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立政殿
李治叉手于胸前右手握左手,拇指相扣,微微躬身一拜“见过阿耶”。
李明达不敢看御座,依着记忆中嬷嬷教的大礼,双膝跪地,双手在胸前交叠“儿妾叩见陛下,愿陛下圣”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赶忙拉起,把她拥入怀里说“行了,行了,怎么行如此大礼?以后见朕都不用行礼了!”
声泪俱下说“你不知道,这半年我有多着急!我把你弄丢了,是阿耶的不是,对不起,我的心,疼的受不了!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李明达挣脱开李世民的怀抱,再次屈膝跪下:
“陛下。”
“民间有人牙子拐卖良人,黑作坊奴役百姓,求陛下严惩恶人,解放苦命人!”
李世民赶忙扶起李明达说:“行了,你说什么只要情理之中,我都答应,何况你能体恤民情是好事啊!”
看向她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变的黯淡无光,像蒙尘的珍珠。摸摸她的小脸蛋,李明达下意识往后一躲,李世民拉过她的手说“孩子,你怎么了?你不认耶耶了吗?你是怪我是吗?你打我吧!”
拿起李明达的手打在自己身上。
李明达将手抽回,望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下跪磕头:“陛下…… ,陛下九五至尊,儿妾……儿妾从未怪过陛下,陛下这个样子,儿妾……惶恐不安!”
李治上前说“阿耶,她……”
李世民急死了“她怎么了?”
李治“我不知道,她刚才还急的来见你,可能是阿耶吓到她了”
李世民“我……,行了,稚奴,你回去吧!”
李治行礼“儿臣告退”。又来到李明达身边扶起她,在她耳边悄悄说“别跪,阿耶会心疼,我走了,他是阿耶,不是陛下,你不要怕!”
这几句话李世民引的李世民好奇“嘀咕什么呢?”
李治只说“阿耶,她跟以前不一样,你别吓她”
李世民“还用你说?”
紧接着挥挥手“你退下吧!”
李治这才径直离去!
李世民不敢轻易靠近,只轻轻牵起李明达的手说“来,兕子,不怕的,我是耶耶”
掏出怀里的珠钗,正是上元节灯会那日买的,为她戴在头上说“阿耶一直在等你回来,为你戴上这两支珠钗”
李明达扑到李世民怀里说“阿耶,我……我想你”!
这个样子才是李世民想象中李明达见到他的样子!
他犹豫着伸手,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手臂缓缓手紧,怕惊扰什么易碎的珍宝。轻拍她的肩膀说“好孩子,我更想你!回家了,别拘着自己!这里是你家!”
揽着她走到走到御榻上坐下说“这半年过去你跟我不亲了,你流落在外过得好不好,快跟我说说,你当初在上元灯会是找不到阿耶了,是不是?那天晚上朕下令封城封路,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得离去,还是没找到你!你去了那里?这半年你做什么,有没有吃苦?”
李明达听到这,一滴眼泪砸在月白色的纱裙上,把所有委屈都砸出来,李世民看到这把她搂在怀里擦眼泪说“怎么哭了,这半年你过的不好是不是?”
李明达挣开李世民的怀抱,背过身去从胸口领子轻轻把衣服往下抓,露出肩膀说“阿耶请看”,只见细细棕色的疤痕已经爬满了肩膀,李世民顿时怒气上头,看着这鞭痕抚摸问“是谁,谁打你,是谁?”
怒火中烧,李明达没有回答,把领子抓上去,撸起袖子“说阿耶在看,我身上全是”。
没等李世民看清又说“阿耶,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李世民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说“你不用说了,朕知道了,朕什么都知道了,用什么打的?”
李明达“鞭子,鞭子抽在身上”
李世民怒不可遏,站起身,抄起身旁的青釉花口盘摔了下去裂成数瓣,满宫的宫人吓的伏地跪首,李明达见此情形,瞬间从御榻上滑落跪地。
李世民看到跪在地上的女儿,小心翼翼的扶起“吓到你了,我不是冲你,是心疼你,你怎么能吃这样的苦。”转而又急切的说“快说是谁,是不是人牙子?朕宰了他!”
李明达摇摇头说“不是,不是人牙子,我当时看打铁花,找你找不到,后来不知怎的晕晕乎乎睡了一觉,醒来在一辆破板车上,在一个荒芜人烟的地方,是一对夫妇她们把我带到那去的,我逃,逃了又被抓回来,在次对我一拍,我又晕了过去,迷糊之间又被买了。”
“被买到一个织布的方,那里的监工是畜牲,我们努力干活织粗布,已经够快了,手都被磨的不成样子,她还嫌我们慢,总用皮鞭打我们,在那里别说做公主了,在那里我们连人都不是,只是牛马一样,要有反抗,被打的更狠。阿耶,她……”说着说着泪流满面,李世民将她拥入怀里,拭去眼泪,李明达哽咽着继续说“阿耶,那恶人监工,说要扣我眼珠子!”
李世民听到这愤恨却又不敢发火,怕吓到女儿,憋着火,指甲狠狠钳入肉里出血。
另一只手拉起李明达的手,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寒意一字一顿说“她既出此言,那等我们抓到她,先扣她眼珠子,在杀掉可好?”
李明达本还想说什么,可看向父亲的眼神,生怕在说下去,他会疯掉。
接着说“后来我和七八个织工想法逃了出去,到了洛阳,还好之前藏了一块和田玉佩,我给当了,才能吃饱饭,住客栈,给她们买了套四合院,在这之后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好吗?”
李世民听到这从刚才的愤恨中被拉了回来“兕子快说,阿耶不气”
李明达摩挲着自己身上的襦裙“买四合院的时候我见和我一起的一位知天命之年的妇人,在狼窝里她曾为我挡过鞭子,我们一起去买四合院,我见她对我极温柔、慈祥,我想我阿娘就是这个样子吧!所以我就叫她阿娘,她也认我做女儿,她还给我做好吃的,我说会给她报平安,还说我一定要让她荣耀加身,一生衣食无忧!”
李世民手指摩挲着李明达头发说“看来这一劫不止有苦,你还意外收获母爱,你阿娘在天有灵也会高兴,没能陪你们长大一定是她最大的遗憾,有人能给你母亲般的温暖,阿耶不生气,我想你阿娘也不会生气。既是你你义母,那朕就封她个郡君可好?足够保她荣耀加身,一生都衣食无忧了!她在那,她叫什么?”
“她在洛阳,我们是一起到的洛阳,她叫刘心如,我就只知道这些,还有我们的四合院买在洛阳南岸东南部的嘉善坊”
李世民对李胜说“
拟敕令
敕河南尹
「朕闻孝为德本,义乃人纲。晋阳公主感念旧恩,厚待义母刘氏刘心如。今特遣使持节,赴洛州嘉善坊宣慰。着河南尹即刻亲往该坊四合院,赐封“永安郡君”,食邑五百户,赏钱帛锦缎若干。主者施行。」
紧接着又转头看向李明达说“你继续说,之后呢?”
“之后,我就带着剩余的钱从洛阳往长安赶路,可到了潼关,钱花没了,我肚子饿的不行,去偷蒸饼吃,被打才被富家小娘子救下,把我带回去做婢女,我才能吃饱饭,您不要怪那小娘子让我做婢女,是她救我于水火,您要怪就怪那些不把人当人的畜牲吧!她们们真的让我们生不如死,还有您快救救那些还在饱受煎熬的人吧,她们可都是大唐的子民!”
李世民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救!以后在也不会让你吃苦,兕子,你慢慢说,她们长什么样,在那对你施以这些暴行?
只要是你记得的,都告诉我,我一个都不放过。”同时转头对像满殿宫人抬了抬手,满殿的宫人都站起身来,
李明达眼泪落得更凶,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那地方……是个很偏的山村,四面都是山,有一间很大的布坊。
买我的那家人,村里人都叫他周屠户,满脸横肉,凶得很。
打我的监工,是个壮汉,一口关西口音,下手极狠。
当初拐走我的人牙子,一男一女,那女人脸上有颗大黑痣,男人左手断了一根食指。
布坊里还有好多跟我一样被抓去的人,日夜织布,一刻都不能歇,你可要给她自由,别让她们吃苦了”
李世民听到眼含泪珠,摸着女儿的手说“李胜,快把公主说的这些都记下”
稍过片刻“拟敕令!”
李胜执笔的手一抖,连忙俯首。
“朕令,即日起,天下凡贩卖人口之人牙子、逼良为奴之监工、买良家子女为牛马之主家,无论身份、无论地域,一律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凡窝藏、包庇、勾结者,同罪论处!
凡境内敢再行掳掠、买卖、奴役良人者,杀无赦!
即刻解放全天下所有被强迫奴役、被买来欺压的良人,一律放归自由,不许任何人阻拦!
各地官府给每人发放路费与生活费,让他们平安归乡,重建家园!”
说到此处,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落在李明达背上的鞭痕,怒得几乎目眦欲裂,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显恐怖:
“最重要的一条!当年掳走晋阳公主之人牙子一党,苛待、鞭打过公主的恶监工、恶主家,全部以五马分尸重惩!要把那监工眼珠子抠出来,这几个人朕必须亲眼看到他们五马分尸!将他们满门抄斩,永世不得宽恕,以泄朕心头之恨!
另外在写一道敕令「朕之爱女,金枝玉叶,竟在尔等辖地遭人牙子劫掠,身陷苦役窝点,受辱受惊!尔等为一方父母官,窝点盘踞日久,劫掠生民无数,尔等竟毫无察觉,尸位素餐,视百姓安危、皇家亲眷性命如无物!此等渎职之辈,留之何用?革职削籍,永不得再入仕林!」
李胜吓得浑身发抖,笔都几乎握不住,一字一句不敢错漏。
李世民转头,又对着殿外禁军统领厉声下令:
“传朕命令!动用所有暗卫、禁军、地方官府,全力搜捕当年拐走公主的人牙子团伙、公主受虐之地的监工与买主!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群杂碎给朕找出来!
一个都不准跑!
抓到之后,直接押赴长安,朕要亲眼看着他们伏法!”
随即又对殿前统领厉声道:
“凭公主口述线索——
偏僻山村布坊、周屠户、关西口音监工、断指男牙人、带痣女牙人,
调动禁军、暗卫、各州府官兵,逐村搜捕,封锁道路,挖地三尺也要擒来!
一个不漏,一个不饶!”
李世民看着李明达的满身伤口说“是我不好,当初人太多,没有抓紧你,不该带你去上元节灯会,不该带你去人多的地方,还没看好,以后在也不带你去什么灯会了,因为朕处置不当,你大哥造反,被贬为庶人,你四哥因为图谋皇位也被贬,你又失踪半年,怎么找也找不到,好不容易被你九哥找回,又吃了那么苦,这让阿耶去到那边,怎么与你阿娘交代?”
李明达闻言道“女儿不在这半年,没想到这宫中发生这么多事,阿耶心痛,女儿没能在身边”
“你吃了这么苦,还能想到耶耶心痛,你大哥是活该,能留他性命已经是父皇最大的仁慈,我也不忍心,我也想让他做亲王、郡王,可做过太子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做王爷?这样她就还有机会造反,只能这样了!”
李明达抱住李世民说“阿耶莫要心痛,女儿回来了”
李世民看着李明达的小脸说“还是你懂事,真是苦了你了,你放心,我定为你报仇雪耻,至于那些跟你同样苦的人,我会加以优待,给银两,给房屋,让她们安居乐业!”
李明达听到终于解放了她们,也解放了自己,便喜极而泣说道“谢阿耶”
李世民见李明达这么客气更让她心疼说“我是你阿耶,何必这么客气,这也不光是为了你,大唐所有百姓都是我的子民,是我的疏忽,我做不到爱民如子,但也不能让大唐百姓这么苦,我这个父亲做的不好,这个皇帝做的也不好”
李明达又说道“阿耶,不必自责,就当我去看到了有多人在吃怎样的苦吧!”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现在你回来了,朕要好好的把你给养回来,王安,叫太医给公主看看,看还能不能治好”
李明达摇摇头说“耶耶,不必了,疼过去了,早就不疼了,过去了”
李世民看着李明达说道“你经此磨难,谈吐举止都有了大人模样,可你才10岁,我更希望你更像以前一样孩气一些,才是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李世民心疼的说“放心,你尽管去玩去疯,想跟谁玩就跟谁玩,公主只是身份,不是你的枷锁。我在也不会责备你,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不在走丢就行!以后我们把这半年所缺失的都补回来!”
李明达听到这的,望着这样的父亲,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世民又把她抱在怀里,抹去眼泪说“怎么又哭了?我李家儿女傲骨铮铮,不可轻易落泪,那怕被踩在烂泥里也是枝头最艳的那朵梅花,草秀故春色,梅艳昔年妆!”
李明达摇摇头说“没有人是天生高贵或底贱的,当我流落在外,为奴为婢我只是一粒卑微、渺小的尘土,无论受在多伤都无人在乎,我默默的做着繁复的差事,一日又一日,我只是她人的影子,不是什么枝头梅花,阿耶天生傲骨,会觉得有一个做过奴婢的女儿有损你的天威吧?”
李世民大吃一惊看着她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无论你做什么,做过什么差事,都是我的女儿,你和稚奴从小被我亲自教导,你虽是公主,诗书礼仪所学不比皇子少,我知道你和稚奴性格像你阿娘,不像承乾那般乖戾成性,也不像青雀侍宠生娇,不像丽质幼时那般任性张扬,这很好,可无论是何身份,无论遇到何事都要拿出皇家儿女的气魄,我绝不嫌你做过什么低贱的差事,但望你无论是在什么环境下都傲然挺立,那怕你不是公主,你也是我李家的女儿,不能遇事就自卑自贱,不要像你大哥因腿疾自卑自贱,觉我赠恶他,才做下这种事”
李明达点点头“女儿明白,可那种境地”
李明达没有说完,李世民开口道“我明白,你若不顺从,命都会没了,我感谢你保住了自己,感谢你回到阿耶身边!阿耶没有怪你,是心疼你,任何伤害你的人,我都会将她们挫骨扬灰”
李明达看着李世民坚定眼神说“谢阿耶为明达报仇雪恨,日后无论有何经历,明达定要做那枝头上的梅花!”
李世民摸摸李明达头顶看着她的眼睛说“好,我李家儿女就该如此!带你去个地方!”
李世民抱起李明达来到立政殿后院,白也月亮在黑色的夜空中高高挂起,一片绿绿的草地,有两颗樱树,几颗柳树,快要秋天了,柳枝还是绿绿的,一条蜿蜒的小溪旁一侧有一架秋千,秋千旁不远处还有一大片菊花!苑隅设一具青石桌,桌沿磨得温润光滑,旁侧配两方青灰石鼓凳。桌畔丛植甘菊,花开花落,细碎金黄常积于桌面,风拂便轻轻摇曳。在一个角还有一个大的摇摇木马,十几岁的孩子做上去,完全不是问题!李明达抬头看到小溪的另一面,同样是一片菊花,还有一架木架藤席滑梯。
李世民眼神望向女儿,宠溺又激动的说“兕子,在这里,不,在整座太极宫你都可以随便玩,随便跑,没关系的,这里有你最爱的秋千和滑梯,还有大片你喜欢的菊花,这是独属于你的小天地,是朕在你失踪后,日日盼你归来就为你打造了这一片小天地!没有人会在伤害你,幸福会围绕着你,你是立政殿的中心,甚至是太极宫的中心!” 李明达的整颗心被一股暖流冲了上来,不知该说什么,看着这个绿草如茵、种满鲜花的地方脑子里闪现那个尘土飞扬,鞭子抽打声响彻在耳畔,有很多时候鞭子还会打在自己身上的地方,在那里自己被踩在脚下,在这里却能被捧在手心。
良久,李世民问道“你喜欢吗?有不喜欢的地方跟朕说,在让人改,或者你还想要加些什么?朕派人在弄来”
李明达摇摇头说:“阿耶,太极宫的中心是你,不是我,你这样做,我受宠若惊”
李世民揉着李明达的发顶说“你才10岁,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怎么能这般受罪?你去玩吧,尽情的玩,不用有任何包袱,我知道堆金积玉你不在乎,对于你来说无忧无虑的嬉戏才是最开心的。”
见李明达不动,底头歪过看向她说“你怎么了?怎么不去玩?你不是最喜欢玩了吗?”
“还是你饿了,这半年你吃的一定不好吧!阿耶带你去用膳!”
李明达说“我在九哥哥那里吃过了!”
李世民又说“那你是累了,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李明达“我不想玩,我想回去了!” 说罢李世民将女儿打横抱回寝殿!
一进殿李明达只见跪了一屋子的宫娥“婢子拜见圣人,圣人圣躬万福。恭迎公主回宫,愿公主殿下长乐未央,!”
李世民缓缓将她放下,她连忙一个一个扶起这些宫娥说“快起来!快起来!”
为首的云袖最先起身说:公主可算回来了,奴婢等了您好久”
其余宫人也纷纷起身侍立两侧,李世民走上前去“公主此次回来是吃尽了苦头,你们好生伺候,若是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
云袖与一众宫女敛衽一礼“婢子谨记圣人教诲!”
转头对向李明达说“你好好休息吧!夜里若是睡不安稳,便让人来禀报于我,我怕你饿,还让尚食局给你送了宵夜!”
李明达睡下后,李世民在回正殿的路上边走边说“李胜,当初承诺谁若找到兕子的奖赏,不可食言,赵行本找到公主,他已是千牛卫郎,升为千牛卫中郎将,赐金鱼带,赏绢帛千匹,至于稚奴已经是太子,就赏些珍玩吧!还有兕子,朕只希望她能开心一些,在开心一些,去司珍司挑些好东西给她!”
说着往司珍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