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朝刚撑着坐下,前门突然铲进来一个人,滑步到许今朝身旁,拉起许今朝的手就喊:“天呐,我的小朝诶!周姐刚找你让写一篇衡水体给年级的大伙儿瞧瞧,你怎么手伤了,还偏偏是右手啊!”
这位奴才作风的高个儿男生是二班的赵宥越,因他消息灵通,办事迅速,见人说人话,遇神秒下跪,得名小赵子。
他嘴里的周姐是二班的英语老师,周若。离著名的周芷若差一个芷字,样貌虽不及,但胜在优雅的气质与标准的英式口音。
许今朝瞅了一眼小赵子手里捏着的英语书写纸,打心底松口气。
衡水体?天知道她多久没写英语了,a、b、c的圆她能画得明白?!
许今朝立刻带上莫大的遗憾开始演戏:“可惜了,我现在捏笔都很困难。”
小赵子向来很有眼力见,他朝可怜的许今朝点点头,表示同情她的遭遇。又站起身,插着腰,在班上扫视一圈,试图亡羊补牢。
遗憾的是,大佬们都是沉迷于解题,不拘小节的。更何况,衡水体多费时间,有这功夫都可以做一套物理选择题了。
许今朝高中毕业后,与班上的联系不多,小赵子算是能一起插科打诨的人。
“要不然让林霖帮忙写?我觉得她的字挺好看。”许今朝看了眼前面空着的座位。
这话属实。许今朝写字其实一点也不规矩,平时写公式什么的还凑合,遇上语文、英语的答题卡,那是一个潇洒。
造成这样的局面主要是许今朝自己觉得很帅,实际上阅卷老师可不这样认为。
至于25岁的许今朝有没有进步,答案不言而喻。
赵宥越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恰好,林霖拿着羽毛球拍回来,他就举着周姐的“任命书”传旨了。
作为在实验班当小透明的林霖,高高兴兴地接过了书写纸。
“话说你认识陈却杨啊?”小赵子座位就与许今朝隔了一道走廊,他坐下后突然想起这茬儿。
这会儿离上课就十几分钟,班里开始吵嚷。
赵宥越方圆两个座位以内却像装了“陈却杨”雷达一样,都扭过头盯过来,男生是为了听听这个满分物理的神话,女生大多是因为那张脸。
“不算吧。”
“那就是陈却杨认识你了?”赵宥越立即接话。
十几岁的许今朝会反感自己成为八卦中心,但现在的她眼睛滴溜一转,胡话张嘴就来:“就一个远房亲戚,我找他借化学资料看看,这不快月考了嘛。”
好学生之间交换资料鲜少听闻,但这事儿放在许今朝身上就很合理。在同班同学眼中,许今朝的性格就和她那张脸一样,淡淡地笑眯眯。以至于身上没有一点尖子生的傲慢,甚至有时十分随性摆烂。
小赵子对许今朝的月考完全不在意,他问出了周围旁听者的疑问:“有多远?”
“他三爷的儿子的女儿是我四婶的儿子的……”
“难怪!”赵宥越拍了下桌子,“我上次说万年老二分咱班了,他本来板着个脸不感兴趣,我一说叫许今朝,他嘴角竟然上扬了十个像素点!像这样。”
赵宥越抽抽嘴角想模仿天生冷脸陈却杨,却像脑子不太聪明,惹得大家无语地盯着他。
“你和他关系很好?”许今朝没想到小赵子竟然认得全宫所有人。
赵宥越摆手,说他俩只是偶尔吃过几次饭,不熟。
他爸与陈却杨的爸是生意上的伙伴,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两个儿子能称得上少爷。可惜这两个小少爷偏偏都讨厌自己爸,他俩这饭一吃,同仇敌忾的关系不就有了。
“那传闻是真的吗?”此话来自于围观群众。
传闻指的是陈却杨出轨的爹,无能的妈,嫌弃的弟。
赵宥越正经否认:“假,都是宵小鼠辈的嫉妒之语。”
高一到高三一共五个实验班,里面的学生不乏有势有钱,但都清一色的低调,眼里只有学习。包括赵宥越与陈却杨。
不过陈却杨惨就惨在成绩太好且帅,偏偏还是个冷脸,惜字如金,自己给自己上满了buff。比成绩比不过,比家境也比不过的人,又很爱比,这下气不打一处来,说起陈却杨就是他那个十二字真言。
多亏陈却杨不爱说话,拒绝人也只用五个字——我是市三好,令女生们望而却步,乖乖滚回教室埋头苦学,以至于闲话没流出实验班,市三好倒人尽皆知。
现在,经小赵子一句“宵小鼠辈”,二班更是没人再信。
唯一能确定的是,陈却杨真有个弟。
但谁在乎?市三好的名额一个年级就五个,自己还没有呢!
打上课铃前,班主任于敏走进来发了一张物理试卷。大家早已习以为常,于敏却说:“边发卷子边听我说啊,这周还有三四天,周天不上课,下周就月考。考虑到一二班的进度与年级不一样,所以你们要考两次……”
于敏的话被哀嚎打断,有人开始从桌洞里翻集训时用的书,想看看有几本要复习。
于敏司空见惯,等了一分钟后,才继续道:“而且你们知道啊,集训的时候是两个班七十个人排名,月考是二十个班一起,说不定人外有人,里面还藏着高手。实验班是滚动机制,你们还是重视一下比较好。”
全班继续哭天喊地,因为这话没错。即使他们是中考的佼佼者,但没人能保证中考是否有高手发挥失常。
许今朝扫了眼物理试卷,撑着头闷闷地看向窗外,这显得她过于沉稳。
“想啥呢许今朝?”凭于敏二十几年的教书经验来看,像许今朝如此稳定的学生,月考根本不在话下,除非失忆。
可悲可叹,许今朝的症状比失忆还严重。
她语气恹恹:“在想用什么姿势跳下去。”
才静默两秒的二班,哭得更大声了。
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许今朝手里的黑笔就没停过。
赵宥越集训以来,第一次看见许今朝奋笔疾书,甚至重复几次的知识点,她也记。他因此开始怀疑这个知识点可能是月考的重点,也跟着埋头苦写。
实际上,许今朝每听十分钟的课,耳边就传来一声:不想学习。眼前还闪现一帧她与陈却杨在路灯下拥吻的画面。
除去晚休时间,到晚上九点半放学,一共六个小时里,她想了72次不想考试,但拥吻。
不清楚是因为对考试的抗拒,还是受面红耳赤的吻的影响,许今朝在公交车上呼吸困难。车窗大开,吹夏末的冷风。
她的头歪着,路边商店的各色灯光也跟着她的视线倾斜。两边整齐的香樟树枝盘叶乱,将路灯包裹进身体里,照得叶子微黄。
公交车停在街边最后一棵香樟旁,数着红灯。许今朝眼底陆陆续续停了几辆小轿车。几乎都半开着车窗,能清晰地看见车内的布置。
许今朝扭过头,转了视线,朝身后看去。
就这样看见陈却杨坐在一辆黑色轿车内。
他左手撑着窗框,头靠在手腕处,神情专注地滑着手机屏幕,手机的灯光将陈却杨的脸衬得清晰又立体。
一个低调的小少爷,许今朝心想。
许今朝举起手,手指比成一个方框的形状,将陈却杨困在了自己制作的牢笼里。
红灯跳为绿灯,车子启动,渐渐加速,陆续超过公交。小车里陈却杨的脸在向前逃跑,许今朝的手指方框紧追不舍。
直到小车的车尾快路过许今朝时,陈却杨倏地抬头,目光透过许今朝的手指,与她四目相对。
许今朝听见小鸟归巢时,扰动树叶的声音。
她撤回视线,很久都没缓过来。
许今朝的家在白榆巷,离学校不算太远,从学校算起只用坐五站。白榆巷虽有个巷字,实质上却是一条两边种满榆树的小街。街外有一排小店,馒头包子与面条一应俱全。往街内走几分钟,就到了居民区。
白榆巷是七几年修成的,并没有围成小区,除了六层高的楼房外,还有几家小院子,据说是给当时厂里的干部住的。因此大多住的是些老年人,落得一个安静。
25岁的许今朝,工作地点并不在淮南市,这样种满榆树灰色墙壁的小街,只存在于照片中。
如果穿越不用学习,她宁愿天天穿。
想到学习两个字,许今朝才猛然惊醒自己的化学试卷夹在资料书内,而书被陈却杨拎着。
她扯了扯嘴角,边掏手机边转身往回走,打算随便找个列表里的人帮忙发一下试卷,拿着去打印。
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挡住了路。
书包被陈却杨单肩挎住,他一手举着化学资料书,另一只则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许今朝。
轻薄的纯棉校服因为陈却杨的站姿有了皱褶,衣角上撩,堆在他的手腕处,显得慵懒。
他说:“你忘了化学书。”
没有情绪的陈述句,但透着“怎么没来找我?”的疑问。
“没想到。”许今朝这句话是来回应陈却杨的疑问的。
她没料到陈却杨会特意送来书,又很好奇为什么他知道自己住在白榆巷。
“没想到什么?”陈却杨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出来。
他与面前的许今朝连互相认识都算不上。而他竟然脑子一热,出现在她面前,话也说得别扭。
对方却老老实实:“没想到书,不过想到了你。”
陈却杨站在路灯下,被落下的光给砸晕了。
问题的确是他挑起的,他确实是想问许今朝没想到什么。是没想到书,还是没想到书在自己手上。
他预设了两个答案,激动与期待交织着,带着犹豫开口,但却完全未预料到许今朝的坦率。以至于此刻的大脑灌满了“想到了你”。
“所以,我们认识一下吧?”许今朝扬起嘴角,伸出右手,十分正式地说:“你好,我是许今朝。”
巷弄隐隐约约传来风吹榆树的沙沙声,一两片榆树叶掉落,与许今朝的指尖轻吻。
陈却杨垂眼,盯着那片榆树叶掉落进他的影子里,仿佛刚刚路过许今朝指尖的,是他的一部分。
他的心突然被火苗燎了头,烫得发疼。
他明明已经认识她很久,现在却要装作不熟,偏偏他还高兴得要死。
陈却杨紧急将嘴角压下去,尽全力抿成一条直线,装作全然不在乎的模样,将化学书轻轻地放进许今朝手里。
他忍住了和对方握手的冲动,抬脚,故作潇洒地路过她,却不受控制地几乎是靠着她耳边说:“你好。”结尾的声调是二声。
许今朝耳边的头发丝轻微晃动,有些痒。她端着那本书,定定地看少年远去的背影。
陈却杨后脑勺的头发服帖地下垂,书包仍然挂在他骨头突出的肩上,一只手习惯性地插在裤兜,每走一步,书包便带着夏季校服的袖口晃动。
路灯渐渐拉长他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许今朝脚边。近在咫尺,却只是黑乎乎的轮廓。
她突然觉得那位少年死得太可惜了。
“话说,我小时候你抱过我吗?我三爷的儿子的女儿的……什么?”陈却杨止住脚,回头,勾了一下唇角,九分的轻蔑。
许今朝眨巴着眼睛,在心里立马收回了自己的可惜。
她无奈摇头:我嘞个赵宥越,这就是你口中的与陈却杨不熟?你还把话传完整点儿?!
小赵子:做奴才的就是要记性好!ㄟ(≧◇≦)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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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远房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