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土已经很久没有抽她了。她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了,新伤叠旧疤,旧疤上再添新伤。皮肤像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破布,触感麻木到连她自己摸上去都分不清哪是疤哪是完好的皮肉。他站在她身后,手指从她肩胛骨一路划到腰际。她一动不动。不是忍着,是感觉不到。
“这里,有感觉吗?”
“……没有。”
“这里呢?”
“……没有。”
他的手指停在她腰侧那道最深的旧疤上,拇指按下去,陷进疤痕组织质感像软骨。“这里疼吗?”她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腰侧的手指。
“不疼。你再用点力。”
他收回手沉默了一会,说“以后用不着你出去做任务,你暂时负责治伤。”
后又加了一句“我会给你做触感的恢复训练。”
她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面具,单孔眼洞,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像黑暗中的烛火
训练室里换了一套设备。不是铁链,是绳索。很粗的麻绳,浸过水,打湿了再拧干,韧性极强。他把她绑在椅子上,从肩膀绕过胸口,从胸口绕过腰腹,从腰腹绕过手腕。绳子勒得很紧,她的呼吸被压缩成很浅的幅度,每吸一口气都要对抗绳索的束缚。肋骨被勒得向内收拢,内脏被挤压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攥住。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缺氧。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垂着的头。几缕头发从面具边缘散下来搭在她脸侧,遮住了她半张脸。红色的虎皮面具在他脸上,单孔眼洞露出的那只右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感觉怎么样?”
“……紧。喘不过气。”
“还有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绳索。麻绳粗糙的表面嵌进她的皮肤,压着那些旧疤痕,勒出一道一道新的红痕。她看着那些红痕,呼吸变得更急促了。不是因为害怕——绳子刚绑上的时候她心跳很快,现在慢慢慢下来了,因为绳子上的味道——铁的腥味,血的锈味。
“……很安心。”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她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坐在空旷的训练室里。灯光很暗,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压弯的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绳索,把脸埋进胸口。绳子勒进她的皮肤,粗糙的麻纤维摩擦着那些已经迟钝的神经末梢。她感觉到的不是疼,是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怎么都挠不到的痒。绳子的压迫让她更痒,痒到她开始发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把痒意往外挤。过了很久他回来了。手里端着粥碗,蹲下来把粥放在地上。“吃饭。”她低着头看着那碗粥,没有动。“手绑着。没法吃。”
他沉默了片刻,开始解绳子。绳结打得很紧,他解了好一阵,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带土解开了绳索,绳子从她身上滑落堆在地上,她靠着椅背呼吸慢慢变得顺畅。他端起粥碗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粥是咸的,有肉末。
她喝完了把碗递给他,他没有接。“手。”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着她掌心的皮肤。老茧比以前更厚了,黄黄的,硬硬的,像一层盔甲。
“还疼吗?”
“……不疼。”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她掌心的老茧,“这里呢?”“没感觉。”“这里?”“没感觉。”他将她的手掌翻过来按在自己手背上,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皮肤时微微弹了一下。“这里呢?”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很久。
“……有感觉。你的手。”
他松开她站起来,拿起绳索。“继续?”
她点了点头。
他重新将她绑在椅子上,这次绑得更紧了。绳子勒进她胸前、腰腹、手臂。她的呼吸被压缩到胸腔几乎无法起伏,只能用腹部微弱地换气。视野变成狭窄的隧道,只看得见灯光和他模糊的轮廓。她闭上眼睛,绳索的触感、锈味、血味,全都是他,她被这些包裹着。
“斑。”
“什么。”
“你以后每天都来绑我吗?”
他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他打了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她。
“看情况。”
“……好。”
他走了。她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灯光很暗,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后来她身上的疤痕越来越多,不是他打的,是任务中被敌人伤的、自己不小心划的、愈合后留下的。旧的还没褪色新的又添了上来,纵横交错像一张网,覆盖着她的后背、手臂、大腿。她洗澡的时候会低头看着那些疤痕,用手指一条一条地摸过去。摸到凸起的、凹陷的、白色的、粉色的,每一条都有名字,每一条都是她还活着的印记。
带土有一次从她身后走过,看到她后颈露出来的那截疤痕。他停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后颈很敏感,那里没有被绳索勒过,没有被铁链抽过,皮肤还是完好的。
他收回手。“这里还有感觉。”
“……嗯。”
“以后不绑了。”
“为什么?”
“浪费时间。”
她转过身看着他。“不……你绑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压力,能感觉到绳子勒进皮肤。不绑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感受不到时间流动。”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她面前拿起绳索,这次没有绑椅子,他绑了她。绳子从她的手腕绕过、从手臂绕过、从胸口绕过。他绑得很慢,每一圈都绕得很仔细。绳子嵌进她的皮肤时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他绑的时候手指离她很近,他能闻到他手上的血腥味,能看到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他绑完了,退后一步。
“疼吗?”
“……不疼。”
“有感觉吗?”
“……有。你在。”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她坐在训练室的地上,身上缠着绳索,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结。他打的结很紧,解不开。她没有想解开。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灯灭了一盏。她看着那盏灭掉的灯,自己身上那些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幅抽象的画。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摸过去,摸到锁骨下方那道是他第一次用铁链时留下的,摸到手臂内侧那道是他用苦无划的,摸到后背那道是他最后一次用铁链时留下的——那次打得很重,骨头都快断了,他治了很久。她摸到那条疤时停下来。
“斑。”
没有人回答。她把脸埋进膝盖。
带土从绝那里听到她最近任务以外的杀戮次数太多了。他走进训练室,她不在。他走进医疗室,她正在解剖一具尸体。手术刀从胸骨划到腹部,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做了上千次的外科医生。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斑。今天怎么来了?”
“你最近杀多了。”
“嗯。任务多。”
“不是任务。你自己主动的。”她手里的手术刀停了一下。“……嗯。”
他走过来站在解剖台对面,看着她沾满血的手套。
“为什么?”
她把手术刀放在托盘上,摘下手套,抬起头看着他。白色漩涡面具,单孔眼洞,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亮。
“因为杀人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动。心脏在跳,血液在流,肌肉在收缩。不像平时。平时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看着她。“杀人的时候,疼吗?”“不疼。”
“那有什么感觉?”她想了想。“……他在害怕。他的血很烫。溅在脸上的时候像被烫了一下。然后就凉了。很快。”
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别杀了。来治我的伤。”
“……你不是没受伤吗?”
“会有的。”
他走了。她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具被剖开的尸体。心脏已经取出来了,放在托盘里。她看着那颗心脏,然后转过身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第二天他来了,手臂上多了一道伤口。不深,刚够需要缝合的程度。她帮他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很稳,针脚很密。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疼吗?”
“……不疼。”
他伸出手用拇指按了一下她手背上那道旧疤。“这个呢?”“不疼。”“这个?”“不疼。”他用指甲掐了一下她手臂内侧完好的皮肤。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抖了。
“疼。”
“这里呢?”
“疼。”
他的拇指在她手臂内侧轻轻摩挲着那块刚被他掐红的地方。“现在皮肤有感觉了吗?”她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你掐我就会疼。”
他收回手,她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缠好绷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继续。”
“……嗯。”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琳靠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内侧那块被他掐红的地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那是她身上为数不多还保留着感觉的皮肤,很小一块,在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她用手指摩挲着那小块皮肤,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