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秉成了除沈寒外第二个可以在听剑楼随意来去的人。
终其原因是掌门看沈寒独自一人实在耐不住寂寞，何况他本就不支持北溟剑尊对沈寒的封闭式教育。如今沈寒下了山，结交三两朋友，不再是那个只和师尊练剑的一根筋少年，与其看他整日想法子溜出去，不如直接把人给放进来。
他尝过了和伙伴同行的甜头，又正是容易浮躁的年纪，一味压抑只会适得其反，干脆放任吧。又能以此为由让北溟剑尊松口，做师尊再强横也不能扼杀徒弟最真实的想法。
不过怎么劝好北溟剑尊，就是掌门该考虑的事了，沈寒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帮苏秉摘菜。
苏秉看着沈寒越发熟练的手法，哪怕他已慢了沈寒小半盆，也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来。“年轻就是好啊，做什么都这么快。”
“你在妖修里也和我一样是个小孩吧，得意什么。”
苏秉咂咂嘴，没有反驳。
自从沈寒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苏秉在天剑峰里的形象一跃从邪恶的外门妖修变成了热情的全职师叔陪玩。
天剑峰的弟子们每天都能看到苏秉和沈寒走在一起。这日去书阁，那日去膳房，今天又拎着俩箩筐炫彩菜叶子跑到西遥仙人的塑萤苑喂鸟去了。
他们那神秘高冷强大的天才小师叔早已一去不返。
只是苦了掌门为了宗门弟子的身心健康和全面发展，还得把北溟剑尊这个完全不会养孩子的给摁住，好言好语地劝着。
好在沈寒修补丹田一事的确迫在眉睫，北溟剑尊离峰寻药，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西遥仙人也是因此才把她那一院子的灵宠都托付给他们，只盼着早日找到那些个灵药。
“你说，如今师尊不在，我与掌门说想下山，掌门会同意吗？”
苏秉在院子里转悠，把所有鸟都逗了一遍才肯罢休：“担心席公子？”
沈寒手里捏着新的传音令牌：“嗯，我听说了很多赋仙城的传闻。而且我本就到了该历练的时候，师尊和长老们在为我寻药，我就只能等在天剑峰里坐享其成吗？”
“掌门比你师尊好说话，我想他不会制止你，不过你现在的情况很特殊，谁也拿不准……”
既然都不确定结果，不如先问了再说。
不曾想沈寒传音过去只是刚开口，掌门甚至没多问原因，便把自家的大弟子吉星指派过来了，毕竟谁也不想沈寒出事。
“沈师叔。”吉星上来先是标准地对沈寒一拜，“情况特殊，我会保证你们下山后的安全，其他弟子那边师尊自会解释。”
“大师兄辛苦了。”苏秉也像模像样地拜了拜。
沈寒却被吉星郑重得有些哑然了。
苏秉的人形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他都觉得受不住苏秉一声师叔祖。而吉星人高马大，尽管长了张人畜无害的福相脸，笑起来甚至有些憨态，也无法减轻沈寒被一个年过五十之人叫师叔的不适应。
苏秉倒好，他跟着所有人一起叫大师兄！
“呃，大师侄，私下不妨叫我名字？”
吉星却强硬道：“不可逾矩。”
好吧，沈寒撇撇嘴认栽了。
一路上吉星说了赋仙城混乱的近况。
于城主身死后，他膝下无子，城主之位暂悬，莫司正不知为何极力反对齐副城主上位，自此，城中势力便分为莫符两派。两相斗争，邪剑仙之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种怪事层出不穷，苦的只是平民罢了。
与上次来明显不同的是城外变得荒凉了，仅有几个客栈虚掩着窗。
吉星出示了天剑峰的掌门令牌，守卫再三确认后才肯放他们进城，也没有收走他们的佩剑。
城中街道无人，商铺关门，若不是有几队守卫轮番巡逻，被当成死城也不意外。
沈寒直奔席府，却被席母告知因为城里出事，席春融被归一道人带去点霞宗了，离了城也算有个安全的去处。
“既是归一道人出手，想必无碍。城中有煞气，此为四阶护体符，还请师叔当心。”吉星说着，取来个符箓为沈寒贴上。
“多谢。”
苏秉惊道：“怎会有煞气？这是死了多少？”
气氛冷了下来。没有上百个死人的怨气是成不了煞的，他们被送出城也不过半月，而短短半月虐杀百人……
“此事绝非简单的权力斗争。天剑峰是与赋仙城最近的仙门，理应由我们来负责，之后还会有一队弟子前来与我们汇合。”
三人凝重地看着彼此，一时间，整座城里只能听见护卫队整齐的脚步声。
沈寒好奇地看过去，发现那些护卫与之前见过的不同，都戴着面具。
“苏秉，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护卫……”
“太整齐了。”苏秉得出了结论，“我们上次进城时遇到的护卫走路都稀稀拉拉的，看得出都只是些没刻意训练过的民兵而已。现在的肯定不是那群草台班子。”
“还有面具。”
苏秉和沈寒对上视线，只一秒苏秉便提剑闪到护卫队旁，而护卫依然旁若无人地向前走着，毫不在意苏秉的剑尖已经指向他们的脖颈，继续向前走。
不对劲。
吉星自然也看出了端倪，扬出一道剑气将其中一人的面具击碎。
面具下赫然是一张沈寒和苏秉熟悉的脸——于城主的贴身护卫。
“是你？”
发问的却是吉星。
不等沈寒和苏秉反应，吉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队伍，剑尖挥出了残影，将护卫们脸上的面具逐一挑落，露出了数十张一模一样的脸。
护卫队依然无动于衷地前进，动作整齐到渗人的程度，若不是发丝被风吹起时扬起的弧度不同，沈寒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中了幻术。
苏秉也被这诡异的场景恶心坏了：“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杀一个看看？”
话音刚落，吉星的剑气就已经贯穿了几个护卫的胸口，不出所料没有见血，被“杀死”的护卫都化作小小一片人形剪纸自半空中飘落。
宽敞空旷的主街道上，风卷着纸人四处纷飞，此时再看未被戳破的其他几支护卫队一板一眼地走在街上，犹如送葬。
“大师兄，你也认识这张脸？”
吉星收了剑，咬牙切齿道：“他是沉风长老的徒弟。三十多年前毁了峰里的丹坊，烧毁书阁里的数章残卷，抹杀了西遥长老和扶玉长老的本命剑剑灵，又在扶玉长老临近突破前回来，不知用什么手段把扶玉长老气到走火入魔，被师尊……亲手处置了。”
这桩桩件件都叫沈寒听着心惊，难怪沉风长老这么多年未收一徒。
扶玉这个名号也仅仅是听师尊与掌门交谈时听过，沈寒还以为是这扶玉长老行事神秘为人低调，未曾想是死了。
“在赋仙城里出现这张脸，岂非对我天剑峰的挑衅？”吉星气得回过头将身后的两个护卫队统统打碎，一时间纸人如雪花般散落，最后被吉星周身满溢的灵力燎成了火星。
苏秉还闲得去摸，被烫得直甩手。
沈寒尚未亲历当年那场动荡都对此人有了反感，更何况当年眼睁睁看着扶玉仙尊入魔后被掌门斩落的吉星。
于城主若当真曾于天剑峰修炼，又怎会不知此人罪大恶极，还要把他收编，甚至做的还是贴身侍卫这种关乎性命的事。
“无忧师兄，怎的火气这样大？真是稀奇了。”
只见那人衣袂飘飘，自城墙最上方御剑而来，稳稳停在吉星身前，他身后还远远跟着两个小弟子。
苏秉嘴快先叫了师兄，沈寒却因为不认识人只能原地愣着，被那人看了出来，他也不恼，照例朝沈寒行礼：“小师叔少在峰中走动，不认得我也正常。在下端木谈，你的佩剑可有我一份苦劳哦。”
沈寒老老实实回了一句：“多谢你，端木师侄。”
此时那两个小弟子总算追上了端木谈，落地后第一件事便是给沈寒和吉星来一套恭敬的问好。吉星点头以作回应，沈寒则手忙嘴乱一个个问候了回去。
端木谈不管一旁七嘴八舌的小辈，问吉星：“先不说这个，是什么事把无忧师兄惹成这样？掌门命我前来助你，前几日太上长老来时城里还没这么荒凉吧？至少街上还有活人呢。”
谈及此事吉星又开始来气，奈何纸人都被他烧得差不多了，只得干巴巴地说：“柯华贤可能和邪剑仙有关系。”
“呵，柯贼还敢在赋仙城作妖？”端木谈的语气更是极尽嘲讽与愤怒，“亏他做了这么多年老鼠，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掌门派我来真是选对人了。”
沈寒见了那么多同样的脸，已不能确定当初见到那张脸的时候是否是同一个人了。“我与苏秉初到赋仙城时，那张脸的身份是城主侍卫。设计送我们出城的也是同一张脸，我的伤也是因此而来。”
“这柯贼，他到底与天剑峰有何仇怨！”端木谈愤愤，剑尖划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与这声音一同响起的是一阵缓慢有节奏的掌声。
“诸位大驾光临，小城有失远迎，不若让我先送一份见面礼给诸位，好让大家都尽兴，如何？”
回头只见一人逆着光立于城墙最高处，他挥挥袖，地面便开始震动，整座城陡然升起，顿时烟尘碎石弥漫。
感知到危机的人破门而出，一时间街上乌泱泱皆是逃命的居民。
人群都在往距自己最近的城门挤压，但城已经升起，早已不城外的地面接壤，先逃出城门的人反而掉进深坑里活生生摔死了。
可后方的人不知情，大批大批地涌向城门，将前方的人推落。
端木谈率先反应过来，瞬间闪到人群上方，依次在所有有缺漏的城墙处筑起木墙，串串枝蔓拔地而起，相互缠绕至密不透风的状态。即便如此也有人差点被压死，端木谈只能时刻盯着城门，若有不妙便开个口子将人放出去，再用藤蔓抓住挂在空中。
但端木谈再如何神通广大，一个人也顾及不了两端城门，还是有不少人掉了下去。
吉星第一时间跟在端木谈身后为他传功，苏秉则变成了一只比原形还要大上好几倍的狐狸，龇着牙把还没来得及逃出门的人都吓了回去。
沈寒和另外两个小弟子只能一个人劝，一个人拽，一个人给天剑峰传音了。
良久过后，人群中躁动的声音小了些，正当几人以为情况有好转的时候，的确出现了反转。
不过翻转的是赋仙城。
整座城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倾斜，人们终于从一个劲往城门挤的蚂蚁变成了在街上乱跑的无头苍蝇。
起初沈寒只以为是城中两端人数不同导致的，认认真真在疏散人群的同时做到均匀分配，直到赋仙城倾斜的角度全然打破了正常平衡，角度只增不减，他才意识到这是机关。
有什么在驱动赋仙城翻转。
但没人有闲心思考那些细节，赋仙城已经快倒过来了，端木谈只是个元婴期修士，面对整整一座城的人，也是有心无力。
赋仙城彻底完成翻转后便不再浮空了，又严丝合缝卡回了原来的位置。
令人意外的是赋仙城之下并非深渊，而是一个更繁华的地下城。
若在这之前没被摔死的话，倒也会觉得这里美丽，否则再美的路都只是黄泉路。
苏秉在看到地下城后就跳了下去，东奔西走，用毛绒柔软的身体做缓冲为掉下来的人充当肉垫，吉星也效仿起来，用瞬步闪来闪去接住不会轻功的人。
沈寒和小弟子们扯了几块布叠在一起去接角落里大家照顾不到的人。
端木谈在把最后一个被藤蔓好生卷着的人安安稳稳放到地上后，吐了口气，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