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华女晖已经是满头大汗，泪水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重庆的夏天酷热难耐，这边的家里没有空调，太阳一升起来，屋里火炉一样。
她在林桢的搀扶坐起来，凉白开驱散胸腹燥热。
床边的摇篮空空如也，华女晖见状，问林桢道：“克峻呢。”
“大嫂抱走了，怕吵到你休息，刚才小启也过来看过你，也被大嫂带出去了。”
“是小启吗？”她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自己朦胧间看到抓住的不是一丝幽魂，而是自己的儿子。
她太难受了，觉得自己或许要死了，人到死前，总是留恋，她像溺水的人一样，抓住每一个照顾、陪伴她的人.....
不舍，又害怕，怕自己死了，孩子们孤苦无依。
小启。她最担心的只有他，没有父亲，要再失去母亲.....
林桢应道：“是。你抓着他不放手，他被你吓到了，然后把克峻也吵醒了，大嫂就把他们都带出去了。”
她在混沌中说了很多话，先是抓着小启的手不放，而后又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看在他，看在我的份上，照顾小启长大，好吗？”
听清她说的话，林桢浑身如遭雷击，“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不是你。”她说出这句话，忽然又陷入了迷茫，“不是你，是谁呢。”
林桢没有回答。
陈年的旧案，真相已经无法还原。
见她没有想起，他也不再提，只是将水杯凑到华女晖唇边，道：“你再喝点水吧。”
“不要担心，你再休息一会儿，大哥请的医生已经帮你看过了，没事的，你和孩子都很好。”
美国医生为她检查过身体，胎儿发育很好，母体也很健康，他将华女晖的不适归咎于心理问题，让丈夫多陪伴开导。
林桢选择了海关，于是他有了陪伴家人的时间，他开始学着照顾摇篮里的克峻，陪华女晖到医院产检，教导小玉姐弟、外甥万晔和异母的弟弟林峮。
华女晖的情况一直到顺利生下孩子后才转好，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儿，满月后取名林瑜。林瑜出生后，林桢时隔多年又睡上了沙发，因为不想再怀孕，所以华女晖拒绝再跟他睡到一张床上。
健康的男女只要在一起，就会很快有一个孩子，既然如此，那还是分开的好。
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林桢不由感慨道，以前睡沙发是因为忙，现在不忙了，还在睡沙发。他摇摇头，盖上毛毯，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他还没睡着，卧室门忽然开了，华女晖单手抱着克峻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他又不睡觉吗？”
“不是，睡了。”华女晖将半梦半醒的克峻交给林桢，自己在沙发尾坐下，“小玉……”
“空军军士学校的学生三年一期，是吧？”她看向林桢，林桢也明白了。
“先叫到家里看看吧。”他道，“你跟小玉说。”
“好。”
说完，华女晖转身走了，完全没有要带走克峻的意思，林桢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哎！”
华女晖的脚步更快了。
门无情关上，林桢垂首看向怀中克峻，“你看，让你晚上不乖乱哭，把妹妹也吵哭，妈妈都不跟你睡了吧。”
“行吧，咱们爷俩睡。”
第二天，华女晖将邀请宋振来家里做客的事情和小玉说了，小玉起初羞怯，不好意思将心上人带到家人面前，华女晖安慰她，“丑女婿也要见公婆。怕什么？不要怕。”
小玉觉得有道理，“妈，我会跟他说的。”
空军军士学校在成都，离重庆有一点距离，两边约好时间，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宋振按时登门，是一个很俊俏的年轻人，削瘦的脸庞，一双眼睛锐如鹰隼，目光有力。
华家热情接待了宋振，小玉将宋振介绍给家人，又一一将家人介绍给他。
“这是我爸妈，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我的小叔叔，表弟、弟弟和妹妹。”
“还有我的小妹妹。”小玉把襁褓里的林瑜也介绍给了他。
宋振有些局促，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太对，开门的是佣人，这一路见到的佣人也不少，显然恋人的家境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在看到林桢，小玉的父亲时，他更有些手足无措，叫“叔叔”？似乎不太对。
三十出头的岳父和他二十上下的女婿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孩子们倒是对姐姐带回家的大哥哥很感兴趣，围着他看，宋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皮发红。
小玉不得不出来救场，“爸，吃饭了。”
饭桌上，华昭晖问过宋振家里的情况，脸色变得不太自然，还是华父出来打圆场，“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做吧。”
他又对宋振道：“孩子，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吃饭。”
华父首肯，华女晖与林桢夫妻也不反对，华昭晖也不闲操心，默认了这个外甥女婿。
饭后，一家人到花园中喝茶，孩子们都很喜欢宋振，飞行员不管到哪里，都是年轻人心目中的英雄。华启和万晔一人抱着宋振一只手臂，宋振轻轻松松就将两人举了起来。
“哇！”华则和扬扬惊叹出声，仰慕道：“大哥哥你真厉害。”
宋振腼腆一笑，低头说一句“哪里”，余光却看向了一旁的小玉，小玉笑着，目光不妨与他的视线相碰，脸上顿时爬满红晕。
“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哥哥这样厉害的空军。”万晔道。
宋振不假思索道：“不需要长大，你现在就可以报考空军幼年学校啊。”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话已经说出去，果不其然，万晔问道：“空军幼年学校是什么？”
“……”宋振看向小玉，小玉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是培养将来空军的地方。”
几人看向林桢，林桢招手，让万晔过去，万晔走到他面前，林桢继续道：“他们招收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十二岁到十五岁，培养将来的空军。但是……”
华启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但是什么？”
林桢话锋一转，“他们要很优秀的孩子，要考试通过才能进去，里面也很苦。”
“那他们招收女孩吗？”华则问道，扬扬也问，“对呀？”
“暂时不收。”
华则撇撇嘴，“她不收我还不去呢。”
“我想去，舅舅。”万晔道，“爸爸让我来找你，就是送我去当兵的，我要当厉害的兵，像大哥哥一样。”
华启也跳到林桢面前，“我也要去。”
“我不反对，只要你们能考上，当然，你们也得问问舅妈、妈妈的意见。”林桢道。
两个人争先恐后跑开，要去征求华女晖的同意，华女晖听完他们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中，华启的眼瞳依旧漆黑如宝石，她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脸，而后询问两个孩子道：
“你们想好了吗？”
他们的神情坚定，“是的。”
她轻声道：“那就去考吧。”
两人得到准许，开心的跑开，要去告诉林桢这个喜讯，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华女晖缓缓坐在地上的身影，华启往出去跑了两步，似乎意识到什么，回过头，见华女晖坐在地上，迅速折返，跑了回来，想要扶起妈妈。
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将华女晖从地上拉起来，他看着华女晖，喊了一声：“妈。”
“地上冷，你起来吧。”
华女晖点点头，想要站起来，但华启站的离她太近，她一下没起来，由跌坐回去。
见妈妈起不来，华启有些害怕了，妈妈生妹妹时候生病的模样，给他留下了阴影，他害怕失去妈妈。
他抱住华女晖，“妈……妈我不去了，妈，你别死。”
华女晖猛地抱住华启，安慰他道，“没事，妈妈没事，别害怕。”
万晔要去考空军幼年学校，华启却忽然变卦不肯再去，万晔以为他害怕，讥讽他胆小，华启不说话，只是紧紧拉着华女晖的手，华女晖低头看向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林桢不忙，多了时间在家照顾孩子，华女晖则出门上班，还是干老本行，在一所初等中学当老师，学校是男女混校，因为战乱，学生并不多。
重庆地势崎岖，多山路，华女晖的高跟鞋换成平底鞋，每天拄着雨伞，哼哧哼哧往台阶上爬，爬到一半，遇到蹦蹦跳跳去上学的同学和她打招呼。
看着那一个个爬起楼梯毫不吃力的年轻学生，再看看自己，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万晔去考空军幼年学校，也真让他考上了，他高高兴兴去上学，临行前，认认真真朝华女晖和林桢鞠躬：“谢谢舅舅舅妈的照顾，我走了。”
孩子走了，林桢才和华女晖道：“他爸爸已经死了，因为不给日本船只引航，日本人就把他杀了。他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他不去，没人能给他爸爸报仇了。”
…………
林瑜长得很快，很快就开始满地乱爬，克峻也每天到处乱窜，华女晖下班回到家，发现克峻正在自己收拾玩具。林桢拎着垃圾桶站在他面前，表情认真。
“这个还要不要，不要就丢掉。”
克峻抱住玩具，用力摇头，“不要。”
林桢继续道：“那你还不把他放回原位。”
华启和扬扬想帮他，被林桢叫住，“让他自己收拾。”
克峻乖乖把玩具放回了箱子里，林桢的目光又落到另一个玩具上，克峻又忙手忙脚的捡起第二个。
“你不像是在看孩子，像是在审犯人。”华女晖忍不住开口打断林桢。
克峻扑进华女晖怀里，委屈巴巴道：“妈妈。”
林桢蹙眉，“我这是在教育孩子。”
华女晖抱起他，越过林桢，“好了，不收拾了，和妈妈一起去浇花。”
身后传来林桢沉重的叹气声。
几个孩子跟着她到了阳台，拉水管的拉水管，拧水龙头的拧水龙头，克峻咧着嘴，望着华女晖笑，阳台一派欢声笑语。
良久，阳台上传来华女晖的声音，“林桢！”
林桢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也没有起身，对着阳台不耐烦道：“怎么了？”
华女晖抱着克峻进屋，质问道：“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林桢下意识道没有。
华女晖咬牙切齿，抬手将一把香烟砸在林桢怀里，“你打算教孩子说谎吗？要抽出去抽，别在孩子面前抽，也别藏我花盆里！”
林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