巍巍打开药瓶,倒出解毒丸。可娘亲不肯张嘴,手掌侧边碰着的脉搏也毫无浮动……

林悟哽咽失语好半晌,才软下身体,嚎出一声哀鸣恸哭。

娘亲为了保护她,才中蝎毒而死。

娘亲临死时,她甚至不在身边。

上元夜的雪沉沉压下来。

林悟喘不过气,也捂不暖娘亲僵硬冰冷的手,更求不来修士怜悯,换得神仙显灵,让娘亲重回世间。

而更可笑可悲的是,她自幼体弱,常有不适,难以学武练功,更没承继修仙根骨,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全然废物,没有一点能去找那逃跑的蝎子精报仇的可能。

她惨笑一声,声音几乎听不见,“子光道长,为何偏就今日闹得那么大,殃及无辜了呢?”

子光嘴唇嗫嚅两下,差点把从师姐、师兄那里听来的消息尽数吐出。他赶忙抬手拍了下嘴,咽下近来上界与人间的暗流涌动的事,说:“妖魔争斗,素来浩大。”

林悟听见那啪一声轻响,侧头望向他,瞧见了一双闪烁其词的眼睛。她无意识歪一歪头,屋内仅有的一盏昏黄烛火照映在她惨白的脸上,一明一灭间,那双空洞悲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子光。

子光心底一抖,握住药箱肩带的手也骤然收紧。

良久,林悟眸光一闪,倏然冷笑,吓得子光一激灵,紧接着她说:“一切都是打开界门的魔女的错。”

如果没有魔女云隐,界门就不会打开,医馆也不会需要常常接待因妖魔而受伤的亲朋邻友,娘亲也更不会被妖魔争斗波及而死。

子光闻此结论,觉得她所言极对。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

林悟却又说:“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

蝎子精,魔女,所有一切的妖野精怪、上界妖魔恶鬼,以及、灵府的修士,所有的神仙修士。

子光愣住。

林悟静静望了他片刻,倏而转换语气,笑道:“你不是来为我娘亲处理伤口的么,怎么站那里不动。”

子光回神,立刻紧攥住药箱肩带,三步化作两步地走上前。

林悟敛笑,松开娘亲僵硬冰冷的手,拿起床边那块娘亲临死之际要修士转交的鱼纹玉佩,起身,枯坐在一旁,神色空洞地望着子光帮忙处理好娘亲肩膀上可怖的伤口,又空洞地配合着医馆内的老医师、伙计和左右亲邻将娘亲安葬在南郊月湖水旁的县墓。

期间,数不清的担忧、关照话语在耳边滑过,林悟浑浑噩噩,一句没听进去,只一日复一日地前往月湖水旁陪伴娘亲。

“想再见你娘亲一次吗?”耳边突然传来一句问话。

林悟收起鱼纹玉佩,侧头,望见只见过一次的元照仙君蹲在她身旁。

因由那逃到青阳县闹事的藤妖未被抓住,郊外又总有妖魔闹事,所以这些天来,总有灵府修士跟在她身后,与她一道来祭拜娘亲。不过,这些人中,除去身负要职的修士,便只有子光最躲着她。想来,他是从其他修士那里听说她求拜他们显灵,救活娘亲,却被拒绝的事了吧。他应当以为,她是为此恨上了神仙修士。

林悟扯了扯嘴角,心身疲惫,也没什么心力意外于元照一个昆仑上仙,如何被分到保护她的事,只愣愣地望着他合手朝娘亲的墓碑拜了一拜后,侧目与她对视,又问一遍:“想再见你娘亲一次吗?”

元照笑道:“我可是万里挑一的能见鬼见阴之人。”

世分三界,其中人间与上界因修仙修道互通有无,近些年更是三天五日就能看见神仙,是以之于人间而言,上界早已没有太多神秘崇高之感。然而,对于另一面可谓人之终焉之地的鬼界,却很少有人知晓、瞥见过其中境况——便是上界那些神仙妖魔,也是如此——灵府那些修士说,大概是冥王无继,能见天地阴灵的鬼目又失踪的缘故。

是以,除去那些在人间化怨化戾的怨鬼恶鬼厉鬼,基本没人能通灵那些下入鬼界的鬼魂。

几乎一瞬间,将此番知识过了一遍的林悟眨了眨眼,反应了下他的话后,当即转身要拜求帮忙。

元照抬手制止,却眼一转道:“不过我这人怕鬼,需得你自己通过我的眼睛去寻你娘亲。”

林姝顿了一下,点头答应。

虽然鬼界难寻,但通灵一事自古流传,也不难办。两人一通捣鼓,找全了用具,又回到月湖水这个风水宝地。

元照四下打量一圈,又望了眼月湖水中央那樽人面鸟身、耳悬双蛇、脚踏双蛇是玄冥神像,随口问:“那是什么时候塑的?”

林悟迟缓地啊了一声,回道:“一千八百多年前。娘亲说,那是从狐妖手下救了我们林家先祖的神仙。”

一千八百多年前?元照心觉有趣,想:可真是悠久啊。

林悟眨了眨倏而模糊的双眼,笑了一声,“我也不信这个,但因我自幼体弱的缘故,娘亲总爱求神拜佛,也常领着我来拜一拜这位据说于我家先祖有恩的神仙。”

元照默然片刻,出言安慰几句,便转移了话题,开始在周围落下防护法阵,进行通灵寻魂之法。

林悟觑了眼丝丝缕缕缠绕过来的诡异的幽绿色灵力,深吸一口气,合上双目,按着元照的话凝神聚思。

无边虚无昏暗中,有潺潺流水声窸窣向前流走。她眼前迷雾漫漫,看不清前路,只能感知着水流,缓缓踏步向前。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摸见一点亮光,听见跃动的心跳,粗重的气息,和一阵等候许久的沉重问候:“阿姝,我们又见面了。”

阿姝,娘亲的名字。林悟心头剧跳。又在瞬息之间,对上一双凶猛可怖的赤红色眼睛。

那双眼睛紧紧凝视着她的同时,又有无边威压倾覆过来,林悟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之际,那双眼睛的主人震声斥喊:“你不是阿姝!滚出我的洞府!”

愤怒而猛烈的威压将她不断冲远推。林悟惊惧交加,神思剧痛,却仍瞪大了眼睛,看清了最后显现在迷雾中的一张脸。

林悟遽然睁开眼。

她见过他!去岁及笄礼时,正是他来送的本家口信和礼物!也正是他给了娘亲鱼纹玉佩!

还记得那天夜里,娘亲把玩着玉佩说,这可是保命的物件,也说,日后若有力不可及之事,可拿此玉佩去寻这个人。

林悟捂住被那威压镇痛的胸口,猛烈呛咳中,她那无数浑噩的思绪终于觅得几分清明。

虽然不知为何没寻到娘亲鬼魂,反而见到那一双赤色眼睛,但唯一明白的是,那个人定会帮她寻找娘亲、复活娘亲!

一旁的元照见此情形,忙问:“发生了何事?”

林悟抬首,压下诸多思绪,缓了好几个急促的呼吸,结结巴巴道:“鬼界……鬼界的鬼太多了,吓、吓着了。”

“是么。”怕鬼的元照神色扭曲。

林悟撇开眼,连连点头,又胡乱几句娘亲安慰她、要她以后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的话后,动了动被紧握在他手中的手腕。

“啊,抱歉,刚刚你突然神色痛苦,浑身抽搐,吓到我了。”元照松手,也悄悄收回了一直在探究她脉象和丹田内府的灵力。

林悟摆了摆手,连忙道谢:“今日多谢仙君!”

元照挑了挑眉,与她一来一回的客套中,忽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飞奔而来。

“元照师兄!你忘带路引了!”子光一边跑,一边高举着一叠路引。

青阳县虽属大夏国境,但临近大漠,委实偏远,近些年间,又因迦南山下大开的妖域界门纷争不断,混乱无比。是以,若有人想从青阳县南下凤阳城、或东行翻过五罗山前往大夏国中央城镇,必须得先在青阳县县丞和灵府修士那里拿到官方路引——无论是普通凡人,还是神仙妖魔,皆是如此。

林悟疑惑:“仙君要离开青阳县?”

元照微微颔首。

她悲伤道:“那我以后岂不是再不能见到娘亲了。”

元照挑眉,道:“本来我就只让你见这一次。”

林悟抿唇默然。

适时,子光跑到了两人身前。因这些天总躲着林悟,这时再见突觉尴尬的缘故,他便再好奇于元照师兄今日为何来照看林悟,两人又为何在这儿熟络聊天的事,也没表露出什么多余情绪。他绷着一张脸,直面向元照,递出路引。

元照接过,嘱咐一句护送林悟回去的话,便转身离开。

“……”子光的视线缓缓移到林悟身上。

林悟低下头,转步往回走。

途中,她突然问:“我能向灵府买一件法器吗?”

子光登时急问:“你要去找蝎子精报仇?”

一提起害死娘亲的蝎子精,林悟就阴下了脸,她愤愤道:“我当然想找他报仇!可……”她倏而一丧,语气却更加怨恨:“可你们也说过,无论是青阳县还是南面凤阳城的灵府名册,都没有蝎子精的记录,既如此,我从何寻找?又怎么报仇!?”

子光讷讷。

林悟又道:“我买法器,是为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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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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