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香消玉殒思贤陨2

“师父,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谢生继跑了过来,脸上还沾着菜渣。

沈珉捏起衣袖一角,专注地替他擦去。再转头,柳树下早已空无一人。

掌心那行字滚烫如烙:若有闲暇,来思贤门一叙。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

他低笑一声,笑天道不公。

尖锐哨声刺破夜空,沈珉抓过远方杀气翻涌的剑。剑身虽钝,却清晰映出他的模样。

“鬼。”

谢生继警觉,躲到沈珉身后,道:“师父,你别吓人,哪有鬼。”

“你怕?”沈珉只说了两个字,精准猜中了谢生继的神经:“老子天下第一,不怕鬼,只是担心你而已。”

沈珉笑道:“好,那未来的天下第一,今夜带长明去讨债如何。”见谢生继面露迷茫,他补了句:“顺便……带你去吃顿霸王餐。”

谢生继立刻苦了脸,伸手将其紧紧抱住:“师父,我们又要打架吗?别去了,我不想你受伤。”

“江湖规矩,要了结麻烦,就要主动去找麻烦。只有败,方才知天地之大,只有痛,方才了天地之广。”

察觉到少年语气里的担心,沈珉从储物袋翻出一枚粗糙剑穗递过去。穗上玉石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看得出主人常年爱惜。这是他拜师时,沈开阳送他的礼物,意义非凡。

沈开阳曾说:“忍耐,是想得开,挺得住。我不是圣人,拨不开迷雾,亦格外怕死,只剩一身武艺聊以慰藉。你别学我。不必畏惧死亡,当自己有够强大,能直面挫折,仇怨皆消。”

这番话,沈开阳念叨了半辈子。

如今,他做不到,是以说给徒弟听。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小长明相信我吗?”

沈珉清楚,谢生继的担忧并非多余。可他没给自己选择的权利,他不愿烂在泥潭,碌碌无为。

这天下,从未给他们师徒二人半分余地。

谢生继颤动的眼眸撞进沈珉的眸里。谢生继明明很害怕,却用力点头,像是发下誓言的信徒:“我永远无条件相信你。”

亥时,夜色已深。

沈珉立于思贤门山脚下。不愧是龙脉所在之地,养得整座灵山钟灵毓秀,腰间灵宠个个膘肥体壮,跟干巴巴的小白相比,简直就是享福的豕。

山上的一草一木还是他记忆力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文道桎梏更甚从前,压得人喘不过气。思贤门不仅对大邺王朝有着特殊意义,对修真界也是。天下主脉皆起源于思贤山。他少时总吵着闹着来思贤门。不是喜欢哪个前辈的大道,而是那时有山下的百姓挑着扁担往来生意,热闹的紧。而那象征仙人威严的思贤正殿建于半山腰,护行天下灵脉。

他们来时,山脚下的村庄遍地荒草,那座人心中的巍峨大殿也不知去了哪里。

萧瑟秋风依旧在,不见了亭台楼阁。

二人沿路而行,沈珉思忖良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一只兔子跑了过去他才猛然想起。

“长明,咱家小白呢?”

“它啊。”谢生继道,“入京之后就没见影了!”

“那个老婆婆真奇怪,站在那儿很久了。”谢生继将天律塞到他手里,小声问,“师父,你不是说进大宗门要投名状?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珉看了眼那道身影。

何婉筠站在殿门前来来回回,不安地数着时辰。隐约听到了人的谈话声,她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后方灯笼遗忘在角落。因为跑得太急,何婉筠身子一斜,没站稳差点踉跄摔倒,好在她反应快,及时调整才不至于颜面扫地。

在未见到沈珉本人之前,她残存的记忆还滞溺在少年潇洒不羁的笑容里。那时候的他活泼好动,时常把沈开阳这个活了几百岁的人气个半死。

曾经的沈珉有在试着把天捅破,欲与天公比高。

现在呢?世道给了年少轻狂最残忍的答案。妖关发生的事她大多不知全貌,有所耳闻的是沈珉妖王互立十年之约。妖族退兵,修真界得一时喘息。

世人逼迫沈珉为世道判了死刑,从此仙人被废道泽,像条狗一样跌落为凡夫俗子,一蹶不振地行走世间。

沈珉的双眼依旧明亮,却再也不会为她献上栗子糕,甜甜开口叫一声何姨。这是仙妖双方履行赌约的第七年,也是沈开阳不明不白死亡的第七年。笑语盈盈的青衣小生还是长成了他师父最不期望的样子,阴差阳错地走上了他们的老路。

所以,死活都没所谓。

想到这,她有一瞬的后悔,仅此而已。

沈珉开玩笑地说道:“前辈,许久不见。”

星斗满天。这个时节,京城玉兰花卯足了劲,挣得吸收第一束阳光。他凑近何婉筠,淡香有味,极致霉腐。

“阜宁,你带剑了嘛?”

“什么剑?”

“就……就是沈开阳在秘境九死一生给你带回来的那柄剑。”

她说的那把剑是天律。

“你问它干嘛?”

“有用。”

你看,人已经不要脸到差点上手抢的地步。两个字就想把他打发了。有时候他真不明白,一个人,一个看过人间冷暖的人,一个死后成为仙人的人,一个看过黑暗还愿意相信光明的人。

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献祭百姓的时候不会痛,坑蒙拐骗的时候不会痛,现在理所应当索要别人的时候不会心虚的地步。

沈珉脸上带着鄙夷,毫不掩饰。何婉筠尴尬地搓搓手,像是被沈珉那看脏东西的眼神震慑到,她恍惚了一瞬,羞愧地低下了头:“这些年,你在外面没少吃苦吧?”

沈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苦笑道:“您要是听过关于在下的传言,就不会用这种话术套近乎了。”

何婉筠一噎,道:“这位是?”

“我徒弟。”

“是吗?那很好。”何婉筠说话断断续续,沈珉知道,何婉筠这是想起了沈开阳收他为徒的那天。他能从她慌乱的话语里听出愧疚:“真好。”

沈珉叹气道:“前辈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妇人似是刚反应过来,赶忙将人引入门,沈珉拉上正发呆的谢生继一同走了进去。

谢生继道:“师父,那女人在伤心……”

沈珉淡淡道:“我知道。”

说到底,他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吧,尽管想法大谬伤身,画地为牢,可那有什么办法呢?

他在意天下之公,害怕天下之私,他已经很努力的在活。

善恶一以蔽之:高座楼台,独善其身。

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沈珉肯定这种想法不能公之于众。无数仙妖高举伐旗来指责他不识大体,亏了风骨。所以牢骚怨恨只能淹死在肚子里。换是以前,他撞死于南墙也要与其辩论,问问什么是将心比心,是非公道。

活是个会成长的东西,心志也是。在沈珉自暴自弃的自嘲里,奋争上游的壮志慢慢回落,再谈展翅高飞的是尽力而为。他用懦弱、抗拒、刻薄构筑起一道破落摇摆的楚汉大道,你和我的界限分明。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坚守,用来抗争腐朽的天道人心。

刎颈如何,金兰如何?利益面前化为无根浮萍,随水而流,随水而逝。

修真界有三道九宗,其中八宗文青为首。为了师父的骨灰他当年逐个拜会,赤地千里只为求一个出手牵制何归瑜的机会,哪怕有一个仙人站出来助他。碍于情谊他做牛做马笑脸相迎在所不惜,虽然他没多大面子。

他有错,大错特错。他卑劣无能,性格难训,做错了事不是自省而是把责任都算在别人头上。他发誓,这辈子如果有后悔的事那一定是拜沈开阳为师。

沈开阳行迹走遍九州十地,行侠仗义。

他还能说什么呢?算了,就这样吧。

微小烛火融开黑夜,地上影子明明灭灭。三人走进蜿蜒曲折的蛇形廊道,路过流水潺潺的宗内小溪,里面养了几只鸭子,叫声嘶哑。它们毛翅杂乱,身形枯瘦,再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子路。

千百人中的千百人,弟子们的身影穿梭在窗下周围,屋里不点一盏灯。沈珉起了疑,这个时候,大多数人早已安睡。

不知过了多久,那座思贤殿终于引入眼帘。廊桥远远便可听得箫声鼓乐。

据何婉筠介绍,十年前李家夫妇葬身火海,大殿被搁置。长老院为了物尽其用,把它改成宴会厅用来接待客人。

沈珉道:“这么气派,季师真是费心。”

忽略何婉筠神色,思贤殿内的话沈珉听得一清二楚:“宗主不见已有十日,你们是废物吗?宗主找不到,少主也找不到?”

声音很轻,很缓。

说话的是思贤门的大长老季康子,沈珉半个夫子。

沈开阳走南闯北,没有功夫管他的时候就由季康子传道授业。他这半生挨的打全是他凭本事得来的,季康子便是祸首。此人百年前身居高位,一国之师,不好得罪。

老头笑来如春风,长得温良宽厚,教学却很严苛。他主张以极致的秩序教化天下,容不得一点错处。当时百姓叫苦不迭,都说他害民伤道。后来他听闻,大邺开国皇帝期望杀掉他以安民心,但是长老院不同意,用一条灵脉为代价将其保了下来。

说白了,就是借花献佛。祸害遗千年,没半点错处。

一朝天子一朝臣,叱咤风云的中书令明升暗贬,哪怕降为钦天监国师手下的杂手。后来做个教书先生,季康子没什么遗憾。沈珉心道,季康子也不敢有什么遗憾。皇恩浩荡,没杀就得跪下谢恩。天下英才滚滚长江,同样的眼泪盈湿不同的眼眶,至少学说还在被大邺朝沿用,取得了绝对性胜利。

沈珉收敛了心底的思绪,不再多想,抬手轻轻推开思贤殿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原本聚在一处、神色惶恐不安的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眼神里带着慌乱与警惕。

他缓步走入殿中,目光落在主位上盘膝而坐的季康子身上,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季老少了忧愁之色,多了超脱之感,倒叫晚辈,不敢认了。”

“啊,是小阜宁来了?”季康子北向坐,眼都没抬。“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阜宁,看人万不可如此狭隘。”

“不敢。”沈珉不与多说。谢生继躲在沈珉身后撇嘴,道:“又是个神气家伙。”

话音刚落,何婉筠也跟着走进殿内,站到沈珉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原本还故作淡然的季康子,瞬间没了耐心,脸色猛地一沉,先前的温良模样荡然无存,张口便是一句粗鄙怒骂。

“他妈的,没看见老子这里有客人吗?一群没用的东西,事情办不好,连点眼力见都没有。滚,都滚!”

殿内的弟子们如蒙大赦,连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匆匆退出思贤殿,转瞬没了踪影。沈珉心道,季康子这般暴怒,也不知是真的为找不到居扬子、李铭生而生气,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发泄心中别的怨气,亦或是,做给他沈珉看的。

殿内只剩几个人,沈珉对他们没兴趣。他找了个靠门位置坐下,不管其他人。季康子这才发现还有个人。他揉了揉脸,笑得温文尔雅问沈珉:“阜宁,这位是?”

何婉筠笑着说:“小阜宁新收的徒弟,我看了,根骨不错。”

季康子:“乖孩子,你叫什么?”

谢生继:“沈来生。”

沈珉:“……”

这三个字入耳,沈珉顿时语塞,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前的场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明明是思贤门内暗流涌动,宗主少主失踪,宗门危机四伏,可此刻却像极了家中长辈,聚在一起相看他带回来的晚辈。

谢生继倒是毫无察觉,对着季康子和何婉筠游刃有余地客套着,小嘴甜腻,反倒让沈珉这个做师父的,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他彻底沦为了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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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化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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