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仙神垂泪恶人争8

沈珉还是把谢生继带了出来,他后悔了,腰间的钱袋子干瘪非常,几两碎银给了别人,养小孩委实困难。沈珉喝风能喝饱,谢生继这体格不多吃点容易折寿。

草率了。

他把钱袋子扯下来摇来摇去,想让谢生继知难而退。不过这小子好像不在意,专心想他的事。

沈珉知道每个人离开赖以生存的故乡都会不舍。

谢生继一步三回头,他也跟着看。

山连山,树拥树,蝉鸣蝉。

群鸟徘徊,代替母亲送别远乡的游子。沈珉心道,其实它们也漂泊无依,何苦当送别人徒增烦恼。这里以后会有新的人,发生新的事。他们都会为这片地方注入新的活力,清月这个名字将埋葬于历史,不见天日。

“哎呦。”

沈珉看过去,柳枝青叶点上了谢生继的头。

沈珉笑道:“看来家母无时无刻不再思念儿子,竟化作树爱抚。”

谢生继埋怨道:“我才不需要。”

小孩心性。沈珉摸上谢生继的头,一下一下顺毛。他感慨道:“你小子以后有太多的生离死别需要体会,你的,我的,还有小白的。”小白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背篓里生出爪子,嗷呜嗷呜地叫。

沈珉没理会,指向旁边的一座高峰,“师父教你行走天下第一则。”

谢生继将目光收回来投向沈珉,道:“是什么?”

“生死别,拿云手,命里无时莫强求。”

两人的影子很长,此间唯有他们的说笑声。

谢生继挠挠头:“那要是我对那个东西很有**呢?”

沈珉道:“那就不择手段抢过来。”

“那不是强盗嘛?”

沈珉对着谢生继的头轻轻敲了下:“天下有公正礼义四字,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抢乃宽泛的手段,不是让你真的去抢。不要超过善恶界限。”

谢生继:“要是我做了让你原谅不了的事……”

沈珉淡淡地说:“我不会容你。”

如果他打不过另说,不送死,会算命。就算打不死也可以算计死,目的到了就行。这就是沈开阳的抢,也是他的抢。好像有哪个不怕死的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亦如此。

走过一个又一个田垄,沈珉没再说什么,藏在袖下铜钱翻来覆去。

谢生继仰起笑,固执地看着他道:“那我赌哥会心软。”

沈珉语重心长道:“少年,放弃幻想吧。”

沈珉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没有谢生继这么没心没肺的。他摇晃的手臂有些酸,只能乘谢生继不注意时将钱袋子讪讪塞进破包里。

披月行,踏戈星,三日后他们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分里城和外城,外城人多,烟火味足。千万人中的千万人,如黄沙在风中凌乱。沈珉拉着谢生继一一看过。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蹲在门前。过年时贴的横联还在,上面的偏红褪成淡白,歪歪扭扭地写着平安二字。两扇门咯吱咯吱,摇摇欲坠。

沈珉走近,老人嘟嘟囔囔。京城疯子很多,无一不是妻离子散。

沈珉塞给谢生继几枚铜钱,谢生继看懂了谢生继的暗示,点头走了过去。

“老人家,这是能吃饱肚子的东西,拿好了。”谢生继道。

老人无悲无喜,嘴里依旧嘟嘟囔囔地叫着。沈珉听清了几个字,他说:“仗,你,完了,回,母,死……”

谢生继一脸复杂,道:“哥,他把我认成了他儿子?”

沈珉鼻头一酸,低低嗯了声。

老人面前不知何时来了一条狗。狗骨架撑着狗皮,没有一丝肉沫,因此幸免于难,没有上百姓的餐桌。人把吃饱饭的东西扔给了狗。可狗用不着。老人道:“吃……肚子……能吃。”

狗跑了,临走一口吞下地上的草和两枚铜钱。

没有邻居来修老人家靠南倒塌的这面土墙,因为人人自顾不暇。

两人走远,身后的老人凄厉喊道:“儿啊!平安!”

外城人少,高阁楼台,宫廷大院几乎都建在这里。

谢生继一个老鼠进了米窝,有了点少年该有的笑。他走到一个糖画摊前垂涎欲滴。

“哥,师傅画的真有模样。”

京城里的人多是贵族,天下所有的一切都紧着他们来,不模样才有鬼。

在沈珉的印象里,这里的人眼睛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上看看下看看,好听点是打量,难听点是狗眼看人低。上天入地就他一人撑起天地大道,不管是吹拉弹唱的艺人还是街边的贩夫走卒。

就比如面前这个卖糖画的:“穷鬼,又来京城乞讨来了?”

沈珉略作思考,有一种下一刻就要搬出自己祖宗十八代的错觉。

果不其然,那人摇头晃脑开始了他的隆重介绍:“别看我是卖糖画的,历史可悠久了,我祖上那可是给各朝皇帝逗乐的。”

沈珉:“……”

谢生继:“……”

那人见这两人都不说话,不耐道:“所以,买不买啊?”

“买,唔唔唔唔……”

“不买了,不买了。”沈珉脸上陪笑,动作却没停,眼疾手快地捂住谢生继的嘴,硬扯着走。

“哥,你不会没钱吧?”

“没有。”沈珉理直气壮地说。

谢生继“啊”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文青宗并不像其他宗门那般不近人情,不阻碍弟子们讨生活。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威风一世的第一文仙曾因为一个馒头就被骂的狗血临头,灰溜溜上山不敢给自家师父倒苦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促使其飞升后便立下祖训,哪怕文道如何绵长,弟子们要去学一门手艺,吃香喝辣不至于,不饿肚子就好。

总而言之,他非常有能力带谢生继吃饱喝足。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沈珉道:“师父带你赚些细软,填饱肚子再说。”

谢生继的眼神立马亮了,沈珉心笑:“傻孩子,这招叫望梅止渴。”

说干就干,沈珉拿出一个罗盘,指针不规则的转着。

“果然煞气非常啊。”

“哥,我明白了。”谢生继道:“我们是要装神棍骗钱!”

沈珉两眼一黑,觉得自己的人格遭受了极大的侮辱:“我不是。”

到底什么人在装神棍?

这行门槛现在这么低了嘛?

两人跟着罗盘指引来到一处院落前,梨花飘香。

“现在开梨花?”谢生继想了想,说。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实说,沈珉对门都有点另眼相待,吃人的鬼,杀人的神,太可怕。

沈珉推门进去,一个老奶奶站在梨花树下,听到动静转身看过来。

“慎儿回来了,快过来,让为娘看看。”

老妪头发花白,瞳孔涣散,半张脸漏骨在外。沈珉掐指一算,寿数将近。

谢生继看了看老妪脸上的伤好奇心顿起,沈珉拉住他,摇头示意。

他上前,接了一片梨花瓣,阵阵清香。

“母亲,儿子又要走了,您还有未尽的心愿吗?”

老妪不看他,直勾勾盯着手里的那片花瓣:“没有了,没有了,你回来就好。”

沈珉行了一礼,转身朝外走。谢生继见状跟了出去。

快踏出门槛时,老妪问:“儿啊,位卑未敢忘忧国,你会怪母亲把你送出去吗?”

“不知道。”

“哥,你们说得都什么意思啊?还有,她院中立碑作何,还没写字,不是牌位啊。”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整的谢生继一楞楞的。走远后,像是憋了好久,他开口道:“我们就这么走了?”

“当然不是。”沈珉道:“她的孩子死在战场上,帮他见老母最后一面是她的意愿。”

话没说完,天生哗啦啦掉下三贯钱,砸到谢生继头上。

“天上真会下钱啊?”

谢生继睁着大大的眼睛,懵懂看向沈珉。

“走,吃饭。”

沈珉双手背到身后,慢慢走着,对身后的谢生继喊到。

“来了!”

那老妪是师父的母亲。

当年他进妖关时,也是十七,性格孤僻不受待见,被派去看管粮草。大家都笑他是个读书人,上战场什么的就是拖后腿。他没反驳,文青宗几乎严苛的教化理念。不读兵、不读道。除了讲道理,他什么都不会。

吹角连营,战事一触即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待沈珉去清点时早已楼空。

沈珉窘迫的站在那里。他无比清楚是何归瑜授意来逼他回去。战场上,这是掉脑袋的事。

是那位朋友解了围。她很英气,刚正不阿。他们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地诉说着理想。那时他才知晓,她不仅是这十年的妖关将领,还是皇族推上来的替死鬼,而代替的对象,就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皇。

她根骨不错,钦天监不遗余力培养了十年,皇帝对她很好。在不遗余力的洗脑下,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只有一个佝偻的老妇背影挥之不去。她犯天地,以折寿为代价才知道老妇是她的母亲。

忠孝难全。

睡不着的夜,想必是清幽的。有时会来几个酒鬼。她喝的酩酊大醉,沈珉已经知晓她母亲的事,所以提前准备了一大堆安慰的话。刚出话头,那人笑着打断:“我不是因为母亲,只要我能赢,她会有享福的一天。”

“只是,我知晓了些事情。”沈珉到现在还记得,那眼神带着理想的崩塌:“你不是仙人嘛?你说,人辛辛苦苦那么多年,本本分分做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还害怕什么呢?满目江山,任凭鱼跃,香火繁盛不好吗?”

“明明弑神的人已经魂归天地了,我们又没做坏事,为什么要为他承担罪孽。”

沈珉只说了两个字:“慎言。”

天地大道,神明之事,自古就是忌讳的东西。

她没听:“你和沈知时都姓沈,怎么他,你就不行?”

沈珉从来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只当她胡言乱语,也便顺着说下去:“说不定呢?”

听了沈珉的话,她笑得更大声了。

“好,就你这样的,才配做我李衍生的朋友。”

沈珉不喝酒,她喝得畅快,两人一夜无言。

次日,李衍生葬身妖手,尸骨无存。他拾起姑娘一直握在手里的剑,上面的血还是热的。

怎么释怀呢,她的命格天生高贵,比皇宫里的那位太子气运还高。天生皇命,只需折服三年必成。

就那么死了。

自此以后,妖关未出妖乱。

有人告诉他,李衍生是主动寻死,不知原因。

乱世终结,百姓祭奠。这场不知起始,不知终点的利益之争会把仙神带往何处呢?

远方的战鼓又响了,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想退。哪怕撕碎世界一角,看清真相,都像李衍生一样傻。

他突然觉得,只读书,见识太浅薄,护不得天下。他发誓,要带着残志残身,永远永远地走下去。

身虽死,名垂帛。

她的话被沈珉铭记了下来:“屠仙杀妖,还盛世安宁。”

他一人!足矣!

文青宗,何归瑜和其他两个人坐在屋子里,透不进一丝阳光。

何归瑜坐在首位,他们坐了很久,像一幅禁止的图画,他威严地开口了。

*

“何前辈,红月镇的事败露了呢。”何归瑜语气轻蔑,无聊地摆弄着酒杯。

他滴酒不沾。

何归瑜扫过女子,她如一轮清月,说话不急不徐。

“你家师弟倒也真有本事,尚淮这颗棋子季师弟埋了百年,他一去竟然就死了。”何婉筠道:“你身后那位,着急了?”

季康子插话道:“别作势了。清月镇已成废棋,这可如何是好,今之事,当重新选取一方。”他的眉头从开始时就没舒展过,现在更是捶胸顿足,矮桌刺啦刺啦:“地下的那群妖,快要压不住了。阵脚缺失一块,不是主动把刀递给他们嘛。”

何婉筠道:“师弟,别激动,那小子朝京城来了。”季康子却道:“和阜宁有甚干系,只有凡人才能镇压妖物。更别说地下那……”何婉筠轻吼道:“师弟,说话过脑子。”

“怎么没关系,他灵脉已毁,空有功德,和常人无异,如果能把他制服,我保证,封印千年牢靠。”

“得得得,你都说了功德傍身,那人能随便动?”

“差不多行了,天地已有察觉,再杀人小心不入轮回。”

“我的事,不劳师姐操心。”

“你!”

何归瑜玩味的看着这场闹剧,听了何归瑜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夫子有何高见?”

季康子偏头瞄了眼何婉筠,又站起身,上前道:“阜宁那孩子毕竟是仙体,恐怕不能担此重任。前几日云游,偶得一方佳地,鲜有人际。我有**十二,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安稳。”

“百姓有你们,何其有幸。那,晚辈的师弟就拜托尔等了。”何归瑜道:“他身上法器一流,随你们玩。只有一点,要是取了性命,我文青宗让你思贤门在关中再无一座神庙信仰。”

何婉筠季康子对视,赶忙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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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化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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