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雨溪滑开手机屏幕,偷偷拍下了豪华包间内摆在餐桌正中间的磨砂釉瓷瓶,瓶中插着两枝修长且姿态倔强的罗汉松枝。
打开小某书,上面登陆着她的账号“溪边摸鱼指南”,上传图片并输入:
【爸妈的小花招!(翻白眼)
快下班的时候老妈打来电话:“今天晚上咱们去外面吃饭哈。”
到了餐厅一看,好歹的毒……相亲宴
穿着白衬衫的板正小伙子,外科精英,医学博士,简直是爸妈眼中的“天选女婿”!
老头老太们的话题更是直接从微创手术跳跃到未来子女教育规划。
不白来,不白来啊!
目前,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研究课题、导师姓名、基金金额和数量;
而他,只知道我是个“挑错别字的”
摊手.jpg
#相亲纪实 #催婚 #今日演技满分】
笔记发布成功的那一刻,计雨溪按熄了手机屏幕,有一瞬间眼神呆滞,脸上出现了疲惫的空白。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包厢内的情况,还好,没人注意到她在玩手机。
今日的相亲对象,被三家长辈们围坐在正中间,众星捧月一般。
沈述,33岁,博士毕业,规培结束,刚考进市医院,主做科研。此刻他正襟危坐,与人聊天像在做病例汇报。身上的白衬衫趁得他这个人好像是一个装满了风干结块的白糖的透明罐子,只有偶尔扶眼镜那一个动作才给他增添了一点生气。
沈述的父母也都是市医院的医生,而沈述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衣钵,成为他们精心培育的“作品”。
此刻沈述的父母分别坐在他左右手边。
再往旁边分别是计雨溪自己的爸爸妈妈。
这偌大的餐桌上还有一家人,也是海昌市文教卫系统家属院的老邻居了。
林源叔叔,市电视台退休导演,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很亮,说话慢条斯理,有一种能让人放松的温和。
右手边坐着他太太苏蔓,省话剧团退休演员,气质极好,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在给旁边的小男孩剥虾。
那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得像一只黄色奶龙,是他们的小孙孙。小家伙全程不怎么说话,但大眼睛圆圆的,滴溜溜转,对什么都好奇。
这座位安排得不知是何用意,让她挨着一个奶娃娃坐。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那个乐高宇航员上。
小朋友大概觉得大人的话题太无聊了,自顾自地让宇航员在桌面上“散步”,走着走着,宇航员一头栽进了餐盘里,沾了一脸的酱油。
情况突然,计雨溪也没忍住,“噗”地一声轻笑出了声音。
就是这一下,小男孩扭头,目光撞了上来,计雨溪冲着小男孩手边的擦手巾努努嘴,对看回去。
谁知小奶龙歪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挥舞着短短的手臂,朝她晃了晃沾满酱油的宇航员。
在计雨溪眼中,宛如一只迷你版的短臂霸王龙。
包厢里大人们还在聊着手术机器人、城市风光、医疗纪录片。而这边,一个小娃娃举着满脸酱油的乐高宇航员。
计雨溪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忽然觉得:
这大概是今晚最真实的场景了。
然后忍不住眼神乱飘,端起茶杯,假装抿了一口,其实什么都没喝,借着这个动作将目光越过茶杯边缘,扫过包厢里的三家人。
这会儿自己的爸爸妈妈,计国源和周文敏,身为海昌市重点高中的特级教师,又在卖力夸奖她,目标很明确:让沈述一家人尽可能地看到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
比如,“我们小溪在出版社工作,做的是文化工作,接触的都是作家学者,有内涵。”
计雨溪在心里默默地说,她接触最多的是不能按时交稿和不配合改稿的赖皮作者。
比如,“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乱花钱,攒的钱都拿去……买书。”
周文敏说“买书”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因为她本来想说“买那些乱七八糟的动漫周边”,但在这种场合,她选择了美化版本。
还比如,“她还会做饭,家常菜都行。”
这是真的,她确实会做。但仅限于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泡面加蛋这三样。
期间,计国源插了一句:“工作也稳定,出版社是可以养老的地方,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
他这样不轻不重地形容,计雨溪却听得不好受,其实她这两年工作一直都不开心,出版社的工作哪是那么好干的呢,做了5年的图书编辑,如今她眼里只有疲惫、杂乱和纷扰。她常常在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甚至还想过去山区支教。
不过这些事情她始终不敢和家人聊,毕竟擅长制作标准答案的教师父母,不会理解她,更不会支持她。
她就这样坐在那里很久,全程保持微笑,充当一个乖乖女,适时点头,偶尔附和一句“嗯”“对”“是的”。
完美配合演出。
至于林源和苏蔓,以及他们的孙子小林林,今天属于气氛组成员。他们家在文教卫系统家属院总共也没住几年,林源升职市电视台导演后就搬走了,那时计家父母新婚,搬去大院没多久,所以计雨溪并没见过林叔叔一家。
三家人,六个长辈,一个相亲对象,一个来蹭饭的小男孩,和一个假装一切顺利的她自己。
计雨溪又喝了一口茶,余光瞥见那个小男孩把宇航员从酱油碟里捞出来,正在用纸巾蘸着茶杯里的水,认真地给它“洗澡”。
她忽然想:如果人生也能像小孩哥的玩具一样,沾了一身酱油,擦擦干净就能继续探险,那该多好!
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闺蜜成佳发来的微信:
“相亲战况如何?”
她飞快地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被按在桌上量血压,配文“稳住,我们能赢”。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当她的“优质听众”。
她听着听着,注意力又渐渐无法集中了,目光越过沈述望向餐厅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粉红卫衣上的卡尔西法;旁边坐着的小奶龙似乎也在盯着她卫衣上的卡尔西法。
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精神游离了片刻后,计雨溪转而露出营业式的甜美笑容,和长辈们说了声“抱歉”就起身去了包间外。
去外面躲了一会儿清净,顺便和小某书上回复帖子的同道家人们探讨了一番如何推掉这种相亲,让大家快速对彼此失去兴趣。
不过最终也没看到有效的办法,她不得不兴致缺缺地返回包间。
快走到包间的时候,她看见传菜员正把托盘里的西湖醋鱼递给包间服务员。
鬼使神差地,她偏偏在此时“灵机一动”,立马放下理头发的手,就在服务员推开包间门的那一刹那,一个箭步撞了上去。
然后在门完全敞开的时候,计雨溪堪堪停住了脚步,顺便拉住被自己撞了一个大趔趄的服务员,同时感受到胸前温热。
低头一看,卡尔西法彻底变成邪恶酱红色了……
“啊!女士,对不起,对不起……”周围的几个服务员都围过来连忙道歉,同时迅速扯出一大团纸巾递上来。
“小溪,没事儿吧?烫着没?”
“哎呦呦,可别烫坏了,看着挺严重的吧?”
计雨溪父母和其他人也都惊慌失措,赶紧过来查看。
计雨溪感受了一下汤汁的温度,应该没有大碍,只是些许温热而已,接过混乱人群中递过来的纸巾和湿巾,拱起后背捏起胸前的衣服,倒退了几步,“放心放心,没有烫坏,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哈。”
她刚要转身,又看见刚刚那个服务员犯错误一样站在旁边,脸都憋红了。
急忙补充了一句:“是我刚刚脚底打滑了,不关服务员的事情,”然后冲着周女士说,“那个,妈!要不你再重新点一份鱼吧?我处理一下就回来,你不用跟着我过去哈!”
一边说一边急着后退离开,但还没转过身就撞上了一个人,抬头向后一看,是一位正在脱外套的男人,身形修长,看上去大概三十五六岁,清晰的下颌线上微微露出一点胡茬,半长的头发微微盖住耳朵,其间铺叠着一些卷发,非常有层次,明显精心打理过。
这人可能没想到计雨溪会突然后退着冲刺,以为要站在这里等一会儿了,正打算脱掉外套。不曾想被计雨溪突然转身撞在肩膀上,忍着痛几不可察地咧了一下嘴角。
“对不起!”计雨溪连忙道歉,然后跑走了。
“爸爸!你来啦!”计雨溪还没走出几步远,就听见那小奶龙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果然走进了他们的包间。
计雨溪在洗手间里擦着胸前的衣服,每用完一张纸之后就晃着肩膀懒洋洋地扔到垃圾桶,动作之散漫,看得旁边保洁员几次想过来帮忙。
她也不着急,只是站在那里撅着嘴,懊悔刚刚自己“灵机一动”竟然想出这种馊主意,可把自己害惨了。
西湖醋鱼这个汤汁实在是太粘稠了!
等计雨溪再回到包间里的时候,刚刚身后那个男人果然已经坐在小奶龙旁边了,他脸上正挂着笑意,和今日的相亲男主角握手,微笑地攀谈着。
小奶龙的餐盘和椅子早就已经挪了出来。
自家老爸老妈正不值钱地看着在场的两个青年男人握手寒暄,眼中溢出欣赏之情,好像两个都可堪为婿。
眼见着包间内的小**即将落下,伴随着计雨溪推门而入,小**再次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