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月官圆

虞梁梦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子兮没有惊动任何人。沈暮陪着她,去了趟棺材铺,挑了一口最便宜的薄棺。又去了趟城南的义庄,请人收了尸,草草入了殓,抬上山,埋在苏秋濯旁边。

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盖住了那口白茬棺材。子兮站在坟前,没有哭。

沈暮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子兮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

“走吧。”她说。

沈暮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子兮走在前面,步子稳得很,不像一个刚埋完父亲的十七岁姑娘。沈暮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子兮不需要安慰。

子兮需要一个去处。

月官园在静安路尽头,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戏台不大,台下摆着十来张八仙桌,二楼有几间包厢。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月官园”三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位落魄状元的手笔,笔锋瘦硬,像入了冬的枝桠。

苏老板在江陵唱了二十年,从无名小卒唱到头牌青衣,靠的不是运气,是硬功夫。她的嗓子是天生的,宽、亮、甜,怎么唱都好听。可真正让她成角的,是她的脑子——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给台下的人一个侧脸,什么时候该转过身来,用一双眼睛把人钉在座位上。

子兮去月官园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沈暮说要陪她来,她没让。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想总靠着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后台比前厅还热闹。几个龙套在卸妆,一个拉胡琴的老头在调弦,咿咿呀呀的,像鸭子叫。有人看见子兮,问:“你找谁?”

“我找苏老板。”

“苏老板忙着呢,你改天来吧。”

子兮没动。她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老板从里间出来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还带着妆,眉眼间有一股子凌厉。

“你找我?”她看了子兮一眼。

子兮点了点头,把来意说了。学戏,拜师,求苏老板收留。

苏老板听完了,没说话。她上下打量了子兮一番,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

“你多大了?”

“十七。”

苏老板摇了摇头:“太大了。学戏得从七八岁开始,压腿、下腰、吊嗓子,那都是童子功。你都十七了,骨头硬了,嗓子也定型了,学不出来了。”

子兮说:“我不怕吃苦。”

苏老板笑了笑:“不怕吃苦的人多了。这行当,光吃苦不够。”

子兮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老板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一些:“回去吧。你还年轻,找个别的营生,比唱戏强。”

说完,她转身回了里间。

子兮站在后台,周围的人都看着她。她觉得脸上发烫,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月官园的侧门挨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暗,两侧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很少有人走这里——除了一个人。

苏年住在月官园的后院,窗户正对着那条巷子。她常常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她看什么呢?看巷子里的猫,看墙缝里长的草,看对面屋顶上的瓦片。偶尔,她也会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素净的旧衣裳,提着篮子,从巷子里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竹子。她从来不看两边,也不抬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过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年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她知道她住在附近,知道她每天这个时候会经过,知道她有一个喝醉了的爹,知道她娘好像病了。

她不知道的事情更多。比如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比如她为什么从来不笑,比如她有没有吃饱过。

苏年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隔着窗户看风景的人,永远不会与那个人有任何交集。

子兮被拒了。

苏年在后台听见了。她站在帘子后面,看着那个穿素净旧衣裳的女孩低着头走出去,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跟了出去。

子兮站在月官园门口,雨落在她肩上,她像没感觉似的,一动不动。

苏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别难过。”苏年说。她不太会安慰人。

子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谁,只觉得她的眼睛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没有杂质。

“你是?”

“我叫苏年。”她顿了顿,“苏老板是我师傅。”

子兮明白了。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帮你跟我师傅说说。”苏年说,“你别灰心。”

子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点了点头。

苏年回去之后,真的去求了苏老板。她说了很多好话,说子兮可怜,说她没爹没娘了,说她真的想学戏,说她不怕吃苦。

苏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年儿,我知道你心善。可这行当,不是心善就能进的。她十七了,真的太大了。”

苏年还想说什么,苏老板摆了摆手。

“这事不要再提了。”

苏年没有再说话。

沈暮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子兮没跟她提。但江陵城就这么大,月官园拒了一个想学戏的孤女,不是什么秘密。沈暮听人说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沈行知。

沈行知坐在书房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他看见沈暮进来,把书放下了。

“有事?”

沈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爹,我想求你一件事。”

沈行知看了她一眼。他很少看见女儿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想要什么直接说,不会用“求”这个字。

“说。”

沈暮把子兮的事说了。说她父母双亡,没地方去,想学戏,苏老板嫌她年龄大,不肯收。

沈行知听完,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跟她什么关系?”他问。

“朋友。”沈暮说。

沈行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东西,沈暮看不懂。他没有再问。

过了几天,沈行知去了月官园。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袍,拄着拐杖,像个体面的商人。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台上正在排戏。苏老板穿着一身旧戏服,水袖甩得行云流水。沈行知看了一会儿,等排戏散了,才让人去后台传话。

“苏老板,有人找。”

苏老板出来,看见沈行知,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他。沈大帅在江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前他总是同夫人一起来听过戏。叶盼云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听到好时候会微微侧过头,对他笑一下。他不怎么听戏,但会在她侧头的时候,替她把茶杯续满。

后来叶盼云死了。她听说难产,龙凤胎,大人没保住,那之后沈行知再没来过月官圆。再后来,每年都会有一个人来月官园,送一篮水果,说是“替一位故人送的”。不署名,不留话,放下就走。她问是谁,来人只说:“给唱青衣的苏老板。”

她不知道送水果的是谁。但她一直记得那个“故人”。

“沈大帅。”苏老板行了个礼,“稀客。”

沈行知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苏老板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行知沉默了片刻,说:“有个姑娘,叫虞子兮。父母都走了,没地方去。她想学戏,求苏老板收下她。”

苏老板说:“她来过了。十七岁,太大了,学不出来。”

沈行知看着她,说:“内人生前,最喜欢听苏老板的戏。”

苏老板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还在的时候,”沈行知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每次来听戏,回去都要念叨好几天。说苏老板的《贵妃醉酒》唱得好,说你的水袖甩得好看,说你的一双眼会说话。她不太懂戏,可她喜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过去。

苏老板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日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是我听过最好的。”

落款:“一个常来的听戏人”。

苏老板的手微微发抖。

她认得这个字迹。她记得这张纸条。那是二十年前,一个常来听戏的女戏迷托人送到后台的。她当时跟班子里的人说:“真正懂戏的人,不必见面。”

她不知道那个女戏迷叫什么,长什么样,只知道她是个年轻的太太,总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散戏了也不急着走,等人都散了,才起身离开。

后来那个人不来了。她听人说,是难产死了,原来那个年轻的太太就是沈行知的妻子叶盼云。

“送水果的人,”苏老板抬起头,看着沈行知,“也是你?”

沈行知点了点头。

“内人生前,最喜欢听你的戏。”他说,“她走了之后,我每年都让人送一篮水果来。就当是……她还在。”

苏老板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纸已经黄了,边角起了毛,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不知道被多少人摩挲过,又被多少人珍藏过。

过了很久,她说:“让她来吧。”

沈行知抬起头,看着她。

苏老板没有看他。她看着台上那件挂在架子上的旧戏服,说:“先试试。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沈行知点了点头。

“多谢。”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那孩子,”他没有回头,“拜托了。”

苏老板没有说话。

沈行知出了月官园的门,坐上马车。车夫问:“大帅,回府?”

沈行知没有回答。

他手里攥着那只缺了口的茶碗,拇指摩挲着碗沿上的缺口,一下,又一下。

马车颠簸着,驶过静安路。远处的月官园传来胡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想起了叶盼云。

想起她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听戏的样子。想起她听到好时候,微微侧过头,对他笑一下。想起她的手,瘦瘦的,凉凉的,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闭上眼睛。

这辈子,他欠她太多。

还不完了。

苏年是被苏老板叫去的。

“你认识那个姑娘?”苏老板问她。

苏年愣了一下,不知道师傅说的是谁。

“那个姓虞的。”

苏年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点了点头。

“师傅,你肯收她了?”

苏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让她来试试吧。”

苏年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跳起来。她忍住,恭恭敬敬地给师傅鞠了个躬,转身就跑。

苏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心太善了。

苏年跑到月官园门口,才想起来——她不知道子兮住在哪。

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往子兮家的方向走去。她看过她走的路线,记得她消失在哪个拐角。

她找到了。

子兮不在家。门锁着。

苏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风冷飕飕的,她缩着肩膀,靠着墙,等。

她等了很久。

终于,巷子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素净的旧衣裳,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

子兮走近了,看见苏年,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苏年看着她,笑了。

“师傅说,让你去试试。”

子兮愣住了。

她看着苏年,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看着她在夜风里微微发抖的肩膀。

“真的?”子兮的声音有些抖。

苏年点了点头。

子兮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苏年看着子兮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问子兮为什么哭,只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子兮擦了擦脸,说:“谢谢你。”

苏年摇了摇头:“不是我。”她想了想,“是你自己。师傅说了,先试试,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子兮没有说话。

苏老板不是那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是谁帮的忙?

她不知道。苏年也不知道。

沈暮知道。

但她没有说。

那天晚上,子兮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她想起沈暮拉着她的手,想起那些在静安路上并肩走过的黄昏,也想起苏年的笑脸。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天。

沈行知知道。

苏年不知道。

沈暮知道。

子兮不知道。

有些恩情,是一辈子还不完的。还不完,就不还了。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第二天一早,子兮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营养不良、长久不见日光的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星子,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苏老板坐在台下,面前放着一碗茶。

“会唱什么?”她问。

子兮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她没在台上唱过戏,只在灶台边、在巷子里、在给母亲喂药的间隙,小声哼过几段。她哼的是母亲教她的那些曲子——《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玉簪记》里的“长清短清”,还有苏老板的《贵妃醉酒》。她听过苏老板的戏,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记在心里。

她张开嘴,唱了。

没有胡琴,没有鼓点,没有水袖,没有行头。只有一个瘦瘦的姑娘,站在空荡荡的台上,对着台下一个人,清清嗓子,唱了一段。

她唱的是《牡丹亭·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的嗓子不是很亮,但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没有杂质。她唱得不太准,有些地方走了调,有些地方慢了半拍,可她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苏老板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天赋,是骨头里的东西。是命。

苏老板放下茶碗,看着她。

子兮唱完了,站在台上,等着她说话。她的耳朵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后台的帘子后面,苏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台上那个人,盯得发直。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苏老板沉默了很久。

久到子兮以为她要被拒绝了。

“再唱一段。”苏老板说。

子兮愣了一下。

“唱你听过的、最熟的。”

子兮想了想,唱了《贵妃醉酒》。

她没有听过全本,只听过苏老板唱的那一段——“海岛冰轮初转腾”。她把那几句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个腔都刻在脑子里。

她唱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有很多毛病,可她唱到“冰轮”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往上走了一下,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落在了最高的枝头上。

苏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下来吧。”她说。

子兮从台上走下来,站在苏老板面前。

苏老板看着她,说:“你的底子太差。嗓子尚可,但没练过,气息不稳。身段也没有,走路都带风,不像个旦角。”

子兮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苏老板顿了顿,“你有一副好耳朵。听过的东西,记得住,唱得出来。这是天赋,教不会。”

她站起来,看着子兮的眼睛。

“留下吧。先跟着练,练得出来就练,练不出来,我也不赶你。月官园不缺你一口饭。”

子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老板没有等她说话。她转过身,往后台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来。别迟到。”

子兮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明天,她要去月官园了。

那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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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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