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二人摔倒在墙边的药圃中,宁濯雪赶紧拉着段仲野站起,这才看清那女子的样貌,约摸三十多岁,柳眉倒竖、目光灼灼。
瞧那女子身形步伐,应是练过功夫的,可她如今没有内力,段仲野又指望不上,若真动起手来可毫无胜算。
她自知躲避不得,忙站出来拱手行礼,恭敬道:“晚辈无意叨扰,只是这夜色茫茫,误入这里,还请前辈海涵,我们这就离开。”
说完她拉着段仲野转身想走。
“站住!”那女子喝道,“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音未落,那女子右掌猛然打出,直往宁濯雪左臂袭来,出手又快又狠。
宁濯雪早有防备,将段仲野往旁边一推,足尖轻点,一跃而起,反落在那女子身后。
“我们无意打扰,还请前辈莫跟我们计较。”宁濯雪道。
那女子一掌落空,冷哼一声,转身朝宁濯雪连出几招,掌影翩翩,招招打向宁濯雪周身要害。
宁濯雪只得使出溪云步与其周旋。她步法轻灵,总能避开对方,让其招数无用武之地。
那女子也不管段仲野,只对着宁濯雪出招,倒是合了宁濯雪的意。
过了十几招,那女子攻势未减,眼中却露出疑惑之色,目光紧紧追随宁濯雪的步伐。
缠斗中,那女子忽地变招,一掌打向宁濯雪腰间。
电光石火间,女子手指一翻,精准扣住了宁濯雪的手腕。她手指一紧,露出一副讶异的神情。
宁濯雪趁她惊讶之时,猛地甩开她的手,疾步后撤,正撞进段仲野怀里。
段仲野忙扶稳她,眼神望向那女子。
“你有这一套好轻功,经脉里竟毫无内力,真是稀奇,”那女子沉吟片刻,恍然道,“你中了毒,还不是普通毒物——是蚀骨散,我说的对吧?”
宁濯雪心里一惊,此毒在江湖中并不寻常,此人竟一语道破,听语气还十分熟稔。
“是……前辈也听过此毒?”
“呵,你这轻功是溪云步吧?”那女子冷哼一声,似乎来了兴致,下一秒脱口而出,“覃千秋是你什么人?”
宁濯雪,对方不但认出她的轻功招数,还知道师傅的名讳!难道是师傅的故人?
在这罗安城,师傅提到的故人就只有一位——
宁濯雪心里有了答案,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试探着开口道:“前辈,难道您就是薛蘅薛神医?”
薛蘅也不遮掩,道:“哼,看来在覃千秋心里,我还有几分地位,还记得跟徒弟提一提我的名字。”
真的是她!宁濯雪心里雀跃,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忙站直身形,郑重行礼道:“晚辈宁濯雪,见过薛神医,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薛神医见谅。”
“什么神医不神医的都是从前虚名,如今叫我薛蘅就是了。”薛蘅摆手,语气十分随意,“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宁濯雪。”
漱冰濯雪,眇视万里一毫端。
这名字落入耳中的刹那,薛蘅只想起这句诗,心中惘然,似乎又回到了年少之时。
在云雾缭绕的山顶,覃千秋将手中的诗篇递到她眼前,眼神明亮,声音清脆:“阿蘅,你看这句诗多美,就好像是对着我们眼前这山写出来的。我决定了,将来我若收徒,只收两个,一个叫漱冰,另一个就叫濯雪。”
薛蘅当时只是斜睨她一眼,道:“瞧你这酸气!名字都是爹娘起的,哪还轮得到你?”
回忆散去,薛蘅的目光回落到宁濯雪那双清亮又显执拗的眼睛上,不得不说,这小徒弟还真像她。
薛蘅朝那二人一摆手,道:“别在外面吹冷风了,进屋说话。”
屋里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只是放着诸多草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薛蘅给他们倒了杯水,道:“说今日赤焰帮来了对夫妻,女的轻功极好。想来就是你们俩吧?”
段仲野拱手道:“晚辈段仲野,见过薛前辈。”
“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宁濯雪话说一半,忽然感受到身侧那一道阴冷的目光刺到身上,她咽了口口水,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只是……相识已久,但还未正式……成亲。”
她说得有些磕磕绊绊,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羞涩。
“哦?”薛蘅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坐到他们对面,目光在二人之中来回扫视,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那就是说,你们私定终身,还没告知长辈?”
宁濯雪耳根子发热,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段仲野自然地接过话头,淡然道:“让前辈见笑了,晚辈与濯雪情意相投,早有白首之约,只因我还有要事未成,不愿拖累她,才迟迟未能完婚,但在晚辈心里,她早已是我永远的妻子了。”
“此番濯雪身中奇毒,我只盼能早些求得解毒之法,好让她早日痊愈,免受病痛之苦。”他说着,极其自然的握住宁濯雪的手。
宁濯雪指尖一颤,却没抽开,反而顺势低下头,露出一丝忧郁的神情。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没想到段仲野这家伙这么能说,与白天在赤焰帮门口的表演有过之而无不及。
薛蘅将他二人这番互动看在眼里,玩味更浓。
她端起杯子抿了口水,又道:“既然段公子如此情深义重,我便好奇了,你到底喜欢这丫头哪一点儿?”
宁濯雪暗自咬牙,悄悄用指甲相爱段仲野掌心不轻不重地掐了下。
段仲野面不改色,他缓缓看向宁濯雪,目光深沉,语气诚恳:“濯雪她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思单纯,重情重义,身处逆境仍有乐观向上之心,这份心性,非常人能及。”
宁濯雪没料到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明知在演戏,她却不自觉被那专注的目光和低沉的我嗓音撩拨。
他们才认识短短几天,他就这么了解自己了?宁濯雪一时陷入其中,只定定地看着段仲野。
薛蘅瞧着宁濯雪那愣愣地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道:“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怪会装模作样的。可惜,就你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富家公子,覃千秋那老古板怕是不会同意让徒弟和你在一起。”
说罢,她又看着宁濯雪,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是覃千秋让你来找我解毒的吧?这人真是,十几年不来见我,让徒弟来罗安城,竟还是为了解毒之事!”
宁濯雪方才被段仲野搅乱的心绪,突然沉了下去,她缓缓道:“是我自己来找您的,师傅她如今……下落不明。”
薛蘅眉头骤然紧锁:“发生何事,细细说来。”
宁濯雪定了定神,将最近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只隐去了清微派的名字。幸好薛蘅并没有深究,宁濯雪安了安心,继续将事情说完。
话音刚落,薛蘅拍案而起,震得杯子左右摇晃:“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她守着旧恩留在那里能有什么好下场?我早就劝过她,可她死活不肯走。”
“师傅定然是被冤枉的”宁濯雪握紧拳头,“我曾发誓,此番我若是能活下来,定要找到她们,沉冤昭雪,报仇雪恨!”
薛蘅深吸几口气,又道:“所以,你们进这赤焰帮,就是为了来找我?”
“是,”宁濯雪点头,“我去了您的医馆,见周围有赤焰帮的人,便猜想您在此处,只是,他们为什么要将您留在这里?”
“呵。”薛蘅面露不屑,“想要我和他们同流合污罢了……”她显然不愿多言,立刻止住话头。
见薛蘅不肯多说,宁濯雪也没多问:“您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救您出去。”
“就凭你现在这样?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薛蘅语气生硬,“我与你师傅是过命的交情,她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放心,你既然找来了,我就不会让你死。”
“多谢薛前辈。”宁濯雪郑重道。
“蚀骨散的毒不是那么好解的,你得受些苦,”薛蘅盘算着,“明日亥时到我这里来,不可提早,也不可迟到。”
说完,薛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枚药丸递给她:“若有意外服下此药,可让你的内力暂时恢复几成,但是之后你必得承受反噬,保命用。”
事情说定,宁濯雪和段仲野起身告辞。
临走前,薛蘅忽然低声道:“在这里,千万要小心雷焱。”
“为何?”宁濯雪忍不住问道。
“记住我的话就是了。”薛蘅只道。
二人趁着夜色又回到了那间僻静的小院。
宁濯雪心情十分愉悦:“早听师傅说过薛神医性情虽傲,不拘小节,但十分良善,今日一见如果如此!”
段仲野看着她,神情严肃道:“我提醒过你,在这赤焰帮里我们就是夫妻,今日你险些全盘托出,你自己就算了,别坏了我和明决的事。”
“是我大意了,我当时就是脱口而出了,”宁濯雪自知理亏,认错道,“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段仲野见她这样,也发觉自己语气太过严厉,轻咳一声:“我也不是怪你,之后注意些就是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濯雪正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氛围,却不想段仲野先开了口。
“解完毒之后,你就要去找你的师傅师姐了?”段仲野道。
“是。”
“我奉劝你一句,人各有命,若她们已经不在人世,你再掺和,或许连你的命也会搭进去。”
宁濯雪想不到段仲野会说出这段话,心道:“我可不信,这话我不爱听,不过,段公子往常可不会多说这些,难不成他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儿,宁濯雪道:“你怎么知道?”
段仲野回答:“我听你今日所说,既然你师门中掌门和长老联合起来诬陷谋害你的师傅师姐,想来背后并不简单,你连自身都难保,要是再——”
“等一等等一等,”宁濯雪忍不住打断他,“段公子,我就算你是在关心我吧,但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并且让他们受到惩罚,我们绝不能背上这么个污名。”
段仲野见状也不再多说,从怀里拿出护心丹递给她。再打开柜子,将一床棉被铺在地上。
宁濯雪接过护心丹吃下,上前抢过被子铺起来道:“段公子,你身娇肉贵的,还是我睡地上吧……”
“不必,你睡床上。”段仲野打断她,手按住被子,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这……”
不等她说完,段仲野便直直躺到地铺上。
宁濯雪也不好再推辞,默默躺到床上,思考着今天薛神医说的话。
小心雷焱?
她虽没见过雷帮主,但雷焱既然以奇药为名广招能人,看起来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按理来说不该害他们才是。
可是薛神医的话不会空穴来风,她不肯多言,难道这事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而是从一开始就抱着别的目的?
如果奇药的事根本就是假的,只是一个吸引人前来的噱头。那雷焱费尽心机将这些江湖人聚在这里,意欲何为?
可雷焱到底想做什么?
漱冰濯雪,眇视万里一毫端。
——南宋张孝祥《水调歌头·金山观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罗安城赤焰帮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