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想起那个名字了。那个名字连同那条河、那棵树、那个在河边等他的女孩,一起沉到了记忆的最深处。现在她叫他“斑”,他是斑,他的面具是红色的,她的面具是白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副没下完的棋。白子和红子,谁吃掉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离开棋盘。
那些卷轴堆在墙角,她一卷一卷地啃。不懂的地方反复看,看到懂为止。没有人教她,也不需要人教,她不想让他失望——失望就不会来了,她需要他来。
他的检查越来越随意。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半个月。不确定的日子让她的等待变成了一种慢性病,胃里总是堵着,喉咙总是发紧。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会松一口气,然后提着的那口气就变成了铁链落在身上的闷响。他打她的时候不说话,打完给她治疗的时候也不说话。她也习惯了这个流程,挨打、治疗、他走、她等。像钟摆,左右左右,不需要思考。
他让她从那间训练室搬了出来,他在村子废墟的地下挖了一片更大的空间。好几间屋子,卧室、书房、医疗室,还有一间空旷的、什么家具都没有的房间,专门用来打她。他说“今后任务会更多,你住到这里。”他给她换了新的衣服,深灰色,和他那件晓的黑袍款式很像,带有宇智波的族徽。红白两色,绣得很密。她穿上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像她,像他的影子。
那天他带她去了地面上。月光很亮,废墟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枯骨。她很久没有到地面了,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看着那些倒塌的墙、碎裂的瓦、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斑。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
“村子。战争毁了。”
“有人住吗?”
“以前有。现在没有。”
她没有再问,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一个畸形的连体婴儿。废墟的尽头是一片空地,他停下来,她站在他身后。
“以后你从这里出去。我需要你办事的时候。”
“……办什么事?”
“我会在任务前和你交代”
她没有问具体做什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红色的虎皮面具上,单孔眼洞露出他猩红的右眼。
“怕吗?”
“……不怕。”
他看着她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她跟在后面。
后一天晚上她在医疗室里解剖实验体。白绝把尸体从外面运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有些是敌人,有些是平民,有些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面孔。她戴着白色漩涡面具,穿着深灰色长衫,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个圈,刀尖从胸骨划到腹部。她割开了皮肤、脂肪、肌肉,露出下面的肋骨。用骨剪剪断肋骨,取出心脏,放在托盘里。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颜色暗红,像一块放太久的肉。她检查了冠状动脉、心室、心房,在记录本上写下尺寸和重量。字迹工整,和她以前在木叶医院写病历时一样。
有人推门进来。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手。
“斑。今天进度。心脏解剖。成年男性。冠状动脉轻微硬化。”他把手里那袋橘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她看着那袋橘子,过了一会儿,走出医疗室坐在走廊的地上剥了一颗。橘子很甜,汁水很多,她的手指沾了橘皮的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双手很稳,握着手术刀不会抖。现在它在抖,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了。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她把橘子吃了,将橘子皮收进口袋。
后来她开始替他办事。第一次杀人是在雨隐村边境。目标是一个叛逃的雾隐上忍,情报是绝提供的。她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白色漩涡面具,从神威空间里走出来——他教了她怎么用神威的入口。虽然她不能让身体虚化,但那只被他用写轮眼操控过的右眼已经和神威空间建立了一种扭曲的联系。他可以让她进来,也可以让她从里面出去。
上忍看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女人?晓的?”琳没有回答,查克拉手术刀在指尖亮起蓝色的光。那个上忍是个话多的人。他的刀很快,但她的刀更快。查克拉手术刀切断了他的颈动脉血喷得很高,溅在她的面具上,顺着白色漩涡的纹路往下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蹲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他已经说不了了,瞳孔涣散,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面具上的血。从神威空间回到地下训练室。
他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铁链。
“回来了。”
“……嗯。”
“顺利吗?”
“……嗯。”
他看着她面具上的血,“杀了几个?”“一个。”他没有再问,铁链从墙上弹起来落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医疗室的地上给尸体缝合。不是那具解剖过的,是另一具,新的,白绝刚运来的。伤口在腹部是刀伤,很深,肠子都流出来了。她把肠子塞回去,一层一层地缝合腹膜、肌肉、皮肤。针脚很密很整齐。
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喂。”
她没有停手。“什么。”
“你缝得很好。”
“……谢谢。”
他走了。她低下头继续缝。
她后来杀过很多人。雾隐的叛忍、岩隐的间谍、云隐的暗部,还有一些她不知道身份的人。绝给她目标,她去执行,回来挨打,治疗,睡觉,第二天继续。那些人死之前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平静,有的在笑。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兄妹,哥哥大概十几岁,妹妹很小。绝给的情报说他们是木叶的间谍。她在川之国边境找到他们,哥哥看到她的白色面具和长袍,“晓的?”她没有回答,哥哥把妹妹推到身后。查克拉手术刀的蓝光亮起,哥哥冲过来,速度很快,但她的刀更快。查克拉手术刀切断了他的颈动脉。他倒下去的时候妹妹尖叫了一声。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沾着血的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嚎啕大哭,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小女孩的恐惧,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颤抖。她收回手,站起来走进神威空间。小女孩还站在那里,在她哥哥的尸体旁。她没有杀她。
带土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铁链。
“回来了。”
“……嗯。”
“杀了几个?”
“……一个。另一个,小女孩。没杀。”
铁链从地上弹起来落在她后背上,布料裂开了一道口子。
“为什么没杀?”
“下不了手。”
铁链又落下来,落在肩上。“下不了手?在任务中对敌人心软可是会死的。”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下不了手,她看到小女孩的脸就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样。她不知道那个“自己”是谁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
铁链打了很多下,她趴在地上,他给她治疗。绿光亮起的时候她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新的叠着旧的,旧的快看不清了。她闭上眼睛。“斑。”
“什么。”
“我以后下得了手。”
他没有说话。
伤口愈合了,他收回手站起来,“休息。”
他走了。她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后来她再也没有留下过活口。绝给她的目标,每一个都死了,不管大人小孩,不管男人女人。她不再问他们是谁,也不再看他们的脸,她只需要完成任务,回去等他。他会在训练室里等她,铁链从墙上弹起来。她需要那个。她需要疼痛提醒自己还活着。没有疼痛的日子,她会觉得自己像那些尸体一样。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用“清醒”或“不清醒”来定义了。她在他身边就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她不在他身边,就什么都不是。她不知道自己是野原琳还是谁的替代品。她只知道她戴着白色虎皮面具,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握着查克拉手术刀,血液——别人的,溅在她的面具上。他有时候会用手帮她擦掉,指腹很凉。
那天她执行任务回来,面具上全是血。他伸出手用拇指从她的面具上擦掉一块血迹,她透过单孔眼洞看着他的手指。“斑。你以前在木叶的时候,有没有戴过面具?”他没有回答,擦完了收回手,从腰后抽出铁链。
后来不问了。她什么都不问了。回忆是活着的人才有的奢侈,她不算活着。她只是还没有死。
那天晚上她蹲在医疗室的地上解剖尸体,白绝从墙壁里冒出来。“斑大人说,明天你休息。”她手里的手术刀停了一下。“为什么?”白绝没有回答,沉入地面。她看着面前的尸体,心脏已经取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把这颗心脏放在哪里,她已经解剖完了。她把它放回胸腔,合拢皮肤,一针一针地缝起来。缝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空荡荡的。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明天休息,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