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烈抓捕第一个人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为虎作伥。
但当她抓捕第七个“疯子”的时候,她开始坚信自己是在救人。
大雍都城的夜,是建立在木质机关上的极乐幻影。
今天是“归元节”的前一天,也就是大雍统一日“**节”。
巨大的流光柱在城墙四角吱呀转动,柱身里的奴隶踩着一根看不到尽头的木轮,转一圈,柱子就在城中央的幕布上投射出飘飞的彩影,围坐在幕布四周的黔首则沉浸在这幻影中,无脑地接受着那光怪陆离的颜色。
城外,执火卫百夫长亓烈带队穿行在巷子里。
巷子过于昏暗,只有黔首手中名为“悦魂”的彩色方块闪着一点点光芒,像他们粗麻衣服上难得的亮色补丁。
缀着玄铁的皮甲下,亓烈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耳畔能隐约听到城里歌舞升平,可鼻腔里却塞满了猛火油的味道。
还有纸张被焚毁时散发的、如腐尸般还混着腻人油膏般的焦糊味。
令人作呕。
这使她的躁郁又严重了一些。
这种如影随形的味道自她转为执火卫时不久便出现了,医生只说是“心火灼肺”下生出的幻嗅,不过是司火卫常有的职业损耗,既不致死,也不致残,便不入抚恤名录,没有抚恤金拿。
更恶心了。
黔首们瘫坐在地上,手里摇着手柄,不在乎亓烈一行人。
他们不敢停手,一旦停手身前的悦魂便会熄灭,那样就没乐子可看了。
“百夫,到了。”副将突然凑到她身边,低声提醒。
亓烈闻言,面无表情地扣上铁面具,遮住了那张因幻嗅而微微抽搐的脸。
她拔出那柄雕着龙纹的御赐佩刀,指向巷子尽头那露着星点光芒的丝织坊。
“司火府办案,查抄**。无则散,有则火祭。”
丝织坊内的灯光好像颤了一下。
亓烈身后的人立马朝丝织坊门口奔去,鱼贯而入。
丝织坊内立马响起一声声尖叫呼喊声。
亓烈今天没带多少人,只带了几个能干的手下,明天是归元节,今天她们的行动是为明天的贺礼。
皇城根底下有人私藏**,着实大罪。
她估计着时间差不多,才进了丝织坊。
坊内织工被聚拢到墙根,埋着头小声哭着。
手下们粗暴地扯着织机上的丝绸,翻着箱子里的蚕丝,就差把织机拆了,也没搜出什么。
亓烈的躁郁又严重了些,她感觉这屋子内好像是刚刚执行过火祭一样。
“废物。”
她低声骂了一句,趁没人注意,缓步踱到墙边的架子边,从兜里掏出一卷夹着纸张印有字迹的丝绸,搭在架子上。
之后她咳嗽一声,吸引来全场的注意力。
再抽出佩刀,砍向那张丝绸。
架子被一刀砍断,丝绸也应声斩裂,露出里面的纸张。
“把她们锁在这,明天一起火祭,走。”
亓烈转身要走,屋内的手下也靠拢在一起,准备跟在她身后离开。
“大人。”
那声音让她想起来当年执火府设立时,咸阳宫的夜宴上,那盏蝉玉杯碎裂的声音,如薄冰乍裂,又像钟磬碎响。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燥热感轻了些,回头一看,是一织工站起了身,将手握在身前,向她喊。
亓烈看着那织工,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某次火祭时匆匆瞥见的一句:“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那张本该在火堆里化为灰烬的残页,此刻却在脑海里无端地死而复生。
这种时候记起这种词,简直荒唐。
那人穿着一身最粗劣、最廉价的属于黔首的粗麻衣,甚至皮肤还带着一层枯黄色,但看起来就是很美。
面部线条清俊利落。眉骨略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如削,唇色极淡。
作为丝织工,手被养的细皮嫩肉,而且极为修长。
亓烈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有事?”
“我是想说……”
那美人轻轻走到亓烈身旁,过程中亓烈把手放在刀柄之上,只要那人敢有一丝意外之举……
亓烈敢赌,她的反应更快。
不过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赌对,因为那美人只是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轻声说:“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亓烈真的感觉有种在炎热的夏日抱住冰块的感觉,躁郁感没了,鼻腔内充斥着的那股焦糊味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草木香。
或者说是纸张的味道。
其实她根本没真的闻过纸张是什么味道,但是那一刻,她就是下意识笃定,那就是纸张的香气。
这香气能驱散她的不适,也能致她于死地。
这时候那美人又开口了:“这焦糊味很恶心,对吧?”
一语中的。
亓烈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周身觳觫。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在执火卫面前背诵《楚辞》?
更可怕的是,她怎么知道自己有幻嗅的毛病?
但是那人的话语又确确实实地停止了她的不适。
亓烈猛地后撤一步,不能给手下看出异样。
又从身侧的口袋中取出一副手枷,粗暴地拷住那人,转头对副将说:“这人说自己有其他人私藏**的线索,带回去,我要亲自审问,其他人锁在这里,留两个人守门。”
亓烈一行人离开了丝织坊,留下两个人把守住门口。
明天是归元节,绝对不可以出错,这是她的小队为明天的贺礼。
她们进了城,这时候城内的流光幻影戏已经停止放映,但是黔首们手中还是握着悦魂取乐。
明明没有亮光,却还是呆呆地、麻木地看着。
城墙四角的流光柱也停止了转动,看来里面的奴隶可以歇歇脚了。
大雍分五类人。一类是都城内人,二类是都城野人,三类是府城内人,四类是乡野村夫,五类就是奴隶。
每当节日,城墙四角的流光柱就会在奴隶的努力下转动,在城中心的巨大幕布上投下流光幻影戏。
奴隶们多是前朝旧人,亦或罪人。一旦遭发配,终身为奴,只能在维持帝国运转的巨大机关中奔跑到死。
和城外黔首的手柄一样,一旦停止转动,机器就会停止运作。
亓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延伸出几根绳索连接在幕布上,绳索上挂着几盏巨大的灯笼。
回到执火府,手下想回家过节,亓烈大发善心地让他们散了班。
现在府内只剩亓烈与护卫。
还有那美人。
那美人现在被锁在暗室。
亓烈起身走进暗室,从身侧的油壶中取出一些油膏,倒在油盏中,捻起那根棉絮,点起了火。
那美人被拷在暗室中间的木桩高处,脚尖将将点在地面上。
亓烈把手枷向下放了一格,好让那人能站实在地上。
“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幻嗅?”
话本子里看到过民间神医的故事,亓烈开始幻想。
暗室太暗,看不清那美人的神色,那人也不说话。
亓烈把油盏拿过来,凑到那人脸前,火光却立马被那人吹灭。
亓烈直接将油盏扔在地上,伸手死死勒住那人的脖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想让我发疯是不是?”
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粗粗喘着气。
越来越粗,越来越细,到最后细不可闻。
亓烈在黑暗中盯着身前那人的方向,在脑海中端详着那美人在自己手上因缺氧而涨红的脸庞。
不多时,身前没了声音,没了挣扎,亓烈将手枷解开,手一松,把那人扔在地上。
那人摔在地上,立马闷哼一声,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亓烈见那人没晕过去,用脚向前摸索着探了探,探到那人的身体,狠狠踩了下去。
那人终于有了声音,痛苦的呻吟。
“说,你为什么知道我有幻嗅,你到底是谁?”
说完亓烈就抬起了脚,给那人缓和的时间。
不过那人还是没说话,像拉风箱一样粗重的喘着气。
亓烈从戎十年,头一次见这种硬骨头。
前朝将军在面对她时都会被折磨到恨不得以头抢地。
亓烈不生气,她不在乎,反正到最后都是招。
她右手抽出缀在腰侧的匕首,蹲下身,膝盖压在那人的脑门上,摸到那声音发出的位置,左手将两只手指伸进去,死死夹住那人的舌头,向外拔,再用另一只手握着的匕首,用匕首背部搭在舌系带上,前后拉扯着。
“你们丝织坊私藏纸张,按律应全员火祭,且连坐巷子内的所有人。”说到这里,亓烈把匕首从舌头上拿开,挪到了那人的脖子处,“只要你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幻嗅的,我就饶了你,和巷子里的所有人,不过丝织坊是一定要全员火祭了。”
“哼。”那人终于开口了。
面对审问上来就招的不少见,死也不说的也不少见。
但像这样嘲笑她的真的是第一次见。
“敬酒不吃吃罚酒。”
亓烈把匕首插回刀鞘,再掐住那人的脖子。
“啪。”
亓烈狠狠给了那人一巴掌。
她越是想掐死这个声音,鼻腔里的焦糊味就反扑得越是厉害。
无端地,她又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草木香。
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该回去给妹妹做饭了。
亓烈用这个借口安慰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她站起身,把那人拎起来又给她戴上手枷,拷回木桩高处,照旧使那人脚尖点地。
之后她走向门口,准备离开,刚推开门,光亮闯进暗室,撞的亓烈眼前一疼,眯了眯眼。
“大人。”身后那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留住了亓烈,她转过身,将身体向门旁侧了侧,借着屋外的光亮打量那人。
那人嘴角沾着一滴血,不知道是刚才扇出来的还是匕首不小心划破了。
亓烈盯着她的嘴角看了看,那人好像察觉到一样,轻轻探出舌头,将那滴血带回嘴内,随后开口。
“我叫言宁,语言的言,安宁的宁。”
亓烈仍盯着那人,看那人还能说出些什么。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