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林中学午休时间是中午12点到下午2点，可以吃饭、做题、睡觉……只要不在教室吵嚷，你去哪儿都没人在意。
这段时间于高中的男生们而言，无疑是打球的天选时间段。特别是实验班，平时被难题压抑的心，一下就被挂在球场上迎风飞舞，一二班的男生几乎没人在教室。甚至就连女生也会成群结队地去打羽毛球，抓紧一切时间放松。
况且才开学。即使实验班因为集训提前一个月相识，但人与人之间的磨合哪有这么简单。再者，那一个月人人埋头苦学，人际关系都抛诸脑后。
有同学因此来邀请许今朝去打羽毛球，打算交个朋友。
但她拒绝了。
哪怕高中时代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实验班的魔鬼强度仍然深入她骨髓。长林中学的高中部是要上晚自习的，一共三个小时，晚上九点半结束。然而，这三个小时内，实验班的老师几乎有两个半小时都在讲课，而不是让学生完成作业。
至于书桌上堆积的习题与试卷，那都是课后自己抽时间消化的。
十几岁的许今朝熬了过来，但十年后的她要再体会一次，简直是生无可恋。
许今朝在座位上，认真地数了数自己的教材以及习题册。没有多少，就18本而已。许今朝往楼下瞧了一眼，估摸着跳下去应该不会死，最多骨折请个假。
电视剧里不都是逃课、逃课以及逃课吗？说不清是不是面子作祟，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临近的月考。
或许偶尔考差一次不算什么，但对于十几岁的许今朝而言，这是天大的打击。
要知道，她能考第二完全不是因为热爱学习，而是为了面子。
若是陈却杨现在跪在自己面前求她救救他，许今朝说不定会立即行动，不然就只能等着她琢磨吧。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掏出化学作业，等着陈却杨来求自己。
许今朝连蒙带猜，花半小时写完了16个选择题。天知道这半个小时里她有二十几分钟都在反复读题。
作为成年人的许今朝，一旦蒙上题，心理压力就烟消云散。这感觉就像抽卡，起初紧张，愈发期待出金，渐渐上瘾。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向尹站在旁边。
向尹拎着一瓶冰水站在许今朝身后，看了几分钟许今朝做题，用四个字可以概括她的水平——啥也不会。
直到许今朝将重铬酸钾写成“KCrO?”，又似乎恍然大悟般在Cr右下角添了个2，她才信许今朝真被魂穿了。
向尹压低声音，在许今朝耳边问：“你的铬是几价？”
许今朝惊讶地扭过头，发现是向尹后自信一笑，立即为钾与氧元素标价，回答：“正三点五？”
看着许今朝心虚的表情，向尹扯了扯嘴角，你刚刚的自信呢？
现在是1：16，离午休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向尹没法，拿过许今朝的笔，在草稿纸上写：我教你？
说实在的，向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要知道实验班的尖子生是很少互相教学的，一是因为他们的基础稳如老狗，没啥可请教，二来，他们只讨论难题。
像许今朝这样的年级第二，毫无疑问，加入的群聊是“谁的思路更简单”。
而现在，年级前五的向尹要教年级第二怎么写重铬酸钾。
*
长林中学囊括了初中部与高中部，一条银白色校园大道充当楚河汉界，自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
学校很大方，教学楼各年级一栋。高二与高一前后关系，在操场外围，只高三是个独子，单独一侧，围着树林与高一并排。三栋楼由连廊连接，从三楼开始，便通往操场。
由于教室不能大声讨论，许今朝就抱着化学书走在向尹旁边，打算走连廊去操场“听课”。
刚踏上高一与高二的连廊，“陈却杨”三个字就顺着传了过来。
“他爸不是出轨么？后面他妈就与他爸离了。谁知道他妈不要陈却杨，咱可怜的陈却杨就只能跟着他那个背德的爸。”
两个男生走在许今朝她们前面，说话的那个手里拿着篮球，不时拍打一下。
许今朝本能地放轻脚步，联想到了那个绝美的女人。
“他妈不是很漂亮吗？这他爸还出轨？”问出了许今朝的疑惑。
“害，男人。”男生又拍了下篮球，拐出连廊，向操场走。
操场有不少人在打球，也有走圈的，嗡嗡的喧闹声扑面而来。阳光很好，吻过肌肤，都是烫的。
“他爸后面还找了一个女的，给陈却杨生了个弟弟。”
许今朝捕捉到了关键词，出于学生时期遗留下来的习惯，迅速翻开化学辅导资料，准备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上陈却杨有个弟弟。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更何况现在的每一条信息都能关乎到一个人的生死。
她边走边写，速度有些慢，还要留一个耳朵听小道消息。向尹怕她摔了，一直胆战心惊地提醒她脚下有阶梯。
“所以，他爸都不行，儿子能是个好东西？”
许今朝刚写完“杨”字，停了手中的笔，抬头。
哈？？？
向尹也皱紧了眉。
即使她俩对陈却杨的印象还停留在“未知人品的物理满分的泪痣”上，但听到别人在背后说坏话，心里都升腾起一股不爽。
“反正我早看他不顺眼，他整天板着个脸给谁看……”男生话还没说完，手下的篮球突然溜走，身后立刻传来“咚”地一声。
本来他们几个都在上阶梯，就差最后一阶时，篮球没跟上，滚到了许今朝脚下。
鬼知道脚下会冒出一个硬邦邦的球，许今朝为了躲避，向前跨了一大步。膝盖磕在台阶的直角处，为了不让头着地，双手迅速与直角水泥来了一个亲昵地摩擦，瞬间脱皮。
疼立即引出了眼泪，在许今朝双眸前打转。
她没想哭，但就是疼，控制不住。
唯一幸免的是篮球，轱辘滚下楼，撞在连廊的墙壁上，还“啪啪”作响，好像在鼓掌。
男生吓懵了，愣在原地看向尹将许今朝捞到操场边坐着。
由于现在才九月中旬，学生们都穿夏季校服，以至于所有人都看见许今朝手腕处一片血红。
但许今朝完全没注意，她的脑子一直在重复播放：腿疼腿疼腿疼！！！
向尹发现许今朝在撩右腿的裤腿后，赶紧上手帮忙。
不撩不知道，一撩吓一跳。
在许今朝右腿膝盖正下方，一条凹进肉内约莫五毫米的裂口，咧着大概小指长的嘴，一直在溢血。
许今朝真服了，她没想让小今朝受伤的。这会儿她怒气冲天，要不是腿痛到站不起来，她真想给在背后嚼人家舌根子的小屁孩一人一脚。
他们这儿没什么大动静，可不知为什么围了一圈人。有同班的显眼包认出许今朝，还喊了一声：“我靠许今朝，你这还能走吗？”
许今朝心说你眼瞎吗，能走她坐这儿表演啊？
终于有聪明的可爱孩子，试探地说：“要不要用纯净水冲一下手腕？沙子都可以混血了。”
许今朝盯着向尹手里那瓶冰镇雪碧，泪眼模糊地笑了下。她刚想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时，面前突然递来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
向尹匆忙接过来，拧开瓶盖开始为许今朝清洗手腕处的伤口。
冲干净沙子后，好心人又递来了纸巾。向尹便接着吸干伤口处附近的水与血。
然后，她们面前出现了几张创可贴。
许今朝盯着创可贴，惊觉自己遇上了哆啦A梦。她抬头，笑着冲哆啦A梦说了声谢谢。
结果发现好心人是哆啦·陈却杨·A梦。
陈却杨双手插兜，站得笔直。他显然才打完篮球，刘海往上撩起，露出白净的前额，只有眉眼两边有碎发。可能是出汗的原因，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许今朝还认出了贺斯年，他就站在陈却杨右边。
他们的关系果真很铁。
等贴完创可贴，所有人的视线都从许今朝的伤口自动移到了她面前一米八五的哆啦A梦身上。空气竟然静默一瞬，只有女生们往前挪了几步，想看看陈却杨的正脸。
“听女生说，是因为篮球滚到了脚下，摔在楼梯阶上。”一位头发微卷的男生抱着篮球，走到陈却杨身边说。话毕，他看向许今朝，睁着双大眼睛，像只可爱小狗般同许今朝打招呼。
许今朝缓缓点头，根本不知道这小孩儿谁。
“谁的。”陈却杨倏地开口。
不是反问，没有责怪，更谈不上恐吓。
但带刺。
距陈却杨十步远处有个男生弱弱举了下手。
卷毛小狗将手里的篮球扔了过去。
那个男生站在人群边缘接住球，陈却杨顺着篮球盯过去，说：“教学区域不能打球，说几次了？”
疑问句。
仍然没有怪罪，也没有威胁。
但却是……你听不懂人话吗？
那个男生微微张嘴，似乎想辩解一句：连廊又不算教学区。
不过他硬生生没敢开口，在场的人都屏息保持了肃静。
陈却杨不是校霸，顶多算个学神，但就因为那些传闻，大家都觉得他不好惹。
况且，他旁边还站着青龙与白虎。
许今朝挺好奇陈却杨有多不好惹，歪着头去看他，却只能瞧见他若隐若现的泪痣。
她只好向右边挪了挪，往前伸长脖子，也只看了他一个侧身。
纯棉宽大的白色短袖挂在陈却杨的双肩，往下垂，直至裤兜处自然地形成皱褶、堆积。树影斑驳，从脚底流到脖颈，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接住些光晕，将瞳孔染成深棕色。
他倏地侧过脸，弯下眉眼，冲许今朝笑了。
一个隐秘的笑，动作连阳光都没惊醒。
却很温柔，很熟悉，很……甜。
以至于许今朝漏了一拍，整个人都僵直了。
这不挺好惹的？
“那个，所以这本化学资料是许今朝的还是……陈却杨的？”一个女生拿着许今朝落在地上的化学资料打破沉默。说到“陈却杨”的名字时，还朝他看了一眼，又脸红地撤回视线。
几乎是所有人，松口气的同时看向那本高一的化学资料。
第一页下面写着【许今朝】，上面写着【陈却杨】，均来自许今朝的笔。
但由于年岁不同，字迹看起来像两个人的。
那一瞬间，许今朝想把那本资料分成上下两半，她和陈却杨各一半。
现在好了。
如果许今朝说是她的，那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许今朝暗恋陈却杨呢！不然为啥要在扉页上写陈却杨的名字？
可喜可贺的是，在场围观的都是不知情人。
许今朝没忍住笑了一下。
天啊，她的一世英名。
“我的。”陈却杨毫无情绪的开口，承认这本高一的化学资料是他这个高二的。
许今朝、向尹、贺斯年以及卷毛小狗脸上瞬间被写上两个大字：鬼话。
几人瞪着眼睛，注视着陈却杨踱着步子走向女生，接过她手里的化学资料，以一像素点的笑容说了声谢谢。
安静的空气在等陈却杨解释，为什么高二的他会看高一的资料，以及为什么资料上有许今朝的名字。
但陈却杨没说话，转身拎着资料就往连廊走。
他的背影写着两个大大的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