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补更

孩子满月,取名为克峻。

华父取《尚书.帝典》‘克明峻德’,是为克峻,希望他能有是非善恶观,并能秉持发扬。

有了克峻,华启的姓氏愈发显得突兀,收养小玉和扬扬后,他们有了新的名字,小玉在户口册上的大名是林琬,琬圭治德,琬与圭一样,都是美玉,不改变她原本名意,也让她在新家有了新身份。

扬扬大名林瑭,因为不知其名意,只能也以玉名,瑭是坚硬的玉,和扬扬的性格很像。

姐姐叫林琬,妹妹叫林瑭,弟弟叫林克峻,他却叫华启。

孩子都想合群,华女晖怕华启会问自己,十一岁的孩子,早有了自己的想法,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一起玩,林峮是最早戳破现状的人,他年纪小,童言无忌问华启,“你是我大哥的儿子,怎么不跟我家姓林?”

不远处带着克峻晒太阳的华女晖和姨妈都是一惊,姨妈站起来,想打断这个话题,将孩子们分开,她站起身,却听华启坦然道:“我和妈妈姓啊,妈妈姓华,我也姓华。”

“怎么了,小叔叔。我难道不能跟妈妈姓吗?”华启反问林峮道。

林峮被他问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摸摸脑袋,自言自语道:“好像也可以,可是我们都是跟爸爸姓。”

“但是我就跟妈妈姓啊。”华启从容道。

听到‘妈妈’,林峮鼻头一酸,开始揉眼睛,华女晖见状,赶紧将他拉过来,林峮扑进华女晖怀中,含糊不清道:“大嫂,我要妈妈。”

林峮要妈妈,华则也被他感染,呜呜哭起来,悲伤的情绪一旦蔓延,就像瘟疫难以遏制,万晔咬着牙跑进屋里,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脆弱,来不及顾万晔,两人先哄两个小的,一人抱着一个,哄着哄着,妈妈也想起自己的孩子,姨妈想自己已经去世的独子,孩子的妈妈死了,妈妈的孩子也死了。

苦命的母与子抱在一起,泪水稀里哗啦的落,华启见大家都落泪,以为自己闯了祸,低头走到华女晖身旁,愧疚道:“妈……”

华女晖空出一手,摸了摸华启的头,“你去屋里把装糖的盒子拿出来。”

一人嘴里塞一颗糖,有点甜头,孩子们哭的声音就小了,铁皮盒见了底,华女晖将最后一颗糖捏在手里,面前站着华启,怀里埋着林峮。

“我不吃,给小叔叔吃吧。”华启道。

华女晖有些愧疚,“对不起,下次妈妈多给你一颗,补起来好吗?”

“不用了。”华启拒绝了,他拿过华女晖手里的糖,撕掉糖纸,塞进林峮嘴里,“小叔叔不哭了。”

林峮含着糖,抽抽噎噎,过了一会儿才不哭,华女晖让令芳带他进去擦把脸,四下无人,华女晖将华启拉到面前,低声道:“下次妈妈多给你两个。”

岂料华启却道:“我一个都不要。”

他小声道:“我知道,他们没有妈妈,很难过,所以要吃糖,可是我有妈妈,我妈妈在这儿呢,我不难过,我不吃。”

华女晖愣了一下,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华启忽然用一种老成的口气对华女晖道:“小启知道,自己是妈妈的孩子,不是舅妈妈生的,妹妹要吃,我不吃。”

舅妈妈,指大嫂言娍。

“小启……”华女晖张嘴,想说些什么。

华启抬起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清澈的目光,满含温柔,年幼的孩子早觉察到一切,他和华女晖小时候一样聪明、敏感,可他又那么温柔,和他父亲看人的眼光一样,温柔的,带着淡淡文人悲悯的目光永远忧愁,又因为那忧伤而坚定,看清一些,却从不埋怨任何人,平静的接受、面对命运……

“小启……”

华女晖再忍不住,一把将华启搂进怀中,哽咽道:

“你当然是我的儿子。”

华启紧紧抱住华女晖,低声喊道:“妈妈。”

…………

林桢找到了买奶粉的路子,克峻三个月之后,华女晖又回到了兵工厂,江桁和殷芝决定结婚了,即便江家还是不同意这件事,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了,等了一年又一年,蹉跎了青春。

江桁终于决定迈出那一步,郑重向殷芝结婚,华女晖祝福他们,并想办法为殷芝借来婚纱。

他们在兵工厂所有人的祝福声中走进婚姻的殿堂,婚礼过半,日军的飞机又掠过空中,他们在防空洞里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外间阵阵爆炸,全被看作庆祝婚礼的礼炮。

看到好友幸福,华女晖忍不住红了眼眶,殷芝伸手抱住她,用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

“当初真不该帮你去武汉,也不知是害了你,还是在帮你。女晖,我后悔了。”

殷芝得知她怀孕的消息,是意外的,她顺利产子,殷芝为她高兴,又忍不住为她叹息。

既然最终都是臣服于命运,为何……为何还要绕远,她开始怀疑,不知道自己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到如今,她和华从舒的差距越来越大,而这一切本该属于她。

“世上的路没有两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从来不后悔那条没走过的路。”

殷芝摇头,“不,还来得及。”

“什么来不来得及?”华女晖没听明白。

“我说,我们从现在过好每一天都还来得及。”

华女晖笑了,“当然。”

生活回到正轨,她继续在兵工厂工作,闲暇时和江桁打两把羽毛球,江桁的技术一如既往的差,没有半分长进。

殷芝收到殷成从前线寄来的家书,里面说他在前方结婚,娶了个随军夫人,惹得殷芝大骂弟弟混蛋。

随军夫人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姨太太。

“姨太太的儿子也学着人讨姨太太,他还没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够吗?死小子!”

华女晖却觉得此事蹊跷,其中必有隐情,“再写封信问问吧,到底是个什么事。”

“死小子。”殷芝还在骂。

年底,大哥大嫂终于回到重庆,除了还在前线生死不明的二哥,一家人难得团聚,凑在一起过了个团员年。

大哥回来后,继续在财政部任职,大嫂则留在家中,照顾一家人生活。

战区货运稽查处成立,李岸涯出任副处长,重庆新海关总税务司选派关员分赴各战区,始设冀鲁豫、晋陕、湘鄂、苏浙皖赣、广东、广西六个战区货运稽查处。

新机构仍旧以海关老班底为基础,旨在维护战时经济,但战争开始后,局面十分混乱,财政部无法完全控制局面,各地稽查处要么和军队沆瀣一气,要么得罪不起军队,监管不力。

大哥回到家,提到财政部准备成立一个新机构,专管缉私,各地货运稽查处以后只管征税,将海关职能与缉私职能分开。

他将林桢叫进书房,两人在里面聊了很长时间。虽然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从两人紧皱的眉头不难看出,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了?”华女晖问林桢道。

“没事。”他道。

时光飞逝,眨眼到了七月下旬,小玉满十六岁,考上了南开女中,一家人都为她高兴,她也终于向华女晖袒露心扉,说起自己跟飞行员的事情。

“他是空军军士学校的学生。”

华女晖抿唇,她当然知道这个小伙子的底细,姓宋名振,十九岁,东北人。

父亲是警察,九一八时殉国,母亲被日本人侮辱杀害,他们姐弟三人前往北平投奔舅舅,参加过一二九北平学生游行,后来北平沦陷,弟弟暗中参加抗日活动,被日本抓住浇上汽油点火杀害,姐姐不知所踪,可能已经被日本人杀害,他只身一人来到重庆,报考空军军士学校。

空军之中,像宋振这样的东北人很多,回家去,是他们必须完成的夙愿。

“小玉。”华女晖开口道。

“妈,我知道。”小玉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跟他身上的国仇家恨太多,多到容不下一点儿女情长的存在,可是我站在高地朝上望,他的飞机掠过空中,他看到我,我也看到他,那时候我就想,既然遇到了,就要在一起。我们要一起把日本人赶出去。”

华女晖正色,“我是说,你谈恋爱可以,但是最起码要高中毕业才能结婚。”

“你们也不可以乱来!”

小玉“啊”了声,羞涩低下头去,良久,才嗔怪似的喊了一声“妈”。

“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也就十四五岁,你叫我一声妈,我就要管你。时代在改变,男女婚姻自主,这些事情,我管也管不了,可是有一点,你之前得等到高中毕业才能结婚。”

小玉有些不理解,“为什么?”

无论是大家族,还是平民百姓,他们家里的姑娘,多在十四五岁的年纪出嫁。她之所以决定将这件事告诉父母,就是准备和爱人谈婚论嫁。

“家规,我妈妈是这么跟我说的,家里无论男女,都要之前高中毕业才能结婚。”

华女晖从前也不理解,要不是因为妈妈的遗言,她早就嫁给齐崤了,如果当初她嫁给齐崤,或许现在又是另一番光景,齐家深深庭院阻拦她出门的脚步,也牵绊游子的决心。

幸好,她很听妈妈的话,没有过早成婚,他们也没有踏入家族的泥潭。

上了高中,学了生物学,了解人体科学,才明白母亲深意。过早的生育,会影响女性的健康,多读一点书,也会对一件事多一分见解。

“那……”小玉低头,“好吧。”

见状,华女晖打趣道:“怎么,你还怕你的情郎让人抢了不成?”

“是啊。”小玉叹口气,“我怕天公不做美,从我手里将他抢了去,任这世上千千万万人,都只有一个他,被抢走了,就没有了。”

“这正是妈妈担心的。”华女晖看向小玉,“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回来,可是活着的人呢?你还活着,妈妈也还活着,弟弟妹妹们都很在乎你,我们一家人的命连在一起。”

她已经到能理解大哥的年纪了,可她也没忘记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自己。

“妈妈希望你,能记住你跟他的约定,联手把日本人打出去,就算谁中途走了,剩下的,也要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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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民国】
连载中河广苇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