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连下五日,镇安将军府满院湿冷,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秋风裹挟着雨丝,穿过层层庭院,卷动着正院灵堂里高悬的白幡,显得愈发凄凉。
谢清瑶跪在正厅的灵柩前,一身粗麻孝衣,没有半点装饰,乌黑的青丝仅用一根素簪挽起,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她前面的棺木里,躺着的正是她的母亲——苏汀雪,那个太医院曾经的天才医女,救过无数权贵,倾尽一生协助丈夫从落魄小吏爬到镇安将军的女人。
三日守灵,水米未进,眼底布满血丝,唇瓣干裂泛白,唯有一双眸子,还燃着不甘与怒火。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睛发酸,但这点痛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她太清楚母亲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她的父亲为了给许姨娘腾位置,一步步逼出来的,她不能在这里倒下,母亲一生骄傲,她不能让母亲在九泉之下看着自己的女儿如此狼狈。
母亲不过才走了七日,尸骨未寒,谢岳便连表面情面都不愿维持,急着将许姨娘扶正。将军府欢声笑语,与正堂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她自幼便知,父亲娶母亲从无半分轻易,不过是看中母亲太医院医女的身份,能为他搭起人脉,谋算前程。
母亲进门前,父亲与许姨娘就有了一子——谢慕安。许姨娘是许侍郎之女,与父亲算是竹马青梅。许姨娘的父亲当初也只是一个小吏,从父亲娶了母亲之后,凭借着关系一步步到侍郎的位置。
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丫鬟的请安声,打破了灵堂的死寂。
“将军安。”
“许姨娘安。”
谢岳身着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丧妻的悲痛,只剩身居高位的威严与不耐烦,许卿如依偎在旁,目光扫过灵堂中的棺木,没有半分敬畏,反而带着一丝轻蔑,落在谢清瑶身上更是满眼得意。
“父亲,母亲新丧,灵前须得肃穆,您携许姨娘前来,是何用意?”谢清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不可置疑的坚定。
谢岳眉头一蹙,语气满是不满,仿佛眼前的不是亲生女儿,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母亲去了,后宅不可无主,我已决定将许姨娘扶为继室,执掌将军府的大小事务。”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碾碎了谢清瑶心中最后的一丝父女之情。
她缓缓起身,素白的衣摆在冷风中微扬,“母亲才走七日,父亲便要将一个妾室扶正?你难道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母亲舍弃了自己的一切,倾尽所有为你筹谋一切,而你如今,宠妾灭妻,忘恩负义,是让母亲死后不安宁,还是人整个大楚看我们谢家的笑话。”
看着眼前喊了十三年的父亲,真替母亲不值。
谢清瑶的这番话,字字诛心,戳中了谢岳心中最不愿提及的过往,彻底激怒了他,扬手便要打她。
“父亲敢打吗?”谢清瑶声音清亮又坚定,“今日父亲若敢打女儿,明日大楚人人皆知,镇安将军为了家中小妾杀死原配,还要一并杀害唯一的女儿。”
谢岳脸色骤沉,厉声呵斥:“逆女!竟敢胡言乱语,忤逆尊长!许姨娘出身良家,温柔持重,远比你那只懂医术的母亲!你这般不知好歹,留在府中只会惹是生非,即刻将你送去乡下庄子守孝三年。”
许卿如在一旁假意劝说谢岳,实则火上浇油。
此话一出,谢清瑶反倒平静了下来。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不想留在这虚情假意的将军府,去庄子里倒是一种解脱。
谢清瑶眼神漠然地看着眼前自己喊了十几年的父亲,却从未给过她半点温情的男人。她知道,以现在的自己想抗争,不过是以卵击石,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有希望。
她没有争辩,没有如何的哭闹,只是看了眼棺木中的母亲,轻声道:“女儿遵旨。”
三年期满,重回将军府。
在乡下的日子,没有父亲的冷漠,没有许姨娘的刁难,过得倒是平静又自在。
谢清瑶每日研究医术,为附近的村民诊病,医术日渐精进。
重回这个地方,物是人非。谢清瑶刚从乡下庄子回来,身着一袭素白衣裙,头发精致地挽在脑后,深眉远黛,唇若丹朱。
这一身素,不是守拙,不是低调,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
重回镇安将军府,朱红大门依旧气派,门前的狮子威严耸立,可府中的一切早就物是人非。
门仆看见她,脸上露出了几分鄙视,懒懒的行了个礼,便领着她往府中走去,一声问候都没有。
听荷想上前去教训几句,谢清瑶拦了下来。人她当然要教训,可不是现在。
穿过层层庭院,府中处处透露着许卿如掌事后的痕迹,而母亲喜爱的花草,被换成了许卿如偏爱的名贵品种。
刚踏入正厅,便感受到了满室的压抑。
谢岳坐在正主位,旁边坐着的则是她的祖母——孟繁英。
从她记事以来,她这位尊贵的祖母就没有给过她以及母亲一个好脸色,从小到大最偏爱谢晚吟。
七岁被下毒,若不是她从小就跟母亲一起学习医术,可能早就死了,祖母却说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十岁被推进湖,十三岁生辰被下药,差点失去清白,祖母依旧偏爱谢晚吟。
若不是为了母亲,她绝不会忍。
一旁的许姨娘,如今已是谢府主母,身穿牡丹的绫罗裙衬,头戴珠钗,妆容精致,,端着茶盏,笑意温婉,眼底满是轻蔑:“清瑶回来了,这一别三年,瘦了。”
她身旁的谢晚吟穿着绫罗绸缎,珠翠环绕,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看着谢清瑶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娇声道:“姐姐,你在乡下待了三年,怕不是连规矩都忘了,见到父亲跟祖母都不行礼。”
规矩,她还没有提,谢晚吟都敢先提这件事。
“规矩,将军府的下人见到主子,竟连半分礼也不行,这就是将军府的规矩?”
谢清瑶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如今他们的一切都是她母亲的一生换来的,现在他们还想着欺负她的亲生女儿,可惜了,她可不会像三年前一样忍气吞声:“我的礼是给生养我的母亲,至于旁人,不配。”
老夫人一身华贵锦服,周身珠玉琳琅,却半点不见慈祥:“在乡下庄子三年,还不懂规矩,还不如当初跟你那短命的母亲一起去了。”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尖酸,句句带刺,明明是尊长,却无半分温软。
谢晚吟看着谢清瑶,得罪祖母,好日子到头了。
“祖母金玉满身,嘴却不饶人,传出去,怕不是丢的是整个将军府的脸。”祖母还以为她像以前一样隐忍,“祖母若只会说这些伤人的话孙女便不听了。”抬眸冷冷一笑。
祖母,你不会还以为我还是那个忍气吞声的谢清瑶吧,那真是可惜了,这次我是回来像你们讨命的。
“谢清瑶,你竟敢对祖母这样说话。”看着谢清瑶的这张脸,谢晚吟咬牙切齿,凭什么,凭什么老天爷让谢清瑶这个贱人生了一张貌美的脸。
“这十几年的规矩是白学了,竟目无尊长,走出去,怕是要被旁人笑话,丢进将军府的脸面!。”谢岳看着眼前的女儿,发怒,语气冰冷刻薄。
谢清瑶看着他们现在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将军府还有脸面的?”
三年前她离开将军府之后,便让人在传“镇安将军宠妾灭妻,为扶妾上位杀掉原配”,现在将军府在大楚就是一个笑话。
她知道,从踏入将军府的那一刻开始,这场战争便已经开始了。
这将军府早不是她的家了,不过是藏着算计与凉薄的牢笼。这府中,早已没有她的亲情,只有算计与薄凉。她谢清瑶此番回来,不是为了奢求那点虚无缥缈的亲情,而是为母亲讨回公道。那些曾经亏欠母亲、欺辱过她的人,她会一步一步让他们付出代价。
“半天,给你们半天时间,要是到时候听雨轩还没有收拾出来,我不介意烧了。”
听雨轩,什么?
“谢清瑶,那现在是我的海棠院,将军府早就没听雨轩了。”
在谢清瑶走的那日起,她就让人将里面的东西全拿扔了,现在的听雨轩是她的海棠院,没人能抢走。
“那就收拾出来。”
现在她可没时间陪他们慢慢玩,“父亲,我回来之前去见过若汐,要是我在将军府出任何事,不知外人又该怎么说将军府。”谢清瑶看着主位的谢岳,迎上他怒极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谢岳注重颜面,为了他所谓的颜面,肯定不敢动她。
“还有,刚才的那个家丁,对主人无礼,也不用留在将军府了。”
往后的路,她无人可依,便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