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孟渊回答道。
准备好打架比准备好面对自己的感情还是要容易一点。
手起刀落,快意恩仇,驾轻就熟。
要打赢!
方知剑的剑光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孟渊的心里这样想着。
回去把珍珠卖了,换了银子,请人重新铸好断掉的寻觅。
空气像是一块破布被“嗤”地撕开一个口子,方才突然消失的打斗声从那口子里猛地倾泻而出:剑刃撞击的巨大声响,混杂着凌厉的灵力四溅的声音。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毫不犹豫地一脚跨进被撕开的虚空里。
三个身影正在虚离之境中缠斗。
其中一个身影,虽然骨子里透着股飘逸漂亮,但架不住早已狼狈不堪,一眼就能认出是应如太子。
他的手几乎举不起来了,像是有千斤的石头挂在手臂上一般。
程匆从未见过师父的剑招这么凝滞过。
面前一个人的灵力,暴风骤雨一样满含着怒气朝应如太子砸下来。
应如太子就像是一颗钉子,而那人就像一把锤子,锤得应如太子已经快被砸进泥土里。
偏偏那把看上去威力无比的“锤子”,闪动、跳跃,身形却比应如太子还要娇小。
娇小、灵动且漂亮。
水灵灵的一双眼睛转过来,熟悉的眉目中陌生的目光扫向孟渊和程匆,两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太阴鸷了。
虽然看上去一模一样,但这绝不是方才沙滩上顽皮的那个水灵灵的女孩。
更像是……像是方才夕阳下那个女孩的影子。
虽然穿着鲜亮的衣服,在微风吹拂的青草地上一招一式地向应如太子步步紧逼,但整个人,却如同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当中,散发着一股怨气。
对,就是怨气。
阴鸷,愤怒,带着怨气的“神灵”。
而这个神灵现在想要应如太子的命。
应如太子现在竟然还能活着。
孟渊挥剑冲了上去,程匆紧随其后。
在急于复仇、已等待了千年的狂怒的墟海面前,应如太子还能活着的原因只有一个。
在那垂落的重锤与已被砸入泥土一半的钉子之间,还隔着另外一个人。
暮如雪。
方知在水灵灵的攻势前挡了一下。
这一瞬间,孟渊才觉得自己真正地认识到了人神有别这个事实。
传过来的力道是自己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太巨大了。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孟渊觉得自己连风中的一块破布都比不上。
“你给我滚开!”墟海一边推开孟渊,一边向暮如雪爆喝。
而暮如雪似乎吃准了一点:墟海似乎无论如何,没有打算对他下死手。
“爷爷,我来帮你了!”孟渊也喊了一声。
从两人踏入虚离之境,暮如雪就已经看见他们。他一边固执地闪身重新站到应如太子和黑化的水灵灵两人中间,一边向孟渊一指:“一边站着,不许动手!”
墟海手中没有什么武器,但似乎也不需要结什么法印,手指一滑,灵力就从指尖倾泻而出,向应如太子压过去。
暮如雪飞快地一边结印一边跟上,手如同翻花一般,动作又快又好看,一个法印凭空结出,立刻挡在应如太子跟前。
水灵灵狠狠骂了一句,推出来的招式已经来不及收回,狠狠地打在了暮如雪的法印上。
暮如雪被震得全身一抖,忍了两下,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你再护着他,信不信连你的命我也一起收了!”水灵灵吼道。
暮如雪身体晃了两下,没有站稳,往下猛地一滑,单膝跪倒在地上,嘴角挂着刚才吐出的血迹。他抬起手来用衣袖蹭掉,随后自己看了看脏了的衣袖,抬起头来,打量了一圈周围神情各异的几人,嘴角一歪,笑了起来。
此时的暮如雪,身量修长,容颜如同刀削,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背脊挺得比谁都直。
这一幕的冲击,老实说给孟渊的冲击是很大的。
他的的确确见过暮如雪的本来面目,但那是在幻境,有距离,不真切。
理智上,那和长老爷爷有联系;但情感上,长老爷爷在他心中还是那副佝偻着、承受一切的样子。
所以,第一次这样真真切切地看见在那佝偻的身体里,原来锁着的是这样一个肆意飞扬的灵魂,让他又感到一种心疼。
和之前对程匆的心疼不一样,这种心疼,是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长辈,委屈着自己,却仍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抹平自己生活里的悲伤的那种心疼。
暮如雪太能忍了,什么都想自己担,什么都想自己承受。
“你们俩都给我一边站着!”
暮如雪身上沾着血,还顾得上向两人大喊一声。
程匆被这一声吼吓得身子一僵。
孟渊则完全不同,他已经被吼惯了,立刻毫不在乎地吼回去:“你要自己打得过,我还来干嘛?当然是来帮你啦!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旁边水灵灵嗤笑一声:“自不量力。加上你,一样打不过。”
孟渊气势很足地与暮如雪并肩而立,挡在应如太子面前:“好歹在我身体里住了这么久,处了这么些年的交情,你怎么说伤人就伤人?”
水灵灵本来又已运起一股灵力,准备打向应如太子,被他们两人挡得严丝合缝,一时劲力发不出去,生生忍了回来,脸色黑如锅底。
“就是看在你们过去交情的份上,我一而再再而三手下留情。你们别得寸进尺。我数到十,你们两个要是再不从我面前让开,我连你们一块劈了。”
这水灵灵,和方才沙滩上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绝对不是一个人。
怕是这么多年在怨气里泡着,心智不稳,已经分裂成了两个自己都不认识、互相不能见面的“自己”。
急于复仇的墟海之灵,夙愿未了、不肯放弃的应如太子,夹在中间、两边都想护下来的暮如雪。
这局面……死局。
逃不过,打不过,下不了手。
不……
孟渊看着水灵灵眼里的怒火——逼急了,也可能下得了手。
水灵灵的眼睛是红的,挺吓人。
说完刚才的话,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
一边数,一边抬头,向几人身后望了一眼,然后又接着:“四、五、六。”
抬头之后,声音显得更加阴鸷。
有什么东西加强了她的怒火,从刚开始就一直在不停地提醒着她复仇。
孟渊也回过头。
刚才一直被这边吸引着,没注意几人的背后。
这一回头,才发现那里竟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因为太大,在刚破开墟海幻境进到这里时,孟渊完全没注意到那是什么。
它看起来像是传说中巨大的祭祀圣殿,立着巨大而苍白的“柱子”——但柱子是弯的,在顶上合拢,往后延伸、逐渐缩小;往前,则带着巨大的头骨与鳍。
看懂的那一刻,孟渊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击中。
他猛然回头,盯着水灵灵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碰的一瞬,孟渊就确定了。
宿溟的骸骨。
那具骸骨之上,密密麻麻布满黑色的花纹。
看不懂,但肯定是符咒,将宿溟束缚住的符咒。
孟渊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似乎一切的根源,开始逐渐呈现。
“……四、五、六……”
快没时间了,来不及想清楚那根源到底是什么。
“等等!”孟渊大喊。
水灵灵的声音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神情恍惚了一下。
但那停顿只一瞬:
“……七、八……”
没有时间了。
孟渊低低咒骂一声,脱口问道:“你是想破掉宿溟骸骨上的献祭法阵吗?”
“……九……”水灵灵的声音停下了。
孟渊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那种在死局里看到一丝破口的兴奋。
此局可解。
“宿溟……是不是还没有往生?”他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但出口立刻后悔了——应该再委婉一点的。
水灵灵身上突然爆出一阵刺目的光亮,随即那双眼睛猛然瞪大。
孟渊感到一阵疼痛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已被攻击。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水灵灵连喊了好多遍。
孟渊咬了下牙,晃了晃没让自己倒下。
因为说话被打不是第一次,但被打得这么狠……孟渊觉得自己真的得磨练一下表达的艺术了。
“我是说,如果能把献祭阵从他身上去掉,是不是就能帮上他了?”
“你觉得能去掉吗?!”水灵灵吼道。
“咳、咳……”暮如雪在他旁边轻轻咳了两声,“那个献祭阵……已经被刻上去了。”
刻上去……
孟渊呆了呆。
这也太狠了。不,不光狠,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将一个献祭阵的符咒刻到神灵的骨骸上。
他看了一眼背后的应如太子。
应如太子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一字一句道:
“对不起。”
三人都愣了一下。
早就听说过应如太子谦逊合礼,但现在是说对不起的时候吗?对不起能保命吗?
打架打到一半说对不起?
下一句话,让几人更懵了:
“但如果让我再来一遍,我还是会这么干。对不起,但我没选择。”
你TMD……孟渊在心里咆哮。
这句话话音未落,突然一声闷响,出人意料的,应如太子两眼一翻,向旁边扑的倒了下去,昏死在地上。
三人都懵了。
程匆在一边拍了拍手。
三人的目光聚过来,程匆挑了挑眉:“这种时候,不会说话就该闭嘴。”
随后他抬起眼睛,看了暮如雪一眼:“我就顺手拿了个土块打的,晕了而已,不会死。别那么瞪着我。”
孟渊突然很想笑。
这不守常规的风格,不应该是自己干的事儿吗?
学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