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平跌跌撞撞没跑几步,瞥见街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是行会的行首,何老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完了完了,何老怎么会在这里,他看见了多少?
"何老。"朱永平的舌头突然打结,酒意被惊得烟消云散,他看见何老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朝祁家店铺方向一点:“门头的麻纸,上面写的是些什么?"
麻纸?他怎么把这茬忘了,难怪祁伯温要当街扒他的裤子,账房先生今日递给他一张麻纸,上面写满了祁家女儿克夫丧门星、祁伯温断子绝孙之类的辱骂言辞,当时正在气头上,看到那些字眼只觉得解气,想都没想就让小厮用浆糊贴在了祁家门框上,小厮刷浆糊刷时,祁家老黄狗冲出来狂吠,被他一脚踹得嗷嗷直叫。
何老问麻纸做什么?不过是张骂人的纸,行会还管这个?不能认,绝对不能认,朱永平弯着腰赔笑道:“何老,您听我解释,是账房老儿撺掇我干的,当时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就唤人撕下来,马上撕,立刻撕。"说完一路疾步,跑回去撕黄纸。
日头爬到中天,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个茶碗碰在一起,话题自然而然就飘到了祁家与朱家这场闹剧上。
“瞧朱永平那厮,跑得多快。”麻布店的燕阿毛脱了短褂,露出里头打补丁的粗布汗衫,他端起粗茶碗猛灌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流进络腮胡里,燕阿毛说话的时候带着股糙劲儿:“上个月行会议事,这厮斜着眼瞅我账本,阴阳怪气地说燕阿毛,你这麻布,怕不是掺了假吧?”他掐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逗得邻桌茶客直笑。
葛布店的龚翦伸长脖子一看,笑得合不拢嘴:“这厮一贯瞧不起咱们做粗葛的,去年我去他铺子,合计扯块好皮子给内子做围脖,你猜怎么着?伙计拦着不让进,说我们这儿的最便宜的货能买下你整间铺子,呸,狗眼看人低,真当我们不知道他的货是拿狗皮染的色。"
龚翦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溅在桌上:"端什么架子,当年他爹还是个穷酸货郎呢。"
燕阿毛凑近了些,低声耳语道:"你猜,何老为何管这种芝麻绿豆的事儿,我听说啊,他那理事牌子怕是保不住了。"
“依我看,这就是报应。"燕阿毛往嘴里塞了颗咸花生,将花生壳从嘴角吐了出来:"谁让他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
小厮端着壶添水,插了一嘴:"祁伯温眼红朱永平攀上了豪家,一直拖着不肯退亲,祁家也不见得就是善茬。"话没说完就被燕掌柜瞪了回去:"奴厮儿懂什么,去去去。”
原本高高在上的人物骤然跌落泥潭,狼狈不堪,心底便会涌起难以言语的快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幸灾乐祸,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话头一个接一个,有说不尽的揶揄讽刺。就这样闲谈着,不觉间日头西斜,昏黄的余晖漫进茶肆,龚翦端起面前的茶碗,将里头早已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燕阿毛则抬手将桌上那碟子所剩无几的咸花生尽数倒进了自己的袖袋,二人带着笑意与谈兴,意犹未尽地掀帘而出。
踏出茶肆的刹那,日头已落尽,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余烬,北地的秋夜来得又急又猛,方才在茶肆里还觉着暖烘烘的,出门不过几步,热气便被风搜刮得一干二净,街上的石板路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白天被日头晒出的那点温度早已散尽,脚踩上去凉意隔着鞋底都能透上来。
燕阿毛缩了缩脖子,将袖袋里的花生捏出一颗丢进嘴里,含糊地说:“这天儿,说凉就凉了。”
龚翦裹紧了衣襟,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这才入秋呢,等到霜降,有你受的。”
街上的铺面已经陆陆续续打烊,饼铺金老娘弯腰收拾案板上的饼,嘴里吆喝着灶后头蹲着的儿子:“别光顾着烤火,把碗洗了。”
巷口卖馎饦的老汉今日生意好,热气腾腾的一汤锅刚好卖完,只剩一副挑子搁在墙根下,老汉旁边蹲着个半大孩子,举着一只空碗,拿舌头把碗底的残汤舔得干干净净,老汉回头骂了一句“饿死鬼投胎”。
天愈发暗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碎叶子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代桃端着豁了口的木盆往屋里走,她踮脚蹬上两级磨得发亮的石阶,用侧肩顶开暖帘,刚掀开一角,寒风就顺着往里钻,她连忙钻进去,小丫头将木盆搁在矮凳上,嘴里念叨说:"乞民过夏,贵人过冬,穷人想要熬过冬天全凭一身硬骨头扛着。"她哈着白气绞帕子,巾子吸饱了热水,冒出腾腾的雾气:"下月要是再落场霜,城门口的流民又得冻死一片。"
矮塌上,祁家庶女祁婉琰蜷在打满补丁的布衾里咳嗽:"水,快拿过来。"
婢子捧着帕子凑到榻沿,将粗粝的布巾递过去:"您这是昨日夜里又受凉的缘故。"
祁婉琰接过帕子使劲往脸上搓,代桃夺过帕子:"使不得使不得。”她将帕子在温水里重新投了一遍,拧到半干,轻轻按压主人的脸颊:“脸本就干裂,这么用力地搓,该裂口子了。”
梳洗结束婉琰深深叹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沉又长。
朱永平这么一闹让家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从朱家闹着退亲的这半年,主母的火气就没消过,今日嫌她织布笨拙,拿竹篾打她的手心,竹篾落下来时带着风声,每一下都火辣辣地疼。明日又说她睡到天亮才起身,站在院门口骂她半个时辰,什么庶出的娼根,淫奔的庶孽,这类刻薄的言语像一把把飞镖,时不时就扎到她身上来,她不敢躲,也不敢顶嘴,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
阿兄刚定亲那会,婉琰还在私下偷偷盼着,等朱双儿过了门,家里的气氛或许能缓和一些,说不定也能像别人家那样,有烟火气,有欢声笑语,咳,谁料天不遂人意,没等新妇进门反倒等来了愈演愈烈的退婚闹剧。
这一回阿父与朱永平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可婉琰在心底,竟暗暗庆幸。
朱双儿爱俏,平素喜欢穿襦裙,佩戴一些乱七八糟的头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活像华服浓妆的女伶,去年阿兄在书房枯坐三夜亲手雕了一支梅花簪,当时他还笑着挠了挠头说双儿喜欢梅花,等她生辰的时候送她,她肯定欢喜。谁曾想朱双儿接过发饰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捏着簪尾,像捏着什么脏东西,冰冷地说了句:“到底不如管涛送的珠花贵重。”
代桃停下手中的针线,她见小主人半天没有动静开口问道:“女郎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婉琰回过神,拢了拢衣裳,一声叹息从唇边逸出:“退了也好。”
代桃询问:“您指的与朱家的婚事吗?”
祁婉抬手抹角回答道:“朱双儿嫁过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整日肖想穿金戴银,也不怕关进大牢。”
这话并非凭空而来,汉元二年,朝廷明令禁止商人穿绫罗绸缎,连马车的大小、门楣的高低都做了限定,依靠布料积攒了家底的商户,一夜之间成了惊弓之鸟。
那年秋天,隔壁孙家只因孙大娘戴了一支银簪出门赴宴,差役闯进门时,她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银簪被一把扯下来,头发散了一肩,孙大娘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出了血,家里的绫罗被拖出来,堆在街边烧了,街坊们远远站着看,没人敢作声。
打那之后,城里的商户都学会了夹着尾巴过日子,有人把绸缎藏在米缸底下,有人把首饰塞进墙缝里,还有人连夜将值钱的物件送到乡下老宅埋进土里,走在街上,穿着粗麻布衣,低着头,缩着肩,生怕哪件衣裳、哪句话惹了祸端。
代桃端起小几上的茶碗,递到婉琰手边,碗里的水温温的刚好入口,她轻声劝道:“郎君心善,又有才干,日后定有温柔贤淑的女子与他举案齐眉。”
婉琰抿了口温水,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轻轻摇头:“万通行抢了市面上六成的生意,咱们家铺子的进项一日不如一日,米缸里的陈米都快发馊了,哪家愿意把姑娘嫁过来遭罪。”说着,窗外风撞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谁在外面踮脚走路,代桃赶紧起身去关窗,就见院门外传来卢氏拔高的声音:“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祁伯温蹲在米缸,手里捏着一把陈米,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松开手指让米粒簌簌落回缸里,卢氏急了,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半截:“铺子里的流水连伙计的工钱都快开不出了,你还蹲在这儿闻发霉的米,闻能闻出金子来?
祁伯温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身,他看着发霉的陈米,沉默了很久:“但也不能扔,掺进新米里,三成旧七成新,还能吃些日子。”
代桃听了一会,然后关窗回来的时候撇着嘴小声说:“姞彘儿是个鳏夫。”代桃咬了咬嘴唇,艰难地往下说:“前头那个媳妇是被他打咽气的,街坊们都怕他呢,彘儿脾气上来,掀桌子砸板凳是常事。上回喝醉了,把家里的狗活活踢断了三根肋骨,狗趴在巷口嚎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死了。”
婉琰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残存的一点水光,晃悠悠的,像她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泼出去。
“女郎,您不着急吗?”代桃的眼眶红了。
婉琰将茶碗轻轻放回小几上,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急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自然不心疼。”言罢,躺了下去,把布衾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歇息吧。”说完以后闭着眼再也没去讨论姞彘儿。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代桃见她这样,只好收了针线悄悄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子静下来,只有风在窗外呜呜地嘶吼,婉琰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晓得卢氏的心思,这半年家里日子越发紧巴,她一个庶出的姑娘,留在家里吃闲饭,卢氏早就在盘算着把她嫁出去换点聘礼贴补家用,那个姞彘儿死了老婆,愿意出二石糙米做聘礼,在卢氏眼里怕是求之不得。
翻了个身,困意慢慢涌上来,她缩了缩身子,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