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日撞鬼

正是长安道开春时,牡丹未开,但满城迎春已发新芽,遍地锦簇。郎君娘子携伴出行,东西两市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在这一众年轻人与娘子们的采买吆喝声里,有个格格不入的五十岁男子。

若说哪里格格不入,必然不是他的年龄,也绝非是那严严实实的一身甲胄,而是此人在这大好春光里,竟然有心思唉声叹气。这人便是当今的左骁卫大将军李怀振,今年五十三岁,已离挂职退休不远了,却还要在街上寻找他一大早就不知踪迹的儿子。

李怀振祖上是陇西一脉,虽非嫡长,在本地也颇有名望。当今开朝时,李怀振的祖父也是阁中名将,现在去碑文上看,也有提其名。李怀振亦是悍勇,年轻时征战沙场,立汗马功劳。唯一可惜的是孩子抱得晚了,没娶妻纳妾,到头来就生了一个。老来得子,李大将军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

他给这宝贝儿子起名“常昭”,正是有“常保明德,昭及天下”之意,想要儿子延续衣钵,继续在朝中发光发热。字当然也是精挑细选,择之“元景”,好个大胆的表字,却也不过是父母亲为孩子立下的宏愿。

李怀振一想到起名这事,气不打一出来。起的个好名字,宝贝儿子越长大越皮,管也管不住,打也打不服,成天跟什么纨绔子弟混在一起,日渐难当大器,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睛,一概没用。最后只好给他个虚职挂着,到头来这兔崽子居然也不上心,屁股一抬就去喝酒吟诗打马球。

街头巷尾全是人群,李怀振个头虽然高,视线却也被娘子们头上的簪花挡住,显眼又茫然。殊不知李常昭就在百尺之外,正跟着他那好朋友刘晏在摊子前买饮子。

“哎,李元景!别买了,你看看,那是你爹不是?”刘晏眼神尖,一眼就看见百里开外人高马大的老将军,“你快跑吧,你爹追你来了!”

“呃!坏了坏了,我今儿个说要去当值来着,我给忘了!”李常昭从兜里扒拉几个铜板,并指往店家案前一推,抓起饮子拔腿就跑,“刘兄,我先走一步!你的自己付!”

李常昭不到及冠,身量倒是长得高,长腿一迈,便是三下五除二蹿出几尺地去。不一会儿就从卖饮子的摊位逃到了酒家门口。他本来与其他郎君一样,束发幞头,穿一件宝团花的圆领袍,挤在人群里时把幞头给挤掉了,只好往蹀躞带里边一塞。额前碎发晃来晃去,好个晃眼。

李常昭扒拉两下头发,迎面而来正是一对交谈尚欢的夫妻,他也顾不得什么理解,草草地拇指一扣一搭行个礼,道声“得罪”,就扶着那郎君的肩膀往后头看。心里还在自喜:我都跑了这么远,我爹总不能发现我吧!

孰知他一探头,手肘撞在那女娘的发钗上,两人都是一声大叫:“啊呀!”

这一声大叫不要紧,整条街的人都瞧过来。李常昭心想要坏,只见他那年过半百的老父亲眼睛瞪的滴溜圆,一眼就扫了过来,仿佛要用目光给他盯出个洞来。

“哎!阿耶!”这可真坏喽!

“李常昭!站住!你这混小子!”李怀振二话不说,侧着身子就开始往前挤,人还未到,浑厚的一吼已经到了他耳畔。

李常昭忙把饮子朝夫妻俩手里一塞,一边飞奔一边连连叉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饮子我没喝!刚买的!”

他跑得很是有技巧,竟能熟练地弯腰从人手底下过,膝盖一屈,从一排花灯底下滑了出去。常年混迹市井的李常昭也确有几分身手,他远比他那三点一线的老爹熟悉西市,斜身过了这片纸伞铺子,再从冰酪店前一个拐弯,便进了小巷里。

到了小巷,就没人逮得住他。

李常昭甩了甩头发,发髻早散了,他干脆就重扎了个马尾辫,右手抓着小巷民宅的房檐,脚下发力,跳上二楼去。他猫着腰躲过一串的湿衣裳,再走两步,前面有个平台。李常昭轻快地跃上去,三步并作两步,踩在了酒家房顶上。这地方晚上好得很,看月亮无遮挡,也仅没人打扰,更能眺望整条西市大街。

他爹果真是跟丢了,李怀振恁一个大块头,此时还在纸伞铺子前干瞪眼。李常昭乐呵呵地在房顶坐下,解了圆领袍的扣子。反正偶尔一次当值没去,也不会怎么样,要么就是挨爹一顿杖责,他从小到大也没少挨打,多打几下也无所谓。

此时约莫是正午,日头就在他头顶上,太阳烤得李常昭后背暖融融的。正当此时,他却无端觉得后背一阵发毛。

李常昭转头去看,除了房顶绵延的瓦片,视线之内没有什么人看着他。但那股寒意却怎么也不肯退掉,蚀骨一般,从脚踝没入,一点点攀到他的小腿。李常昭搓了搓腿,决定当作是自己跑累了,人出了汗再让风一吹,自然会冷的。

他也懒得动,就没骨头似的在房顶上靠着,两条腿一盘,盯着人群发呆。

那寒意稍稍退去,却觉得有人在他后颈吹了一口凉风。

李常昭这次没有轻易回头,他慢慢地把右手按到腰侧,攥住了挂在蹀躞带的小刀上。

那人的呼吸颇有节奏,近在咫尺,后脖颈的碎发和马尾似乎都被他吹拂开了。寒意从他的膝盖向上,好似有蚂蚁在筋骨里爬行,很快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午的日头落在李常昭背上,竟然没有丝毫缓解。他迟迟没有拔刀,因为没有看见另一个影子,但是背后分明就是有“人”。

“什么人装神弄鬼!”李常昭忍不住咬紧牙关,生怕嗓门太大被当成疯子,特意压低了声音,“出来!”

自然是没有人答应的。而这“人”摆明了身份,更加挑衅起来——那寒凉的呼吸,从正面吹到了他的脸上。李常昭眼里看的是人声鼎沸的大街,却觉得有一股寒气,自面前的空气中落在自己嘴角。

他不受控制地张开嘴,一股森森阴冷之气,从喉咙蹿了进来,湿寒地渗透五脏六腑。李常昭动也不能,眼下只后悔了,刚才真该让亲爹一把逮走,就不至于青天白日撞上鬼。

“骑都尉。”那鬼魅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或近或远,语气颇有古韵,总归不是李常昭自己能想出来的词句,“有人擅动我之棺椁,三日内彻查。不然,尔当殉葬。”

什么骑都尉?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李常昭想问,熟料口不能言,喉咙像被人用手钳住了一般,居然说不出声来。他瞪着眼睛左右看,巴不得有个人能来发现。可惜放眼望去,无人瞧见房顶上有异样。他选的实在是个好位置。

鬼没有回答他,只是换了命令的语气,尾音傲慢地扬起,它似乎颇有身份:“尔无权过问。当尊王命,去办。”

钳制着喉咙的压力没有松开。李常昭喘不过气来,心里又不甘莫名其妙给鬼打工——这种事说出去,都没说书先生嘴里的志怪故事像真的。他堂堂大将军家的公子哥,好端端的喝个饮子翘个班,平白无故哪来的什么鬼?恐怕都是自己想多了,在做噩梦罢了。

鬼的“手”捏紧了,掐在李常昭的脖子上,让他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起音,仿佛在告知他不要做无故的幻想。它就在此地,正如日头一般真实,也可以轻易捏断他的脖子。

我办,我办就是了!这位鬼爷爷鬼祖宗,放我一马,你说的事儿我一定办到,我绝对不偷跑!

李常昭实在是没了反抗手段,在心里一连串地道歉,半点骂人的词儿也不敢想,这鬼兄下手实在够狠,再掐一会他就要见到太奶了。

几乎是霎时,脖颈处的压迫感腾而消散。李常昭扶着脖子猛咳,简直要把肺都呕出来,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骂了鬼兄一顿。当然不敢用太狠的词,他还有些心有余悸。

只听身后一阵瓦片碰撞声,李常昭一骨碌爬起来,二话不说地拔出了小刀,与此同时,那人发出了熟悉的惊呼:“李元景!谋杀好友啊!”

“刘晏!你吓死我了!”李常昭抬手扒拉了刘晏的脑袋,手抓着他的衣领,把朋友提上房檐。

“我刚才——我刚才碰见了不得了的事。”刘晏气喘吁吁地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喝了一半的饮子递给他,“太刺激了,我可不能等到明天跟你讲,我一猜你就在这,立马就来找你。”

李常昭把饮子推开,他实在是没心情喝了:“什么怪事,我也碰上一桩,你先说。”

“我刚才路过一个街边摊,有个算卦的老道士,非说近日我有大运!你猜怎么,我刚离开两步,有人竟然在路上丢了枚玉佩!这玉佩就在我这…你看,我问了半天,居然没有人说是他的。”

刘晏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圆形镂空的,打磨得很是光滑,看起来就不是寻常白玉。镂空的纹样是只鸟,至于是什么鸟类,由于纹样模糊,两人琢磨半天,也没有看得出来,只能推断是仿汉时的设计。

“你要不自己留着?”李常昭试探着问,“这看着可是好东西。”

刘晏犹豫了一下,天人交战片刻,终于忍痛道:“真的是好东西?那我就不留了,这东西贵重,还是物归原主…要是便宜的,我就揣兜里了。你先收着吧,你比我耳听八方,有谁丢了也好联系。我的说完了,轮到你了,你碰上什么事了?”

李常昭把领子拉开点,指着自己的脖子,声音都没了底气:“我——我撞鬼了。你看看,这里有手印没有……”

刘晏瞪大眼睛,盯着他的手和脖子看了半天,除了有点泛红之外毫无异象。

“晒红的吧。”

“不可能!我…我刚才让鬼缠上了,那鬼掐着我的脖子,叫我骑都尉,让我去找他的坟……”

刘晏摸了摸下巴,脑筋一转:“叫你骑都尉,也算是个好兆头吧,这鬼还挺用心良苦的,看你不甘心在这地方当个小小校官,居然要给你升职。不过……你也没问问那个鬼,他的坟在哪?”

“……”李常昭一拍大腿,坏了。

当时急着求爷爷告奶奶,巴不得鬼兄放他一马,这下好了,该问的没问。

鬼兄说三日内要办妥,可是天下坟头那么多,邙山更是成片埋,他该去哪儿找啊?

一边写这个一边补降将中。

这个更欢快一点,体量更短,降将卡顿的时候就回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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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日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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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谒幽录
连载中刘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