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桢下班,得知小玉已经向华女晖坦白,并没有十分在意,这件事他们已经知道很久,坦白也是好事,他抱起克峻,拿起一旁玩具逗他玩,逗着逗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身旁整理克峻衣服的华女晖道:
“叫他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华女晖回头,从他的神情中觉察出一丝端倪,“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叫他到家里吃饭,你要干什么?”
“我总要亲自看看小玉找了个怎样的人吧。”
他这话说的挑不出毛病,但华女晖还是追问道:“你找他到底做什么?”
林桢被问得烦了,只道:“男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他这话音刚落,一个沙发抱枕就迎面砸来,“你怎么说话呢?”
林桢习惯性抬手挡住,一只手搂住克峻,展开另一只手去抱华女晖,“好了好了,你别生气,我真的只是想看看这小伙子。”华女晖推开他的胳膊,竖眉道:“糊弄我是吧。”
“怎么是糊弄你呢,我跟他,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怎么会有联系,我是真的只是想替小玉把把关。”
华女晖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一个是天上飞的空军,一个是的地上收税的海关,两个人的职责没有一丝交集,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侧身看向林桢,盯着他的眼睛,道:
“你最好不要骗我。”
林桢望着她,须臾,收回视线,看向身旁克峻,才道:“我怎么会骗你呢。是吧,克峻,爸爸怎么会骗妈妈呢?”
“那天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林桢低头看着克峻,道:“大哥说缉私要单独分出去,成立缉私/处,货运稽查改回海关,他劝我留在海关,不要去缉私那边,现在情况变得很复杂,缉私太危险,他劝我为你和克峻考虑。”
大哥劝他为了妻儿考虑,留在更为安全的海关,不是只有捐躯赴国难才是救国,税款收上来,军费有保障,也是为抗战尽力,大哥是这么安慰他的。
“那你自己呢?”华女晖问道。
林桢不答,捏了捏克峻的圆脸,“笑一个。”
克峻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无动于衷,下一瞬,林桢‘啊’的叫出声,他回过头,看向华女晖,“你掐我做什么?”
华女晖盯着他,“我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林桢没好气道,他转过头看向克峻,不敢看华女晖的眼睛。
“什么叫你不知道?”华女晖怒道,“你自己的事情,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林桢也生气了,“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克峻还这么小,孩子又这么多,我难道要说,我不管你们,不要你们。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吗?”
越说,他的情绪越激动。
这些晚上,他总梦到过去,梦到很多年前在上海,一二八的时候,梦见自己和战友浴血,梦到少年时,意气风发弃笔从戎投军去,梦中伙伴身影模糊,他想要看清,梦就醒了。
他坐起来,身侧妻儿正熟睡。
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很多年,如珠如宝待之的妻子和孩子,年轻的姑娘像一道春风,吹过他的心田,所经之处,草长莺飞。他只见了这姑娘两面,第三面,是在她的婚礼,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嫁给她喜欢的人。
林桢曾无数次摩挲那份合照的相片,一直到指纹将人脸打磨得模糊,姑娘的脸也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他将那份模糊的相片揣在怀中,毅然冲向战场,他想终结这一切。
他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告诉她,那天他见到的场景,他最好的朋友,杀了他最好的朋友,或许殷成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朝着黑暗中开出的一枪,会正中齐崤。
他救不了齐崤了,他得救自己,救殷成。
原本以为,活下去就有希望,他觉得,自己可以背下一下。可这一生命运戏弄,他衰薄的力气拯救不了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坠入深渊,她的憎恨,殷成的不理解,上司的欺压,他终于感到厌倦。
英雄的梦,绝望的现实,他往前冲,笑着坠入污泥。本以为一生会结束,可是他又活下来了。他再次见到她,医院匆匆一瞥,他就知道,那道背影一定是她。
她依旧憎恨他,可是那不要紧,他会保护她。
从军队转入警察序列,离开上海,来到大后方,离开缉私,他做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她啊,都是为了她。
看着面前妻子冷漠的脸,她似乎对自己的痛苦视若无睹,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她恶狠狠看向自己仇恨面孔,他最后一丝防线终于被压垮,失控冲她吼道:
“你什么意思?你希望我死是不是,你巴不得我死是吗?”
华女晖望着眼前朝自己怒吼的男人,眼眶渐渐红了,她并不想跟他争吵,站起身,从他手中夺过克峻,抬腿踹了他一脚,林桢被踹疼了,瞪向华女晖,华女晖抱着克峻扬长而去。
到了晚上,房门紧闭,他久违睡上了沙发,有些硬,也不暖和。
睡到半夜,林桢被阵低低的哭声吵醒,睁开眼睛,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毛毯,他坐起来,哭声是从屋里传来的,灯亮着,她还没有睡。
一阵后悔的感情涌上心头,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又不爱自己,凭什么要为自己的感情负责呢?怯懦的,后退的,始终都是他,她不需要对此负责。
把一切责任推给妻儿,为自己找借口,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
他悄声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屋里的哭声停了,却无人应答。隔着一扇门,他道歉道:“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
门对面的人骂道:“你混蛋。”
“你把门打开好吗?”
“门没锁。”
林桢推开门,华女晖正坐在桌边,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看他。林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去看她低下的头,见她眼眶发红,脸上泪痕依稀,愧疚感愈重,“你别哭了。”
华女晖擦掉眼泪,对林桢道:“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不是因为跟你吵架哭的。”
“我问你想怎么办,是想和你商量孩子们的将来,你选择留在海关或者继续缉私都可以,你就算要离开我们,去前线我也不反对,都是对的,没有错。浴血奋战没有错,经营后方也没有错,可是我要知道你怎么选。”
她抬眸,直视林桢的眼睛,“就像大哥说的,克峻还小,把他养大是我们作为父母的职责。我既然嫁给你,我们的命就连在一起,我不反对你的选择,因为这也是我的选择,我尊重你。做出选择,就要为这个选择负责一生。”
林桢摇头,还是那番说辞,“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要怎么选。”
心底里两道声音同时在呐喊,两道都是自己,一边说他应该奔赴前线,否则是个懦夫,一边说,背弃诺言弃妻儿于不顾也是可耻的,难道娶她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林桢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伸手擦掉华女晖脸边的泪水,“好了,你别哭了。”
华女晖打开他的手,骂道:“你混蛋。”
“怎么还骂我?”
林桢抬眸,见华女晖脸上泪水簌簌而下,无奈道:“好吧,你没有骂错。”
华女晖更伤心了,眼泪越流越多,林桢站起来,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别哭了。”华女晖埋首她怀中,呜呜哭声来,她哭不是因为林桢跟她吵架,战争下,每个人的精神都是紧绷的,大家都有万千的委屈要诉说,却只能压抑,人又不是机器,压抑到一定程度,总会崩溃。
她并不记这样的仇,之所以落泪,是因为.....
她又怀孕了啊。
母亲一生六次怀孕,但活下来的只有他们兄妹三人,有记忆起,母亲的身体就是多病衰弱的,她们都说,母亲是因为妹妹的夭折伤心过度所致,似乎妹妹的夭折对母亲的伤害只停留在精神,没人看见她身下一张又一张血垫。
身边像母亲这样的妇女很多,伸手可见的命运,令人感到畏惧,华女晖感到害怕,却无法逃避。
这一次怀孕和之前怀克峻不同,她身体不舒服的厉害,比之前怀小启还要严重,她的身体变得虚弱,闻不得荤腥,见不得油烟,她觉得自己变得无力,就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大嫂开始在她身上花费更多的时间。
因为恐惧,她开始做噩梦,漫天纸灰飞扬,雪白一片,那是母亲出殡的灵堂,她紧紧跟着棺材,到了一片无人的荒野,一座孤坟长满杂草,她拨开荒草一看,‘齐崤’两个字跃入眼中。
天下最恐怖的噩梦莫过于此,她梦不见他们的人,上到黄泉下碧落,两处茫茫皆不见。她在无人的荒野失声痛哭,似乎要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倾诉,她哭得太厉害,从梦里哭到梦外,林桢眼见她有些喘不过气,急忙叫醒她。
“女晖,醒醒。”
你们都发了什么评论啊,我一个都看不到emmmm你们实名下吧,begbeg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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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