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盛夏,豫北市第三中学的老式教学楼被连片梧桐树裹在浓荫里。
正午的日头毒辣,梧桐叶被晒得油亮,细碎光斑穿过枝叶缝隙,歪歪扭扭落在三楼高二(3)班绿漆剥落的课桌上。墙面贴着褪色的 “拼搏百日,圆梦大学” 红纸标语,边角被常年吹进窗户的热风卷得微微翘起,墙角蛛网缠裹着干枯落叶,窗台一盆没人照料的仙人掌蔫巴巴蜷着刺。老旧吊扇在天花板吱呀打转,扇叶裹挟着闷热浑浊的空气,混着粉笔灰、汗味与窗外老冰棍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灌满整间教室。
下课铃 “叮铃叮铃” 撞碎课堂的沉闷,瞬间,大半学生撂下笔涌到过道扎堆闲谈。前排三五名女生凑成小团,指尖掩着嘴角窃窃私语,目光总若有若无斜向教室斜对角两处座位。
靠窗坐着的陈洛嫣随手把一块只用了小半截的纯白橡皮丢进笔袋,胳膊支着桌面,侧脸迎着透过梧桐的柔光。她梳着利落的高马尾,新发绳是当时市面少见的浅粉色塑料款,身上的碎花短袖布料平整干净。同桌郭蓉蓉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刚刚数学课张老师又拿你和李孝琛举例了,全班都在传你们俩呢。”
陈洛嫣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嘴上佯装不在意,伸手翻弄崭新的精装笔记本,视线却借着翻书的空档,悄悄越过几排课桌,落在教室后排角落。
后排的李孝琛正埋着头刷题,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袖口磨出毛边,手肘处还打着一块浅灰色补丁。一块橡皮被他反复削了又削,只剩拇指大小,边角坑洼全是刀痕。方才同桌起哄的闲谈飘进耳朵,他握着铅笔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下意识抬眼,恰好撞上陈洛嫣不经意投来的视线,慌忙猛地低头,胸腔骤然发紧。视线落在女孩桌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成套文具,再想起自家城郊低矮的土坯房、饭桌上常年寡淡的粗粮,还有晚饭时分总绕不开的父母争吵,一层浓重的自卑顺着心口往上漫。
前桌男生林晓帅回头,咧嘴调笑:“孝琛,人家陈洛嫣家境好,人又漂亮,不少外班男生惦记,你天天埋头看书,就没半点想法?”
李孝琛扯了扯嘴角,没应声,把所有纷乱心绪压回心底,笔尖重新落在习题之上,刻意隔绝周遭细碎的议论。
窗外一阵热风卷落几片梧桐叶,飘飘悠悠,恰好落在陈洛嫣的窗沿。
夕阳熔金,把三中校门口的梧桐林荫道铺成暖黄色绒毯。放学人流渐渐散去,值日生拎着扫帚慢悠悠清扫操场,远处老式自行车叮铃的车铃声断断续续消散在晚风里,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梧桐白絮,落在肩头微微发痒。
陈洛嫣特意绕开结伴回家的同学,攥着书包带守在林荫深处,米白色连衣裙下摆沾了少许路边青草碎屑。她来回小步踱步,指尖不停捻着裙边布料,从放学铃响等到大半学生离校,心里一遍遍默念酝酿许久的话,脸颊被傍晚的晚风烘得发烫。
看见背着旧帆布书包的李孝琛独自走来时,她脚步一顿,快步迎上前。
李孝琛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帆布书包侧边缝线早已开裂,露出半截卷边的课本。他喉结轻轻滚了一圈,方才一路想着早点回家避开父母拌嘴,没料到会被女孩拦下。
晚风拂起陈洛嫣的马尾,少女眼底盛着落日柔光,直白的期许撞得他心神大乱,藏在心底数年的欢喜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转瞬之间,破旧的老屋、拮据的家境、旁人隐晦的打量齐齐窜进脑海,像冷水浇灭刚燃起的勇气。他垂落视线,目光死死钉在女孩一尘不染的白球鞋上,不敢承接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眸。
漫长的沉默在梧桐树下蔓延,落叶被风卷着在两人脚边打转。
陈洛嫣等不到回应,原本雀跃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轻声开口:“外面的传言,你应该听说了…… 我今天留下来,是想和你说清楚。”
李孝琛深吸一口气,唇瓣抿得发白,干涩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会去和同学们说清楚,让他们不要再乱传谣言,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一句话,直接斩断少女所有暗藏的心意。陈洛嫣方才发亮的眼眸骤然黯淡,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却碍于骄傲不肯当场落泪。
她没再多说半个字,猛地转身,踩着凌乱的步子快步冲进巷口,转过拐角后,背靠着粗壮的梧桐树,任由晚风揉红眼眶,无声攥紧了拳头。
李孝琛孤零零立在满地落叶之间,抬手踢飞脚边一块碎石,石子滚进路边杂草深处。
等到天边最后一缕落日隐没,他才拖着沉重脚步往城郊走,远远就听见自家土坯房里传来碗筷磕碰的争执声,满心的酸涩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