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鬼片儿

第十三节

卫生间门板隔绝了灯光,但门缝里还留下一道暖黄,是苗宇航卧室的灯,他又靠着门滑坐下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苗宇航,他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哭过了,刚才那一阵二来得突然又凶猛强烈,像海啸突然爆发,退潮后只剩一片狼藉,他为什么要刻意拉近距离?为什么要用那种幼稚的“我告诉你我的秘密你就应该对我好”的思想来与苗宇航交往?

真恶心。

好像下着雨,浴室里很安静很安静,能听到雨声。

门外传来一点一点的脚步声,很轻,但因为太安静了,所以一清二楚地听见,在很近的地方停下来。他不由得屏住呼吸,不再抽泣。

“索嘉,”苗宇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闷,但很清晰:“我在外边看到你有个电话,用不用我给你接?”

“你接吧,就说我在洗澡。”

其允发现手机接通了,刚要弯眼笑着喊“嘉嘉”,就看到苗宇航的脸,然后一声卧槽喊出来。

“……苗宇航?”

“额,嗨,其允。”苗宇航硬着头皮接话。

“航子!”杨智旗的声音先从画面里出现:“你爸爸我去秋游了!”

王文青听到苗宇航的外号,也凑过来,都是初中同学,心里也不由得放松了一些。

“你们找他有啥事儿,索嘉在洗澡。”苗宇航解释。

“他他他他现在在你家???”其允后知后觉。

众人发现一丝问题的不对。

“哇哇哇,航子,你这卧室这么灰,性冷淡装修风格啊。”王文青的头发乱乱的,脸被山风吹得红红的,和周围人一样裹着厚衣服。

“请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冯浥在画外插嘴道:“嗯对,大概就是共处一室吧。”

苏日娜冷不丁出现在镜头里,苗宇航一下瞪大眼。

俩人原来是小学同学,西机市真的好小啊。

“他今天逛累了就要洗澡。”苗宇航阐述事实。

苏日娜笑了一下。

“累到需要在你家洗澡?”

哎!这个死苏日娜。苗宇航心说。

小学的时候他俩是同桌,苏日娜性子争强好胜,每次和苗宇航争夺年级第一的宝座。两人每天不是小吵,就是小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也不过如此了吧。

不过小时候的情谊也是蛮珍贵的,上了初中他们去了不同的学校就再也没见过彼此。这还是三年来第一次正式和苗宇航见面。苏日娜已经长成了标准邻家大姐姐的感觉,苗宇航嘛……越来越二了。

听着两人叙旧,其他人也不时插几句。

索嘉出来之后,其允一下子抢过镜头主宰权。

“给你们看好东西!”她点了一下翻转摄像头:“噔噔!伊琴山的星空!”

画面顿了一下,然后璀璨的星河铺满屏幕,远离城市广污染的山顶,心空清晰的进沪徐淮,银河贯穿天空,密密麻麻的星点几乎溢出屏幕。秋风正萧瑟,星汉正灿烂。

“嘉嘉,好看不?”

索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纯净的星空,没听到一样,喃喃道:“好美。”

“好看吧?”其允的声音变得轻柔,“我们爬了一个小时多才找到这个观景台,冯浥拄着拐杖硬要上来,被路过的登山大爷当成身残志坚的典型,非要合影。”

“冯浥还上去了?”索嘉惊讶。

“本女子就这样坚强地上山,嗯对,”冯浥的声音从画外出现,“没有不坚强的义务!”

杨智旗补充道:“然后她就和登山大爷谈论意外保险金额,把人家大爷吓得说懵了。”

一阵笑闹,索嘉的心情好了不少,伸手拿苗宇航打开的薯片,然后被难吃得皱成一团。

“这是啥味儿啊?”

“青岛啤酒,”苗宇航憋笑,然后变成了大笑,“终于上当了,终于上当了啊!!不枉我一个人苦吃这么久。”

镜头又转回人群,王文青在笨拙地操作一台单反,苏日娜在旁边指导:“参数还得调,你这样拍出来的照片就像被探照灯扫射了。”

“班长,你真的啥都会啊!”王文青哀嚎,他本来想装一下给冯浥看的,没想到苏日娜就那样踏着步过来了。

“家父略懂些摄影,”她把相机拿来,手指在按键间快速移动,画面里她的侧脸认真专注,山风吹动她两鬓边青丝,不像是认真负责的班长,而是某种精密仪器本身。

这群人,在离他们几十公里外的山头看星星吹山风,说说笑笑;他在西机市的一座高楼里,别人的卫生间地板上靠着门哭得一塌糊涂。

好好笑啊。

荒诞又温暖。

正想着,一个电话打来,小声戛然而止,其允他们的电话被掐断了。

旁边的苗宇航一看,【爸爸】。

索嘉僵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很快接起,然后走到卧室最里面。

“怎么没去秋游?”电话那边传来男人浑厚的声音,略带沙哑,不含情绪。

“在宿舍学习呢。”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与其叫索海陵揣测,还不如在谎言里多躺一会儿是一会儿。

良久,电话那边才传来声音。

“行,爸没事儿,又给你转了点儿钱。”

索嘉的眼睛干涩着。

“你好收着,别学太晚了,钱你没准儿和同学出去吃饭。”

“谢谢爸。”

他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轻,像很难说出口一样。

索海陵的安顿朴素地像电冰箱的说明书,明明已经知道怎么用,但是还要放在那里,说不清是有用还是无用。

他挂断了,处理了,然后接着扮演那个朋友角色。

杨智旗用他的手机给苗宇航打来了视频电话,这件我是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接下来的半小时,秋有团队轮番展示着今天成果:杨智旗被猴子抢走又夺回来的零食(他非要纪念)、王文青死装时拍的山景照片、苏日娜调好参数颇具技术感的星空照片、冯浥路上留心的贴纸纪念品,还有其允的短视频,她在休息的时候剪的,配了煽情的音乐,被杨智旗王文青吐槽是“旅游宣传片”。

索嘉静静听着,时不时候应两下,苗宇航在旁边笑着,偶尔应一声。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零食包装袋,洒落了一些碎屑,像某种狂欢后的遗迹。有那么几个瞬间,索嘉几乎要忘记自己刚刚的奔溃,这群人隔着屏幕传递来的热闹结成了一片薄膜,暂时裹住心里那些尖锐的碎片。

直到苏日娜看了下手表:“不早了,该下山回民宿了。”

“啊啊——不想走!”其允哀嚎,“还没看够米奇河呢。”

“民宿老板说10点锁门,咱们得快点回去,大部队他们估计早就回去了。”王文青拿着冯浥的拐棍,把她从石凳上扶起来。

一片吵嚷中,群视频挂断了。气氛骤然安静下来,窗外下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淅淅沥沥降落在玻璃上拉成线。索嘉盯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那些刚才的的欢笑似乎还残存回声。几十公里外的伊琴山夜空晴朗,秋高气爽,这里却被雨水敲敲打打。希望不要打雷。

“他们挺有意思的。”苗宇航想着什么,口里滑出一句话。

“嗯…”

“特别是冯浥,她说话方式好逗。”苗宇航笑着起身去客厅,索嘉跟随他在后面。

“她之前不是这样的,”他补充:“她看了个游戏解说,就学那个主播说话。”

客厅里只亮着个落地灯,暖黄色,照着客厅的陈设,所有东西都镀了层温柔色调,苗宇航把卧室灯关了,这种色调更明显了。

“要不要看个电影?”苗宇航拉开茶几下的大储物箱,里面是各种扁平的盒子,“我姐收了好多这种碟片,有电影、动画和纪录片什么的。”

“你姐?”

“嗯,亲姐,大我七岁,现在在上海弄我家的,”似乎觉得这样子说话有点炫耀意味,然后他改口:“现在在干我爸妈年轻时候干的事儿。”

索嘉点了点头,然后说:“看什么都行。”

苗宇航一边翻一边念叨着各个光碟的名字,然后挑了个梦工厂的动画电影,刚准备起身,似乎又翻到了什么,拿出来一看,

封面是个惨白的手,开了只可怕的红眼睛,用红色字写着“憂鬱之目”。

“这是啥字儿啊?”索嘉眼尖地看到那两个复杂到几乎成了红色方格的汉字,问道。

“忧郁之目,”苗宇航嘀咕:“我姐还有这种……”

然后,他抬头看着索嘉,眼神复杂:“你觉得……”

索嘉小时候挺害怕鬼片儿的,在那个蒙东的平房,几个领居孩子凑在一起看盗版僵尸录像带时,吓得他一个人不敢走夜路好几天。但是现在,看着那种离谱的封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雷雨,他居然还有些期待。

反正有苗宇航。

“看吧。”他说,声音比预想的镇定许多。

“行。”苗宇航把光盘推进播放器里,坐回沙发时刻意把两人中间的零食往旁边推了推,刻意坐得近了一点。

龙标,再就是湾湾风格的都市,好像是高雄,阳光明媚,一群年轻人要去旅行,电影里车站到站是苗宇航还吐槽太平静了,没意思。

接着,第一个突脸来得毫无征兆——刚刚还跟在后面的女主身上就长出了突然睁开的红色眼眸,大小不一,背景音炸开尖锐的嘶鸣,主角团们开始逃亡。

“我去!”苗宇航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索嘉倒感觉还好,可能因为前两天才看了日本神话,所以他感觉有点像《百目鬼》这一个故事。

苗宇航像是要掩饰什么一样朝索嘉笑笑,然后开口:“这音效太作弊了……”

索嘉没说话,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的心跳得还是很快,偷看眼苗宇航,不知道他是被吓的还是因为被吓到了羞的,耳朵红红的。

剧情推进,诡异事件接二连三发生,古老的亡灵诅咒仪式。神秘降临诡事,镜子和墙面上会动的红眼睛,气氛越来越阴森,但是索嘉总觉得像百目鬼,他才看过,所以不怎么害怕倒是吃起虾条来,咀嚼的声音和音乐配起来更诡异了啊!苗宇航开始用说话伪装自己,每次被小**吓一跳就往索嘉这边靠一点,索嘉一直被他的反应逗得想笑。

雨越下越大,敲打窗户的声音像无数手指在抓挠。

然后,男主一开门,一只巨大的竖瞳红眼盯着他,它眨了一下。

屏幕黑了。

不是画面变黑,而是电视“啪”地一下断电了,没动静了,那盏落地灯也同时不干了,客厅马上陷入黑暗。

两人同时僵住,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念头:不会真闹鬼了吧?

索嘉感觉苗宇航的身体绷紧了,他自己也有点害怕,要是这个时候炸个雷,他准爬到房顶上去。

“可、可能是跳闸了,”苗宇航的嗓子有点干,他准备起身摸索着朝门口的电路板那里走去,刚站起来————

“轰隆隆!!!!”

窗外炸开一道惊雷,白光马上照亮整个客厅,再接着是几乎震碎玻璃的咆哮,就像是什么巨兽在怒吼。

“我去!!!!”索嘉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动了,他猛地扑向最近的热源,额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手里在胡乱抓了一气布料之后精准搂住热源,他随着热源一起倒在什么地方上,没摔伤。

时间大概静止了几秒。

雷声远去,雨点重新清晰。索嘉才才意识到他整个人蜷在秒宇航身上,脸埋在对方肩窝,手臂紧紧环住苗宇航的腰,一起倒在沙发上,而苗宇航的手臂也紧紧锁住他。

体温和衣服洗衣粉的味道渐渐传到大脑,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咚地打鼓似的响,不知道是谁的。

都被吓得不轻。

反应过来后,索嘉触电一般退出去,脸颊也烫得厉害,幸好没灯,不然索嘉现在洋柿子一样的脸保证叫他尴尬死。

“你怕打雷啊,”苗宇航理了下被扯歪的睡衣,然后笑出声,刚刚的惊惧荡然无存,“看鬼片儿的时候一动不动我以为遇到高手了,没想到打个雷你吓得撞我怀里了。”

说罢,他又揉了揉自己的锁骨:“撞死我了,你脑袋挺硬啊。”

索嘉感觉全部的血液都用到头部了,耳根脖子面门估计都沸腾了。

幸亏是晚上啊。

最初的惊吓和随之而来的尴尬,像潮水般涨了又退,留下潮湿而微妙的寂静。索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能感觉到旁边苗宇航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还有他衣物上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味道。

“还……还怕吗?”苗宇航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低,在雨声里显得有点模糊。

“好点了。”索嘉如实回答,嗓子还有点紧,“就是……太突然了。”

“我也吓一跳,”苗宇航轻声笑了笑,那笑声里有点自嘲的意味,“鬼片没把我怎么样,自己家跳闸加打雷,差点把魂儿送走。”

索嘉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是啊,刚才那场面回想起来确实有点滑稽。两个大男生,被一部质量存疑的恐怖片和一次普通的电路故障搞得抱成一团。

“你姐……”索嘉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那点黏着感,“在上海做什么?”

“搞公司金融,具体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跟钱打交道。”苗宇航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不经意间碰到了索嘉的,“我爸妈年轻时候也是做这个起家的,后来业务拓展到国外,就常年在外面飞。我姐算是……女承父业?她读书时就厉害,保研,出国,回来就直接进了家里的公司,现在应该接替我爷爷的位子。”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索嘉听出了那平淡下的东西——一种习以为常的疏离,一种被留在原地的空旷感。就像他习惯了索海陵的沉默和水果店的琐碎,苗宇航也习惯了宽敞却冷清的房子,和手机里定时到达的汇款通知。

“她对你很好吧?”索嘉问。会留下满柜子的碟片、会买奇怪睡衣的姐姐,应该是个有趣的人。

“嗯,好。”苗宇航点点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丝暖意,“就是太忙了。小时候还好,能带着我疯,后来她上了高中,大学,就越来越忙。现在我也越来越忙,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视频倒是常打,但……隔着屏幕,总感觉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有时候我觉得,我姐就像我爸妈放出来的一个‘榜样’,告诉我应该怎么走,走到哪里去。但是具体该怎么办我的确不知道。”

这话说得轻,落在索嘉耳里却有些重。他想起白天苗宇航说他“孤单”。那时他觉得,像苗宇航这样众星捧月的人说孤单,多少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可现在,在这片只有雨声和他们呼吸声的黑暗里,他好像触摸到了那“孤单”的具体形状——不是无人陪伴,而是无人真正走入那片被预设好,虽然光鲜却空旷的领地。

“我爸妈其实……也挺好的。”苗宇航忽然又开口,像是急于补充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们给我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从来没在钱上亏待过我。学校、吃的用的、想学什么兴趣班,都随我。”

索嘉静静地听着。他想起了索海陵塞进他口袋里的钞票,崭新挺括,带着某种笨拙的力度。那也是爱吗?或许是。只是这种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你看得到轮廓,感受到温度,却触摸不到真实的纹理,也说不出“我需要你”这样的话。

“有时候,我挺羡慕杨智旗他们的。”苗宇航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雨里然后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我调侃:“是不是挺矫情的?明明什么都有,还在这羡慕别人家热闹。”

“不矫情。”索嘉脱口而出,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就是说,你很好,你很优秀。”

就像他在蒙东的水果店,周围是熟悉的街坊和市井的喧哗,但他心里那块因为母亲离去而塌陷的地方,始终是寂静的。索海陵的忙碌和沉默,更是让那寂静长出了回声。

苗宇航点了点头,眼里居然闪了点惊讶,转过头来看他,尽管看不清,但索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你呢?”苗宇航问,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你爸他……今天打电话,就是问问?”

索嘉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让他有勇气撬开一点心防。

“嗯,问问。”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话少,觉得男人之间不用多说,把事情办实在了就行。”

习惯了他的坏脾气,习惯了他的欲言又止,习惯了他用物质填补情感的沟壑,也习惯了自己在他面前竖起的那道墙。学习了他的坏脾气,学习了他的欲言又止,学习了用自己的内部消化来填补天堑,学习了怎么去树立那堵墙。

但是,他要改掉坏脾气、欲言又止、内部消化。他要打破那堵墙。

“他压力大,看我哪儿都不顺眼。我那时候就觉得,是不是因为我不好,我那天惹妈妈生气了,我妈才走的,出车祸,我爸才这么难受。”这些话,索嘉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没在日记里仔细写过。此刻在黑暗和雨声的包裹下,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带着经年累月的涩意。

他说完,客厅里只剩下拿到沉重的目光和雨声。良久,苗宇航才轻声说:“对不起,让你说这些。”

“没事,”索嘉摇摇头,“是我自己想说的。”

黑暗似乎给了人一种奇特的豁免权,可以卸下白日里精心维持的体面和距离。那些隐秘的伤口,在光天化日下需要小心遮掩,在这样只有彼此呼吸声的深夜里,反而可以拿出来。

“我有时候觉得,”苗宇航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思索的意味,“你真的很独特,很好,你也很优秀。”

他早早学会了看索海陵脸色,学会了打理水果店,学会了用优异的成绩换取一点点安宁和远走他乡的可能。他学会怎么不影响别人,学会了怎么厌恶自己。

这样也算是优秀吗?

“可能吧,”索嘉低声应和。

多希望自己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受了委屈扑进父母怀里大哭;可以理直气壮地索取关注和陪伴;可以不用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审慎,生怕行差踏错。

他俩还挺像的。

又是一阵沉默。

“不过,”苗宇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轻松了些,“今天不算。今天咱俩可都挺‘笨’的,被个跳闸吓成这样。”

索嘉也笑了:“嗯,黑历史。”

“那说好了,互相保密。”苗宇航说着,手在身边摸索了一下,轻轻碰了碰索嘉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击掌盟约。

那触碰一触即分,却留下清晰的温热触感。

心潮澎湃。

“其实……”苗宇航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点犹豫,“嗯.....跟你说话,挺舒服的。不用想着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不用硬找话题,就算沉默着,也不觉得尴尬。”

索嘉的心微微一动,其实是我演给你看的,想让你卸下心防,你本能却找出我的不堪。他想说“我也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直白,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但是这声“嗯”在黑暗里,也许也承载了同样的意思。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急促的鼓点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声,偶尔还有远处隐约闷闷的雷声滚动,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不再具有迫近的威胁。

困意,终于在这放松下来的、被雨水和低语浸润的氛围里,一点点漫了上来。像温暖的潮水,缓慢地淹没脚踝,膝盖,腰际。

“困了?”苗宇航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有点。”

“那……睡觉?”苗宇航说着,率先撑着地毯站起来,然后向索嘉伸出手。

索嘉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轮廓模糊,带着毋庸置疑的邀请意味。他迟疑了一瞬——这个动作似乎比刚才黑暗中无意识的触碰更正式,也更……亲密。但他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苗宇航的手干燥温暖,微微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两人摸黑简单收拾了一下沙发上的零食残骸,然后一前一后,踩着熟悉黑暗,回到了苗宇航的卧室。马里奥音效的灯被打开,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刚才在客厅里滋生的那些过于柔软和私密的情绪,稍稍退后了一些,回归到更日常的范畴。

“你睡左边那张吧,干净。”苗宇航指了指靠窗的床。

索嘉点点头,走过去钻进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蓬松。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听着身后苗宇航窸窸窣窣脱衣服、关灯、躺下的声音。

没能看到他的身体。

卧室重新陷入黑暗,但比客厅多了几分安心。雨声被窗户过滤后,变得更加柔和,像永不止息的背景白噪音。

“索嘉。”苗宇航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嗯?”

“晚安。”

“……晚安。”

闭上眼睛。身体很疲惫,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醒。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崩溃、到视频连线、到恐怖的电影、到跳闸和雷声、再到那片黑暗中的对话——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闪回。那些尖锐的情绪似乎被雨水冲刷得平滑了些,那些深藏的孤独因为有人倾听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他听到苗宇航翻了个身,似乎面对着他,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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