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烈以为她是害怕了,想招认了,没想到那人是在向她问好。
不过这问好确实如刚才一般,稍稍熄灭了她的躁郁。
亓烈察觉到不对,怀疑是妖术,猛地回身,走出暗室,把门狠狠一摔,关上了门。
她站在门口平复了一番心思,待手不再发抖,才抬脚离开。
回到家,亓烈的妹妹亓微躺在床上,也麻木地看着身前的悦魂。
作为执火卫,她们被严禁接触这类娱乐,不过赚的也不算少,还好。
“阿姊好。”亓微淡淡地开口,也不分出一丝目光看亓烈。
亓烈感到一丝迷茫。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妹妹一起愉快相处过了,
但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认命地去厨房看看能做些什么。
司火府的暗室内常年见不到阳光。
也没有声音。
只有屋檐上偶尔滴下的水滴,一下下敲在冰冷的石砖上。
亓烈已经在暗室门外的月光下站了足足一个时辰。
又犯病了。
那种幻嗅与躁郁以从来没有过的强度反弹回来。
不只能闻到焦糊味,甚至能闻到一股尸体的味道。
混着草木香的尸体味。
躁郁也比过去更为严重。
她与妹妹吃过饭后便睡下了,但当她因心烦而醒来的时候,妹妹还在看着手里的悦魂。
她甚至想把那悦魂抢过来。砸在地上,踩碎。
是不是这悦魂才是导致她们姊妹二人离心的罪魁祸首?
应该不是,可能就是妹妹长大了,叛逆期,不想被管罢了。
亓烈摇摇头,把脑子里的恶魔赶走,离开卧室去外面散步、散心。
夜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应该可以压住那股躁郁。
“阿姊再见。”亓微淡淡地开口,仍旧看着手里的悦魂。
亓烈回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屋子。
气不能撒给妹妹,只能在路上走来走去,不停地踢着路上的石子,打更的更夫看到了也只敢低着头快速走过她身边,小声打更。
越走越烦,越走越恼。
到最后将一枚石子踢到了一只皮靴上。
亓烈听到一声出鞘声,随即眼前闪过一道光芒,是一把刀。
她抬头一看,原来走到了司火府门口,那皮靴是门口护卫的。
她夜里出来的急,没换皮甲,也没带佩刀,护卫误认为她是闲杂人等。
护卫见是她,立马收回佩刀,低下头颅。
“无事,开门,有归元节相关的事要处理。”
护卫见她没追究,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立马给她打开了门。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试着处理一下公务。
司火府用一种极为抽象的符号来记录公文。
事实证明这还不如在外面散步,越看越烦。
这抽象的符号哪有文字一点点的美感。
亓烈其实很喜欢文字,但一直没有心思看书,后来大雍颁布《火连律》,推行焚书令,焚尽天下书籍,灭尽天下文字;一人藏书,全什连坐。
之后她被选入司火府,仍担任百夫长,便没有条件看书了。
不过她的记忆力很好,在焚书时总能“不小心”瞥到几眼书里的内容,也会牢牢记在心里。
比如昨晚那句“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她记得是在三年前的一次突袭地下印书窝点行动中,一位老者手里死活不放的《诗经》里看到的。
她还记得,后半句是“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她还记得,那位老者最后是与那卷《诗经》一同赴火的。
她还记得,那位老者临死前那坚毅的目光。
她的手下中因为各种原因而当上执火卫的都有,有缺钱的,有想做官的,就连像她这种起于草莽之间,幸得帝国恩擢而誓愿报效帝国的坚定理想主义者也不在少数。
但她从没见过如那老者般坚毅的目光,连她也自愧不如。
那老者的目光在三年后,第二次烫到了亓烈。
她稍稍哆嗦一下,自认为是夜里太凉。
随后她起身,向暗室走去。
言宁在木桩上挂了三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其他人都是奔着六个时辰起挂的。
但她没立刻推开门,只是站在门口,望着月亮,回想昨天的事。
上午千夫长找到她说城外有家丝织坊是地下印书窝点,要她亲自带队去捣毁,去过以后根本没搜出证据;中午又因为**节安保缺人把她临时借调过去;下午千夫长又送来新的线索,说那个地方一定有证据,再去过还是没搜到;晚上千夫长派人来催,还说那个地方必须搜出证据,实在没办法,只能诬陷,还意外地认识了个叫言宁的妖术师。
不过目前来看,这言宁的妖术,对她有好处,能压制她的躁郁与幻嗅。
她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卑微的贼。
她渴望推开那扇门去呼吸言宁身上的味道,但她的职业与自尊在疯狂阻止她 。
可笑。
她推开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言宁紧闭着的眼立马睁开来。
那眼神竟与三年前那老者的坚毅目光有些相似。
亓烈又感觉被烫到了。
“累不累?”
亓烈把门关上,走过去,把手枷向下放了一格,再踩住言宁的脚。
言宁没反应。
亓烈用手拍了拍言宁的脸颊:“说话。”
言宁叹了口气。
“不识抬举。”
亓烈把脚移开,左手掐住言宁的脖子,勒的言宁一阵咳嗽。
她的右手也没闲着,捉住言宁的手腕,双手一起使力将言宁向上抬,将手枷搭在两格之上。
这下言宁脚尖点都点不到地了。
“看是你嘴硬还是胳膊硬。”亓烈说完,把手环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弯曲,把身体的重量搭在另一条腿上。
言宁晃了晃腿,亓烈立马上前俯下身箍住那双腿。
腿还挺细。
亓烈惊讶了一下。
不过她立马就收回了旖旎的心思,箍着言宁的双腿向下坠。
“别乱晃,越晃胳膊越疼。”亓烈好心地劝言宁,可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你招了的话,你能活命,邻居能活命,我还能对上面有个交代,我们都好过。”
亓烈甚至感觉可以听到一声“咔哒”声,不知道是不是言宁身上发出的。
“你说你们非得印那什么书干什么呢?”亓烈叹了一口气,继续开口劝言宁,“司火大夫说了,文字和知识都是致使社会混乱的源头,你看古时有过的百家争鸣,不还是引发了几百年的战乱吗?”
“谬论。”言宁终于开了口,喝骂她。
“呦,你这不是会说话嘛。”亓烈突然感觉舒服了些,便松开手,把手枷向下挪了一格,这下言宁可以脚尖点地了,“你说说怎么就谬论了,一个人读了书,他就会自认为高人一等,就会生出傲慢、嫉妒与仇恨,这就是混乱的根源……”
“妄言。”
“民告官?你知不知道妄言是记录在《雍律》里的罪。”亓烈挑了挑眉,“我这可是司火大夫亲口说的,你说我妄言,我只是传达司火大夫的旨意,你告我妄言是诬告,我凭借这条就可以治你的罪……”
亓烈突然感觉那股幻嗅和躁郁真的减轻了许多,又开口对言宁说:“你再多说两句,我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谬论。”
言宁把头向旁边一别,不理她。
“不说话?”亓烈伸手摸到言宁的脸,强硬地掰向自己。
她一只手掐着言宁的两颊,一只手伸进言宁的嘴。
“那么不爱说话,要不拔了你的舌头?”
言宁突然用力,咬了亓烈一下。
亓烈没有准备,急忙抽出手,还是留下了两个印子。
摸了摸,**的,不知道是言宁的口水还是自己的血。
也很疼。
多年以来,亓烈一直兢兢业业地为执火府工作。
审讯、抓捕、偷袭、焚书……
赚的不少,但是没有盼头。
尤其是妹妹也染上悦魂以后。
麻木、无助……
她以为她的心早就变成了石头,没有感觉一样,像个机器。
可是今天机器的手感觉到了疼痛。
这种疼,比都城里那些虚假的流光幻影戏更真实,比公文里那些死掉的符号更刺眼。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贪恋这种疼痛,好像这样才能说明她其实不是机器,是个人
为掩盖这份心惊肉跳地动摇,亓烈直接右手握拳,向言宁的腹部冲去。
可是言宁突然牵强地笑了一声,继而颤颤巍巍地开口了:“大人在发抖,焦糊味也很臭。”
亓烈连忙将拳头转向,打在一旁的木桩上。
现在她的手上肯定是有血了,不过她不在乎,她只好奇言宁是如何看穿她的。
“你刚才……你怎么知道?”
“大人想知道吗?”
“说!你是哪里学的妖术!”
“大人如果打死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能医好你的病了。”
“你不说我现在就打死你,我发的饷银够我治病的,而且我的病不会影响生活。”
“大人难道就不好奇,执火卫里的前辈为什么全都隐居山林了吗?”
“他们攒够了钱,当然不愿意再继续玩命。”
“真的吗?不如你改日找时间去探访一下前辈们,看看他们还在不在。”
“改日?你明天还在不在这个世上都不知道。”
“大人不妨听我一言:‘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亓烈的佩刀在振动时如果用手搭上去,会立马停止振动。
现在也是,言宁的诗句,停止了亓烈内心的振动。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躁郁与幻嗅在崩溃。
她在害怕,她害怕这诗句也会使她发疯;但她也在向往,这诗句真的平复了她的内心,她的病症。
她想挖出言宁的喉咙,看看发出这声音的器官里,到底涂了什么药,施了什么妖术。
据说宫廷内有一种机器,上面放着一支铜制喇叭花,下面是一个木盒子,那木盒子可以记录下世间一切事物的声音,也可以通过上面的铜制喇叭花播放出所记录过的声音。
如果真的有那种机器,而且真的能够记录下言宁的声音,那是不是以后都不用担心幻嗅和躁郁了。
但她想占有的,到底是那声音背后的灵魂,还是仅仅是一具能发声的工具?
机器能记得住言宁那“绿叶兮素华”般的傲慢与颤抖吗?
不过反正言宁都是要死的人了,不如一试。
“看来你还有点儿用。”亓烈又把手枷向下放了一格,好让言宁可以在地面上站实,站稳。
做完这些,亓烈立马转身离开了暗室。
她兴致冲冲地向家走去,打算为今日白天向千夫长打听那种机器做准备。
回到家,亓微终于睡下,不看悦魂了。
亓烈减轻动作,以免扰醒亓微。
她走到窗户前,看着远方缓缓升起的一丝光亮,在心中打起腹稿。
这种和宫廷有关的事,马虎不得。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亓烈想好白天如何和千夫长提出申请,才回到床边,和衣睡下。
没到两个时辰,她又被旁边亓微的悦魂所发出的声音吵醒。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也确实该去执火府工作了。
可是她是被亓微吵醒的,不像往日一样自然醒来,心中到底是憋了一股子无名燥火在的。
“你少看点儿那个东西,多出去晒晒太阳。”亓烈一边抱怨,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阿姊再见。”亓微回她。
亓烈穿挂佩刀的动作一顿,侧头看了亓微一眼。
亓微侧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悦魂,没发现亓烈的异样。
亓烈叹了一口气,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刚到执火府,就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远远还能看到独属于司火大夫的朝服。
司火大夫正在与千夫长交谈,千夫长不经意间瞥到了亓烈,随即指了指亓烈。
司火大夫也转过头来,很快,千夫长动身跑到亓烈身前,对她说:“司火大夫听说你们昨夜捣毁了一个地下印书窝点,还抓了一个有线索的犯人,司火大夫说他要亲自审问,晚上把那人和那个窝点一同火祭,为归元节庆贺,到时候皇帝也会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