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香消玉殒思贤陨3

沈珉只当想多,兀自笑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没有形象的仰头,灌了一大口。

“前辈今日以花化凡,总不该是为了考察我徒弟吧?”沈珉冷冷扯掉季康子虚伪的遮羞布,打碎了纸糊的氛围:“不过思贤门家大业大,愿意给些体己钱救济我们师徒俩一下也不是不行。”

“阜宁,谈钱多伤感情啊。”季康子道:“你们天下第一宗还没几个过活钱?我记得文青宗的神明为人时是个要饭的来着。哎,阜宁,你们这算不算是循环往复,重拾旧业?那句话怎么说?”

季康子手探鼻下,对着谢生继吭哧笑了出来:“风水轮流转。”

“君子固穷,不穷小志,小人穷,穷斯滥矣。”沈珉道:“你心里眼里试探着要报当年的仇?”

“你说呢?”

季康子的怨不是空穴来风,沈珉作为见证人万般无奈。

说起来也是玄乎,季家沈家坟头都有问题,祖上传下来的歪风邪气。不是季家得罪沈家就是沈家得罪季家,互不饶恕。奇怪的是季沈两家总有替先辈原谅的勇士。

那就是婚约傍身,然后一起陷入怪圈。

沈珉起过一卦,沈开阳与季康子之间必有一劫,看不清。直到季康子为了证道献祭一方城池。沈珉小小一个,抱着师父的书赶赴思贤门。

前路是没有的,骂声是萦绕的。沈开阳骂季康子手段残忍枉为人师,季康子怪沈开阳一个臭要饭的,不配居圣。

两人一言不合便掐,嘴皮子都是一样厉害,只能灵力功德亮真章。

思贤门房梁落下,砸得沈珉眼冒金星,伸手一摸,血刺刺。好在何婉筠及时护他并带离灵气漩涡,不然天上的琉璃瓦片就是他的归宿。沈珉借安稳臂膀朝外看,千防万防,因果难防。

沈季这代劫,还是没逃过。

“啊——”何婉筠适时说到:“是这样的,据可靠消息,妖族意欲破坏箜山之盟,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一统天下。老居不知所踪,镇宗玉玺于上月纪年大典化为齑粉,宗心涣散。妖族在外,倒没有多大威胁。主要这九宗十道并非铁板一块。东方泺水道门蛇鼠一窝,唯恐天下不乱。所以……”

你看,人总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不会改的。什么样的人看什么样的世界,世道是公平的,也是不公平的。

“所以,你想让天律代替玉玺,作为镇宗神器?”沈珉问。

季康子双手叉腰,道:“没错,到时候给谢君行一点压力,苦一苦百姓献出信仰神力。天律将会成为九州十地的守护神,你破损的灵脉也能弥补,双赢选择,何乐不为?”

沈珉细细咀嚼这其中含义,好像在思索可行性。谢生继骂:“无耻至极。”打断了他。似是生怕沈珉答应,谢生继对沈珉道:“哥,强行吸收功德信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能同意。”

何婉筠道:“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季康子把手搭在酒壶上,附和道:“是啊,你师父怎么收了你这么个不孝弟子。”

“就算我不孝,至少我不会害师父性命。”谢生继道:“你们倒是长辈,怎么盼着我师父死啊。”

“你小子耳朵塞毛,拄个脑袋只为吃?”季康子破口大骂:“莫不是我们不要他的命,就算是要,他也得乖乖给。明白吗?”

“你胡说什么呢!”何婉筠抱歉地瞄沈珉,道:“阜宁,你要懂我们的难处。”

“我师父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后可要离你们远点,我师父注定翱翔九天,平定天下,教坏了他你俩又不负责。”

“师父,师娘,有外客。”一个酷似李铭生的少年走了进来,脖上平安锁可以够沈珉一年挥霍。他身形高挑,特别是眉间嵌上朱砂。

季康子道:“这是我的亲传弟子,自小父母去世,也就随他叫去,并未纠正。”

欲盖弥彰。师娘?!沈珉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就是此刻,沈珉拉过战火中央的谢生继,换上标志性的假笑,开始了表演。

“长生只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沈珉实话实说:“天律于妖关已断,剑灵随道心殉葬。同理,灵脉也是修不了,不如凭我随心所欲。”

何婉筠道:“妖仙两族实力本就失衡,你随心所欲别人怎么办?”

沈珉哼道:“你思贤宗杀人干净利落,我就要被你们吸血一辈子。”

他平静的说出埋在心底好几年的问题。季康子甘当看客,宠溺地拥抱少年。何婉筠装柔弱,他们逼他无非一个原因。出血保命。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文青宗文书法宝不在其数,在下侥幸,偶得砚台一个,可解燃眉之急。”

季康子怔愣,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沈珉,激动道:“当真?”

“自然。”沈珉淡淡应道,抬手一挥,一方浓墨漆黑、纹路精致的砚台凭空出现在手中,砚身透着淡淡的灵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轻轻将砚台放在桌上,众人清晰地看到,砚台底部附着一封帛书,上面“沈开阳绝笔”五个大字,苍劲有力。

何婉筠见状,连忙伸手想要去接,语气带着几分震惊:“这……沈开阳还有绝笔?”

沈珉却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少年面前,把砚台递给他,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塞给何深来。他

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鼓励:“你命中有道,根骨不凡,未来可期,只是命中有一场桃花劫,若是渡不过,便会一命呜呼,日后切记,要谨言慎行,远离是非。”

长生接过毛笔,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桀骜,淡淡回了一句:“用你说。”

“哼,长得人模狗样,礼貌却喂了狗。”谢生继在一旁看得不忿,小声嘟囔,“我说当初闯进我家的强盗,怎么那般蛮横无礼,一口一个贱民,原来是一脉相承,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珉敏锐地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一紧,季康子与何婉筠的眼神都变得冰冷,显然是被谢生继的话触怒了。他心中暗道不好,此地不宜久留,当即清了清嗓子,对着谢生继使了个眼色,语气自然地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忘了小白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回去,若是回去晚了,它该闹脾气了。”

谢生继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顺着沈珉的话往下说。

下山后,谢生继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压低声音问道:“哥,那个叫何深来的,我看他分明没安好心,你方才还要送他东西,到底是为何?”

沈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低声回道:“我知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谢生继顿时炸了毛,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急切地说道:“哥,你既然知道他没安好心,为何还要送他毛笔,那不是白白让他占便宜吗?”

“我骗他的,那孩子愣头青一个,山都没下过,看不懂毛笔优劣。”沈珉轻笑一声,语气轻松,“他一没给我因果贴,二没送我等价之物,我不过是随口胡诌他的命格,就算有天谴,雷也劈不到我身上,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暗藏的阵法纹路,语气变得凝重,对着谢生继低声说道:“上山之前,我特意为你我卜了一卦,一卜出天火同人卦,卦象显示,入此门,必死无疑。第二次重新起卦,才得需卦,卦象有生机,预示着可寻机逃生。”

谢生继满脸疑惑,还想追问,沈珉却继续解释道。

“我们一路上山,闻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发霉花香,根本不是什么花草之气,而是他们用来掩盖文道法阵的假象。这思贤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我们便是羊入虎口,唯有抓住第三人的破绽,才能安然无恙,顺利脱身。”

“你们看起来颇有交情。”谢生继啊了声,愤恨道:“怎么能那样。”

“这个世道,只有你自己才值得相信。”

“可是,我信你。”

“说说得了,别陷阱去啊乖徒儿。”他最会骗人了:“大伪似真,千万别自以为是。了解别人是一件很值得深思的问题。这种情况无非两种可能,不是你蠢,就是他装。”

找了个能过夜的荒地,高耸的思贤山映入眼帘。他席地而坐,没有形象。沈珉深呼吸,直到自然的悠远绵长会聚鼻前:“小浮生,快来。”

“哥,你好善变。”

“哪有。”沈珉质问道:“我说话都是一个表情,哪里善变。”

“有。”谢生继咬死道。

“小屁孩,师父教你心得之二,化空。圣人曰‘天人合一’,贯穿了理想者一生的东西。几百年光阴,几十年坎坷。我都在寻道与殉道的路上,并且希望会一直在。”沈珉道:“每当我张开五指,透过指缝去看天空,伸手摸不到星辰,风会给我答案。”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谢生继坐下,道:“风?有你厉害吗?”

“傻子。”

风自然不会满足他,心之一道,悟自始终。沈珉躺在铺满鲜花的杂草中,并不舒服。天上的星斗明亮,他找到了曾经爱过,信过,恨过的身影。

谢生继的回答很有意思,一如他相信季康子的那年,没有算计,没有依赖,只是对一个长辈的尊重。季康子说他永远值得相信,沈珉信了,不得善终。

沈开阳说,季康子去走仕途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宿命,他注定也是唯一一个仙人仕。这条路并不顺利。思贤门弟子的尊荣并未给到方便,而是嘲笑愚弄。

你不是仙人吗?你不是圣人吗?怎么没人给开后门,怎么和我们这群凡夫俗子一同赶考?每当这个时候,季康子的书笺书帛不是破了洞就是浸了土。他抱着自己的书誊抄,任他们侮辱。

季康子告诉沈珉,这其实怪不得凡人。仙人参加科考如鱼得水。受祖宗荫蔽的早已进入朝堂,而大多书生寒窗苦读半生才走到京城,只为争取为数不多的名额,科举本就不再公平,更多的人来分茶吃岂非彻底翻身无望。

盛世中兴,大多都是喊喊口号,季康子选中的帝王不是。沈珉见过那少年,冷血无情,眼光高远,做事不拖沓,铁血手腕,是季康子最理想的学说践行者。也正是因为太合格,在季康子高中第七十年,任中书令第四年便将其贬谪于泗水,令县丞,有名无实,幽居琅台。

他闲来无事,拎了壶文青宗的从俗酒,与何归瑜一道去看他。那时候的季康子是个堂堂正正的儒家圣人。邋遢老汉溜着一只活鸡,似鹰爪的手差点抓不住。女孩身着红衣,手提竹篮,一前一后从琅台出来。既与相见,道了问讯。

沈珉上前打了照面,瞧见了四个鸡蛋。

他问他们为何在此。

小女孩说:“爷爷说,居爷爷是个好人,所以我们带点东西来谢谢他。”

沈珉摸不着头脑,看了眼何归瑜,道:“为何?”

老汉咳嗽可谓惊天动地,三个人齐刷刷转头。手里的鸡不见了。老汉从破布衫里掏出棍子,敲敲地,然后拄着不动作。

“你们是天上的仙人吧?穿的跟死了爹妈一样。”老汉先是打量,沈珉笑着任他打量,何归瑜则后退了几步。老汉说:“东面大坝一到雨天,那个水啊大得很。麦子全被淹死了,运气不好人也没了。好多年了知道吗?就是不见你们管,现在人家官老爷修好了,那功劳就是官老爷的,你们可不能抢。”

何归瑜心直口快,不屑道:“我还不至于去抢一个必死臣的功劳。”

“你快闭嘴吧。”沈珉赶忙将何归瑜推到一边,道。

女孩说:“官老爷还治好了母亲,我们家的茅草屋子再也不会替她流泪了,大家都会开开心心的。”

沈珉道:“师兄,夫子他……”

何归瑜道:“金楼玉阙,东风滚滚,繁华暂歇。”

沈珉没有在意何归瑜的故作高深,他很绝望。虽然夫子很古板,教书却不责殆,都是先贤和他的心血。

院里莲花摇曳,一如其人。

琅台是季康子的心血,三代朝臣名将于此得皇恩雨露,一展雄图。树下摆着一张四方桌,风起帘动,季康子站在树下,月华洒身。哪怕被逼远离朝政中央,党争之辩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还在学姜太公。或许,读书是他现在唯一可以问清道心的方法。

来之前何归瑜说:“夫子现在太执拗,为了一时意气之争便放弃政法抱负,实在愚蠢。”

沈珉看季康子门清,什么都知道,奈何脊骨发硬,半点不折。就是那毛笔,死死抓在手上就是不落纸。

沈珉为他鸣不平,他捋了捋沈珉的头发,说:“阜宁,你看多好,我的弟子真的很优秀。”

“我也是您的弟子,难道我就不优秀了嘛?”

说完这句话沈珉就后悔了,何归瑜无语地?摇头,道:“幼稚。”

沈珉张牙舞爪,推搡何归瑜不服气道:“你又没比我大多少,装什么?”

“你们都很优秀。”季康子道:“可他不一样。”

谢生继道:“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那代君主的行迹尽被后世抹去,正史中留下的只言片语不足以描绘他波澜壮阔的一生。”沈珉道:“几十年后再见,是我求他归还一剑,或者出手拦住你师叔。”

“他们没有答应?”

“是,不仅没答应还臭骂了我一顿。”沈珉笑着说。

夜里的雨很凉,很大。每个长辈狰狞的脸在沈珉脑海挥之不去,进一步是何归瑜的追杀,退一步是整个修真界的出卖通缉。他躲在一个破庙里,神像如同清月镇的那尊法像,不窥面目,泥塑道身,风雨飘摇。它是孤魂野鬼,正巧,沈珉也是。

十天雨雪交加,他活不下去,架起天律便要寻死。

何归瑜找了过来,沈珉持剑恶狠狠地,师兄弟在此刻穷图匕现,再不回头。堕仙台上,许是何归瑜有意羞辱,文青宗弟子齐聚一堂,季康子何婉筠赫然在列。

周围的议论刺耳,百人囚牢。

沈珉被何归瑜挖出道泽左眼。他自断一臂废了半身修为自请妖关。文青宗有台阶三万,他从天黑走到白日,又从白日走到天黑,四日后,他终于到了阶脚。

他的第一反应是痛,右臂的伤口溅下鲜血,他回头。这是一去不返的血路,他不会再走了。

既然仙人都变得不一样了,那就算故人都死在那场变故里,他也要变得不一样。

沈珉亲手把自己埋进土里,然后一点点盖上土,直到曾经的自己彻底死亡。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谢生继不满道:“一群虚伪的小人,无可救药。”

“都过去了。”沈珉低下头,路上杂草青桠,已是夏天了。

“没事,等我学成哥的本事,我罩着哥。”谢生继道:“任他牛鬼蛇神,只要敢来,我就打得他们连亲妈都找不着。”

沈珉道:“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修真界大多都靠功德来排位呢。”

“我知道啊。”谢生继拍拍手道:“那又如何,他们说我,我就一剑戳死,万事大吉。”

“……”

沈珉企图挽救谢生继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性子,他弱弱道:“这样不道德。”

“那他们也不道德不就好了?”谢生继睁大眼,道:“不然死了活该啊,怎么能怪我呢。”

“……”

天一亮,沈珉便自然醒了。转身一看,谢生继还在睡。说实话,草的质地并不柔软,沈珉对两人的未来很是担忧,有些后悔带着谢生继流浪。

日上三竿,两人毫无目的。思贤门暂时不能去。恰好谢生继提到京城的混沌难吃,沈珉提议去思贤镇转转,谢生继痛快的答应了。

思贤镇不大,占尽地利,九州十地最大的平原坐落于山间,目光所至是万亩良田。

灵脉的起源便是思贤镇的泉水,流向四面八方。

镇上没有新面孔。想想也是,几百年前的凡人怎么会留到现在呢。两人行走在街上,萧条无迹。一个老者躺在大街上,挡住了两人的前路。

谢生继还以为他去世了没人收世,上前搭把手想埋他的时候,老者动了一下,吓得谢生继赶忙松手,手足无措地看向沈珉。

沈珉轻笑道:“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少侠,怕鬼做什么。”

谢生继阴沉地说:“谁怕了,我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

“你小子,大逆不道。”

沈敏觉得可笑,嗔怪了一眼。他本就记仇,这小子送上来的把柄多到够他笑一辈子。

老者挣扎着爬起来。沈珉猜测道那是个经验丰富的捕猎人,就是不知遭遇何种境遇才让他成了瞎子,每日靠酒度日,糊里糊涂。

老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谢生继跑过去在老人面前招手。老人年纪大了,加上喝了些酒,步伐虚浮。但他走的很稳,反倒是谢生继差点绊倒。

沈珉走过去道:“你别惹猫逗狗的,尊重老年人好嘛。”

“哦。”

老者道:“年轻人,你们很有活力,继续保持啊。”

“您会说话啊?”谢生继惊讶道。

“我是瞎,不是哑。”老者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

沈珉道:“请问可有吃酒的地方?”

他们至今也没遇到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健全的人。

“吃酒?去京城罢,这里美酒。”老者道:“至于人,地下满是,自个去寻。”

眨眼间,那人便没了踪影。

谢生继道:“哥,我们这是,又撞鬼了?”

“残念而已,不是鬼胜似鬼。”

沈珉掐指一算,再过几日便是清明。时有八风,万物生长此时,怀念阳气最浓厚的日子。

沈珉抬脚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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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化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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