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仙师,皇上有请。”
提着嗓子,声音便会尖细。这样一道声音叫住了沈珉两人。转头,一行人举着步辇旌旗列队而来,彩带随风飘扬,绵延十里,浩浩汤汤。
这皇帝有意思,大凉铁骑蚕食着离京城不远的紫疆,武将一个接一个投降献城,百姓死伤无数。南方诸州洪灾泛滥,当地官府却无一人有所作为。如此内忧外患,大周的这位好似一点不慌。作为天下之主,谱摆的足够。
身着紫衣的太监走过来,恭敬道:“仙师,请。”
沈珉上前道:“我有一问,不知可否方便?”
太监目转而紧地看着他,笑道:“您是想问万岁爷为何识得您吧。”
沈珉道:“公公慧眼。”
“是,何宗主告知的。”太监年岁不小,说话缓慢,有时吞吞吐吐。在沈珉看来,这种吞吐是几十年君臣生涯下练出来的智慧,太监道:“何宗主说他的师弟要路过此地,无比让我们好好招待。”
“烦请公公引路。”沈珉说。
谢生继道:“哥,可以不去吗?你说要带我去吃混沌的。”
“嘶,这。”沈珉也不想去,可是没办法。皇帝再怎么昏聩无能也是天权神授,代天行使天下权力。而且,文青宗的文脉还需要有他们认同。
谢生继见到那人便直往他身后退,拉也拉不住。那太监笑得慈祥宽厚,道:“我观小公子样貌,有些眼熟,不知何方人士?”
沈珉道:“他是我徒弟,怕生,望公公见谅。”
“即是仙师弟子,那无妨。”太监善解人意道:“一齐走吧,不碍事。”
沈珉长这么大,第二次进皇宫。第一次是杀进去的,第二次就是现在。历朝历代的建筑有讲究,后来的人也就索性沿用,只稍稍扩大规模。总有人忌讳。邺京城还是那样,皇朝却不是。玉楼宫阙,黄土成灰,旧迹难寻。池里的鱼还是那鱼,水倒不是那水了。
谢生继小声问道:“哥,我们要去哪啊。”
“太清宫。”
“远不远啊,我饿了。”
“……”沈珉道:“你忍忍。”
不远,也就一炷香的脚程。太清宫一听名字就知道,老皇家坟头冒青烟,出了个方士皇帝。这人刚登基就给自己起了个太上帝君的称号。皇帝不识沈珉,沈珉对他可熟悉的很。那人名叫谢君行。君子之行,九天揽月。可见其父期望之深重。
谢君行的父亲乃盛世之主,他的名字很霸气——谢君临。君临,军令,也是他老子心大,马上皇帝,差点封狼居胥,不止会打仗,耍心眼子也是一绝。蛮夷南下,他御驾亲征。谢君临于此时诞京都,天降祥瑞。
其父大败蛮夷,蛮夷首领格尔不都自缢。军心溃散,后面的事可想而知。先皇班师回朝为这个儿子取名。
谢君临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他一个皇子。当然,主要原因是其父亲勇夺侄权,撕开了皇家亲情的血淋外衣。他杀死了所有皇子的后代,在伐不臣期间,对他冷嘲热讽过的兄弟他一个都没放过。这个四十八岁的南方王爷,封地不大,老态已显。谁会想到他夺权,说出来笑掉大牙。
而他不仅说了,还做了。沈珉佩服谢君临出其不意,不从一而终的性格。当时所有人都不信,谢君临自己也不信。
不信是不可能的,篡位是大事。亲子哪有地位来得重要。皇帝派中书令去问,谢君临只嘿嘿一笑,抱着稻苗入地去了。
自私的人很多,但有能力换身份的自私人很少。当谢君临五十三岁坐上皇位,大赦天下论功行赏的那刻,一众士族官宦才反应过来。
又一个硬茬来削他们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知人善任几个字不轻。好在谢君临有底子,江东诸州的民心在他那里。不管新人旧人,他都敢用,赏罚分明。
谢君行乃板上钉钉的太子,不可撼动。太子之位献祭了百年,迎来了第一位顺位继承的皇帝。他没有见证腥风血雨的修罗场,自然养成了天真软弱的性格。文官党争激烈,利益集团盘根错节。有人说,如今之局面,给大邺开国皇帝来都没用。
罄钟悠长地晃悠出来,太清宫内香火味很足,熏地站在外面的沈珉不由皱眉。
太监利落下跪,道:“万岁爷,我把沈仙师带过来了。”
皇帝只道:“请。”
太监守在殿外,沈珉让谢生继在外面等他:“等我出来,别惹乱子。”
“……”谢生继道:“知道了。”
殿中有个巨大的阴阳盘,阴阳两面交叠。其上绘制三十八星宿,沈珉猜测,是墨子机关术使他们连动起来,眼花缭乱。
再往上走,一副苍劲有力的词画挂在阴阳盘旁边,一个人站在深渊渡口前,下面的恶鬼嘶喊挣扎。只见那辞道:“天真飘零未千景,四道合一纵使命。向使当年身便死,一身真伪复谁行。”
笔锋起法很是眼熟,沈珉不及细究,上面的皇帝开口了,他快速移开了眼。
沈珉按照凡间的规矩行了礼,谢君行正值中年,没有一丝传言中的窝囊样。
“何宗主与我朝交好,你既是他的弟子,我自然不敢怠慢。”谢君行的声音从纱帘里传出来,屋内很静,皇帝端坐不动:“最近天有些凉,记得穿衣。”
“多谢陛下。”
“走吧,让德资好好款待你。”
沈珉猜测,德资便是那位太监。
“草民,告退。”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昏庸,饿殍之地已是京城,蛮夷庶子掠我边疆屠我国民。我很废物是吗。”
沈珉猛地转身,似要把面前这个人看穿,谢君行道:“果然,天下人都这般认为。”
“陛下若真有意,何不试着做做。”沈珉试探性地说着。
“这便是朕来找你的目的。我以前也是个有志少年,怀揣着理想登上皇位。”上面那人走下来,踱步到沈珉面前,双手捧着一盏长明灯,烛火在那人脸上作舞,明暗相叠:“朕于即位距今已有二十五年,开行七年起便在寻求平衡之道。然而微乎其微。这个朝堂乌烟瘴气,贪污**无为政治弥漫。朕不要求他们廉洁,只需听话做事即可,可惜。”
谢君行道:“满朝文武以思贤门季师季康子为尊,自称夫子,掌天下学问,手伸的却太长。朝中势力单一,我无法制衡,空有策略无一人为我所用,大展宏图。”
沈珉眼里闪过慌乱,道:“陛下的意思是?”
“你是个聪明人。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千古传唱。我要让文人武将为我池中鱼,他取不了,亦难以取。”谢君行背对着他,似在欣赏那副字画:“我必须越过高山,方才能沐春风。他是你们修真界的人,朕,不愿插手,理应由你来结束。让他活着也好,让他去死也罢。朕只要结果。”
“在下不对同袍拔剑。”沈珉这般说也算拒绝。
“沈阜宁,现在不答应没关系。何宗主说,这个任务非你不可,并且会完成的很好。”谢君行笑得狡黠,话里话外威胁。
“有个文人于科考中写了两句。”谢君行道:“一是,有我之境,故物皆着我只色彩。二为,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为物,何是我。”
沈珉道:“下文何答。”
“学子答曰,泪眼问花,上行下效,亡国之兆。”
“恭喜陛下,喜得重臣。”
谢君行:“哦?何解?”
“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沈珉道:“或者说,您等这个时机已经十几年。”
“好一个少年天才,好一个白衣剑仙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沈珉虽心有疑问,但还是走了出去。
谢生继百无聊赖,实在等不及,寻了个蚂蚁窝逗乐起来。
沈珉出来时,面色凝重。谢生继不知道两人具体谈了什么,他猜测是两人发生了不愉快的争吵,很快他就将这个可笑的想法抛之脑后。
“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谢生继埋怨道:“你都进去四个时辰了,我担心。”
沈珉还是摇头宽慰道:“没事,只是对这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帝,有了新的认识。”
“真的吗?”确认沈珉没事后,谢生继问:“那我们现在……”
“满足你。”
“好耶!”
德资道:“仙师,这不和规矩。”
“我是乡人,山珍海味吃不惯,容易滋生心魔。不如白粥一碗,安心些。”沈珉道:“如果有剩的话,匀我一只螃蟹、活着的毛驴就好。”
德资有些为难,目光炯炯地看里面那人。那人道:“准。”
德资办事速度极快,没多久便牵了毛驴过来,包袋中裹着几个螃蟹,沈珉把它们都送了谢生继。
他转头对德资道:“我们就不留了,相逢之基,你我也算有缘,送你一字,可保平安。”
沈珉用手划出一个圆,一道符纸跃然手上,沈珉将其递给德资。
德资道:“多谢仙师。”
两人走远后,德资将道符打开,上面哪是一个字,是好几个字。他连滚带爬地去问万岁爷。
谢君行看到道符里的内容,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这,沈仙师果真聪慧。德资,朕高兴,吩咐下去,全体修沐三日,不上朝了。”
道符在空中燃成了灰烬,字却留了下来,落入了旋转不停的阴阳盘。
只见上面写: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早已走远的两人一驴,在外城的馄饨摊止了脚步。
“小阜宁,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熟悉的问候如同一根人为编制而成的蚕丝绕脖,缠绵窒息,在空中飘了几圈后规规矩矩地落入沈珉耳中。
谢生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扒馄饨碗。说是馄饨,碗里没半点油水,大把野菜托着一张死白面皮静静沉在清汤里。
四周除了微凉薄风,再无其他。沈珉余光瞥见少年趁他不备,把少得可怜的肉馅拨进他碗里。
“……”沈珉表示自己绝没有虐待弟子的癖好,他没好气地说道:“就几条鱼,拨来拨去作甚?”
被抓了现行,谢生继干瘪的两颊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含含糊糊道:“我喜欢吃皮。”
哎呦一声。
只见沈珉五指握拳,毫无预兆地朝谢生继头上招呼了上去。“本来就笨,打残了还得哥养,何必呢?”谢生继抱着头,听语气还有点委屈。
馄饨还冒着热气,沈珉放下筷子站起身,把碗推给少年。
“小屁孩,在这跟我拿什么大人乔,快吃。”
他不再理会谢生继,悠闲踱到铺子旁,在柳树三尺外站定。
“有朋自远方来,有酒有肉,既然来了,何必藏头……”
话音未落,沈珉的触觉骤然一虚,白雾漫上来,朦胧了沈珉清明的眼。他伸手一探,两只怪诞的长尾鸟“咕咕”叫唤,擦过掌心,硬生生叼走一丝血气,振翅飞向柳梢。沈珉吃痛低嘶。
抬眼望去,柳树下立着一位白发老妪,正满面慈祥地招手。
老妪一身白衣,天朗气清,却旁若无人地撑着一把伞。沈珉走上前,越近,死气越浓,从四面八方钻骨入髓。她偏偏端着一副菩萨面相,普渡众生的慈悲笑意,挑不出半分破绽。
“菩萨面,蛇蝎心。”
距老妪三步,沈珉才看清她隐在阴影里的狰狞伤口,三尺长裂,半张脸露出牙骨,可怖阴森。
他走了几步,道:“前辈这是?”
老妪似是听到了沈珉的话,她张了张嘴,颌骨轻响,笑意愈深。老妪皱眉缓步,拉起沈珉的手细细端详,瞬间红了眼眶,千里寻子的长辈终于见到了在外受苦的子女,一时竟有千言万语。有几滴泪挂在鼻翼,恰到好处。
她不作声,只是满眼柔情。老妪手凉,寒冰之气顺着胳膊爬上沈珉的脊背,说话间他像被什么阴邪物缠上,不舒服地皱紧了眉。
身后碗筷碰撞声依旧清晰,沈珉右眼皮狂跳,忙抽回手,拱手恭敬道:“不知前辈驾临,有何要事?”
“阜宁,你不认识我了?”老妪急声道,“我是你婉筠姨啊。”
沈珉怎会不识。居扬子的夫人,闺名婉筠,思贤门当今话事人,亦是他师父沈开阳当年的忘年交。
她是来问罪的,沈珉早有预料。思贤门灵脉和大邺龙脉相连,国师居扬子道心破碎,浑身焦黑,一代枭雄殒命于穷乡僻壤。而天下最擅雷罚的他,恰好在场。
只是与沈珉预想不同,她没有在他们踏入京城的那一刻现身。
沈珉开口道:“前辈,当初是你说的,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