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坤把最后一摞书塞进宿舍的柜子里，担心冬季多雨书会受潮，还在柜子里放了两包干燥剂。确定东西都放进去了，才扣上铜锁。拔掉钥匙，程坤还伸手拽了拽锁，确认锁好了才松开手。
展朝阳正收拾铺盖，叠好被子往牛津布收纳袋里塞，羽绒被太蓬松并不配合，展朝阳啧了一声，蹲下来膝盖下压，快准狠的拉上拉链，把袋子甩到行李箱上。
“我收拾好了。”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不时还要仰起头调整呼吸。展朝阳有些挂不住鼻涕，摸了遍口袋却没有找到纸巾。
没记错的话，新的好像刚刚被他塞进了行李箱里。
展朝阳眉头狠狠皱了下，认命的蹲下来准备重新打开行李箱。一只白皙的手捏着抽纸适时递到他面前。这只手半个手掌缩在袖子里，露出的指节冻得红彤彤的。
展朝阳道了声谢，伸手去接过抽纸，不经意蹭过程坤的手指。
“你手怎么这么凉？”
程坤缩回手，整个蜷进袖子里。
“收拾东西的时候摸了一手灰，刚洗了个手。”
展朝阳拿纸巾狠狠抿过鼻子，可怜的鼻翼被摩擦得通红。
“你还是去打一针吧，能好得快点。”
程坤忍不住出声劝慰。展朝阳得重感冒已经三天了，喝过药仍没有好转，他拒绝去校医务室打针，理由是里面坐的是个庸医，赵衡以前就去那里打过针，结果两只手轮着换了六次才扎上，打的药一点效果也没有，最后痊愈完全靠的是他强大的自愈能力。赵衡后来哭着跑回来，说校医没把他当病人，也没把他当人。
“等我回去，崔女士会带我去医院的。”
展朝阳含混的说，垃圾桶很快铺了满满一层鼻涕纸。他小声咒骂着排期末考场的老师，物化生班的学生是学生，可以坐在暖和的教室里考试，他们物化政班就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大冬天赶到满是灰尘的旧实验室去考试就算了，窗户还特么漏风。要不是倒霉的被安排坐在那个漏风窗户边上，他怎么会得这么重的感冒。
程坤对此持否定意见，寒冬腊月穿羽绒服不拉拉链，展朝阳不感冒谁感冒？
展朝阳狠狠深呼吸了两下，好像缓过来了一点。他把抽纸还给程坤，程坤摇摇头。
“你拿去用吧。”
展朝阳也不跟他客气，把抽纸塞进羽绒服口袋，拉起行李箱。
“那我走了。”
程坤还在整理文件袋里零零散散的试卷。段苓说过要来接他，可是今天很忙，估计要到十二点才有空过来。生活用品早就收拾好了，他故意把试卷留在最后一点点收拾，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事可做。
听见展朝阳的话，他随手把试卷放到一旁的床板上，不知道怎么没有放好，试卷掉下来洒了一地。展朝阳蹲下身帮他捡，拿起一张瞥了眼，是这次期末考试的全班成绩表。程坤考了班级第二，夏无忧以十分的优势位居第一。程坤似乎不满意自己的分数，用荧光笔标注了自己的分数条，还与第一名的每一科分数作了比较。夏无忧胜在英语和政治，这是她的强项，程坤就在自己的英语和政治分数上画了红圈。
“没事的程学霸，一次小小失误。你数学比夏无忧高多了，下一次肯定考得比她好。”
程坤垂眸，从展朝阳手里抢过成绩单，和其他试卷一起囫囵塞进文件袋里。
“快回去打针吧你。”
展朝阳再次站起身，“那我可真走了啊。”
他脚还没迈出去又收回来，弯起眼睛对程坤笑。
“提前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程坤并不怎么期盼新年，每一年都差不多，程家亲戚少，初四之后基本就没有亲戚上门，有时候奶奶过年也会生病住院，年就越发冷冷清清。但展朝阳笑得和煦，似乎过年也是意义不凡值得期待的了。
“你也是，新年快乐。”
展朝阳笑意更深，他拖着行李箱奔跑，走廊里远远传来他爽朗的声音。
“明年见，傻逼一中！”
好一个“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宿舍只剩程坤一个人，空荡荡的。刺骨的寒风吹进来，程坤打了个哆嗦，慢慢走过去关上窗户。
一月的江城，真冷啊。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程坤悠悠转醒。
程耀在家的时候会早起看晨间新闻，这会新闻结束，电视里正在播放宣传片，里面的小孩子一个个长得白胖胖脸蛋红扑扑的，彼此追逐嬉戏打闹。程坤揉着眼睛，匆匆刷了牙，段苓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个白瓷碗，她从碗里夹起一个金灿灿泛着油光的肉丸子递到程坤嘴边。
“来，尝尝我刚炸出来的丸子，小心点烫。”
程坤微微撇开头，接过段苓的筷子。
“我自己来。”
他吹了吹冒着热气的丸子，小心咬下一口，细细的嚼着。段苓满眼期待的望着他。
“好吃吗？”
程坤点头，“好吃。”
段苓笑了笑，“我尝着没有你外公做的肉丸子好吃。可惜你娘我也只有这个手艺了。”
段苓把碗塞给程坤，自己扭身又钻进厨房。
“你先吃着，我再去炸一盆，进而晚上看春晚饿了可以热一热吃。”
程坤端着碗，走到阳台边看了一眼。昨天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雪，街道屋瓦都被盖上了白茫茫的羽绒被。有不怕冻的小孩子正在空地上堆雪人，雪人头做的不太圆润，鹅卵石的眼睛也一高一低，瞧着颇为滑稽。程坤靠着玻璃看了一会，感觉到冰冷才回到沙发上。
程耀正在嗑瓜子，放在茶几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把手心里没有吃的瓜子放回果盘，拿起电话走到一边去接。程坤瞄一了眼，好像是爷爷打来的。
程耀听了一会就挂断了，他眉头凝着阴云，绕过程坤一言不发走到厨房，敲了敲门。
段苓一边捏丸子下油锅，一边又要注意锅里正在翻滚的丸子，手忙脚乱中回头看了程耀一眼，顿时拉下脸来。她将火调小，匆匆洗干净手。
“你爸又打电话来了。”段苓用的是肯定句，“你妈又情况不好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去年前年也是这时候，闹着要上医院。又不是情况很危急，就不能让我们好好过个年？”
程耀摇头，“不是我妈。是我爸，早上去超市买菜，回来在小区单元楼摔了一跤，好像骨折了，现在在医院里。”
段苓哑了声，脱了围裙。
“走吧。”
刚走出厨房，段苓又对上了程坤的目光。那双眼里没什么波澜，如一潭死水，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边，好像就打算这么目送他们离开。段苓心中涌起细密的苦涩，今天本来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这几年她和程耀忙着工作，程坤忙着学习，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像这样能聚在一起话家长里短的时候。
“咱们都走，大年三十留孩子一个人在家？”
“让程坤去他姥姥那吧。”程耀捏着眉心。
“爸，妈。你们去照顾爷爷奶奶吧，我自己没问题。”
段苓犹豫着再三回头，今天很多商店都不开门，超市也会提早下班，可能外卖都没有能点的，程坤自己一个人在家真的可以吗？来不及多想，她被程耀催促着离开。厚重的防盗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段苓的视线。
程坤不愿意年三十突然去打扰姥姥，表嫂去年刚生了个很可爱的小孩，姥姥想必是正含饴弄孙，他这几年也很少见姥姥，不如小时候那般亲近。与其呆在姥姥家不自在，倒不如留在自己家，不过是冷清了点。
程坤缩进沙发，慢慢环抱起自己的膝盖。
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段苓给程坤转了两百元嘱咐他记得吃饭。程坤没什么胃口，他枯坐了不知多久，家里实在太安静，静的他隐约能听见隔壁小孩上蹿下跳的声音，他的妈妈正满屋子逮人，怒斥他不要以为过年大人就真不能打小孩了。
程坤伸过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企图用它盖过四面八方传来的欢笑。
可电视里放的也是一大家坐在一块吃团圆饭。
程坤想起段苓早上炸的肉丸子，他穿上拖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脚早就麻的没有知觉。程坤扶着墙慢慢蹭到厨房，灶台左边是一盆肉馅，右边是一盆丸子，最上面几个应该是刚成型就被捞了起来，丸子早就没了热气，金黄色也变成了暗黄色。
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像是在嚼一块冻肉。
真难吃啊。
微信群里好像有人在发红包，手机震动频繁。他懒得去抢，强迫自己看了几个春晚节目，也没什么意思。
手机又弹出来几条消息，程坤探头去看，是展朝阳发来的，似乎是几个视频。
程坤解锁手机点开视频，网络不太流畅，加载了一会才播放出来。程坤眼睛瞬间被色彩占据。
是烟花，很美的烟花。
再努努力，日更三千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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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