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在30岁这年两个人飞去加拿大领证结婚,当时身边没有一个人是支持的,包括双方父母,虽然他们不反对但也不看好,甚至全程跟着一路看过来的同学朋友都不看好。

彼时,周谨飞是文学院讲师,一周3~6节课,每周固定半天办公室坐班答疑,批改作业、小论文。偶尔参加省内学术研讨会、听讲座。

而余确也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民谣歌手,行程排的很满,各种巡演,通告,商演,助演,线下采访,线上宣传,线下分享会,一年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全国各地的飞。

萍萍是他的生活助理,磕CP磕的不亦乐乎,直呼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当下第一大乐事,宋政霆倒是很平静,平静到只是点了根烟笑着说,你们两个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干嘛非往一块儿凑呢?谈一辈子恋爱多好啊,等哪天感情淡了分的时候还省事儿。

余确没听,也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为什么突然选择结婚呢?是在某个深夜,很少生病的余确急性阑尾炎进医院,在病床前,周谨飞握着他的手,哈着热气傻乎乎的想让药水不那么凉,他声音发颤的说,“确确,我们去公证处做意定监护公证吧,我想成为你的第一顺位监护人。”

余确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眼底也骤然发潮,“好。”喉结重重滚了一圈,顿了两秒才调匀气息,“嗯,老公,再去国外领个证吧,我还想盖个戳。”

两个人在这段感情里都发了疯昏了头,一头扎进去。

大概就是一句人们常说的话,小满胜万全,事事都圆满,那必得乐极生悲,没有道理,这世间许多事情都没有道理,就像余确决定离婚一样,看起来就是个饺子馅的事儿,很平常稀松的一件小事,天平就骤然失控的向一方倾斜,走向分开的局面。

眼前吧台的喧闹猛地拉回思绪,秋致远还定定望着自己,方才那句问话悬在空气里。余确指尖摩挲冰凉杯壁,缓缓回过神,淡淡叹了口气:“可能是脑子短路了吧。”

秋致远端起酒杯仰头饮了一口,醇厚的酒液还含在舌尖,没来得及咽下,就听见余确轻飘飘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四月份,还要一起去录个综艺,一个月。”

秋致远瞳孔一震,下一秒猛地偏头,一口酒直接尽数喷了出来。细碎的酒珠溅落在桌面,狼狈又突兀,打破了周遭慵懒的喧嚣。

吧台里的老徐见状,沉默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秋致远连忙伸手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和下巴的酒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语速都快了几分:“不是?你刚刚说什么?录综艺?还要一个月?”

余确垂着眼,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要住一起吗?”秋致远皱紧眉头,简直不敢相信这离谱的安排。

余确抬眼,淡淡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住一起啊。”

秋致远捏着纸巾的手顿住,半晌哭笑不得,叹出一口气:“真的,你们俩这破事儿,属实够狗血的。”

余确不说话,拢着杯子一口气干完了杯中所有的酒,空杯重重搁在台面。

秋致远收起玩笑,正色问:“那你现在怎么想的?真离啊?真想离啊?”

余确垂着眼看向空杯,先是摇了摇头,过会儿又慢慢点了点头。

心里缠成一团乱麻,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还喜欢周谨飞,从年少到如今十五年的情意不是说断就能断,打心底里根本不愿意分开。可平日里日积月累的隔阂堵在中间,一时又跨不过那道坎,离婚也是自己提出来的,眼看四月份就要住进同一屋檐下录制综艺,朝夕共处近两个月,他现在连往后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面对周谨飞,都全然没有头绪。

吧台内侧的老徐静静看了半晌,慢声开口:“我个人建议,都已经这个岁数了,别冲动行事。”

余确闻声抬眼望过去,就见老徐摸出一支烟点燃,指尖夹着烟卷浅浅吸了一口,白雾缓缓散开,才继续往下说:“找个安静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是分是和,总得把话说透亮,一味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话音落,老徐随手把燃着的烟递到秋致远面前,“单凭爱就能毫无顾忌走到一起,是一件很难得事情。”

秋致远伸手接过来凑到唇边抽了一口,眼神暗了暗,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静下心好好聊一次,总归比这么僵持内耗要好。”

他抬手,把烟递向身侧的老徐。老徐伸手接住,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秋致远立刻移开目光,视线落回余确身上,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怅然:“或许太过相爱的人,凑在一起,本就满是矛盾与纠结。”

后来,秋致远跟余确说,他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也不说话就梗着脖子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到后面酒意上来,人已经晕乎了就趴在那儿,也没声音,就是看着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像痉挛一样剧烈颤抖着,把他头掰起来一看,才知道是哭了。

那一晚的酒与心事,终究慢慢沉进了夜里。

整个生活节奏突然慢下来了,余确花了点时间把十峰全爬了一遍,和周谨飞的安静不一样,他喜欢出去徒步,喜欢那种行走在山林湖海间肆意奔跑蹦跳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余确趴床上捧着手机翻着两个人过往的聊天记录,云盘储存的照片视频,眼里的湿意就没干燥过。

人总是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做出点什么决定,譬如他,丢了手机爬起来去卫生间掬捧凉水洗个脸,捡了个双肩包草草收拾了点换洗衣物就出了门。

开着车在路上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觉得得出去转转,再憋下去人就不行了,那种胸腔里的闷堵压的实在难受。

在鹿嘴山庄的小木屋,早上爬到山顶等日出,天色还沉,是清透的灰蓝,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与天际线模糊揉在一处,没有边界,安静得近乎空旷。

凌晨的风扫过发梢,不烈,只徐徐贴在皮肤上,红日慢慢浮出海平线,金光铺过整片海面。潮声顺着晨风缓缓漫上山腰,山间晨雾被日光渐渐烘得散开。

日落又是一副样子,坐上摩托艇,破浪行在一望无际的海面。西天熔开大片橘红,落日沉沉往海里坠,霞光顺着浪纹淌在水面,碎成连绵摇晃的赤金。海风卷着咸湿水汽扑面而来,浪头翻涌间,漫天暖光笼住整片汪洋。

三月的最后一天,余确开车返程,等到了地方才发现目的地错了,他回的是和周谨飞的家。

车子停在熟悉楼栋楼下,钥匙攥在手心发潮,余确怔怔望着楼窗透出的室内灯光,脑子还没理清怎么本能拐回了旧居,指尖已经凭着经年熟稔点开号码,手机无意间碰开免提。嘟嘟等候音落,周谨飞偏低的嗓音安静从车厢扬声器漫出来,平平淡淡一声“喂?”,余确猛地回神,指尖慌忙去按挂断,整个人卡在原地,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手机很快回拨过来,铃声在密闭的车厢里一圈圈来回撞着。余确眼眶发酸,满心的委屈堵在喉咙,眼泪已经在眼底打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敛住翻涌的酸涩,指尖微颤,按下了接听键。

接通后两边都缄默无言,车厢里只剩车子怠速细微的嗡响。漫长的安静耗过片刻,周谨飞率先开口:“还在闹脾气?”

余确声音发沉:“在你看来,我所有难过都只是闹脾气吗。”

“明天一块儿动身去苏州?”周谨飞换了话题。

“不用,各自出发,到录制地点碰面就好。”

话音落下,又是新一轮死寂。先前拼命压抑的情绪撑到极限,余确再也绷不住,埋在座椅上放声哭出来:“周谨飞。”

哭声里,他积攒多年的不安骤然爆发,几乎是扯着嗓子质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电话那头静了许久,许久之后,周谨飞的声音带上明显的哭腔,压抑的哽咽顺着听筒传过来:“十五年的日子,没有爱怎么走得到现在?难道过往我们的那些回忆都是假的么?”

“余确你不是小孩子,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余确断断续续啜泣:“我就想听那三个字,没关系不用说了,我给你四个字我不爱你了,周谨飞我不爱你了。”最后半段近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点报复性。

一语落地,两端再无对白,只剩此起彼伏的哭声,隔着一根电话线,清清楚楚落在彼此耳边。

哭过一场,两边的气息都慢慢平复下来,车厢里静悄悄的。

周谨飞缓着沙哑的嗓音开口:“我们今年多少岁,你还记得吗?”

余确靠在椅背上,指尖攥着手机,没有应声。

“三十四了。”周谨飞顿了顿,话音裹着刚哭过的疲惫,“十八岁在一起,相伴的年岁,都快要追上我们相遇时的年纪了。”

窗外楼群的灯火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零碎铺在余确手背上。十几年从青涩少年磨到而立之年已过,大半辈子的时光全都缠在彼此身上,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该说什么呢?好像也不能说什么,彼此情浓的时候话总是说不完,从什么时候开始减少说话了呢,大概是这几年余确工作越来越忙,常常他在忙着飞往各地录制,等到回酒店已是深夜,周谨飞白日要上课,两个人的时间完全错开成一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车厢里只剩微弱的引擎嗡鸣,听筒那头静悄悄的,没有问话,也没有宽慰。或许到这个时候反而谁都不适合再开口说点什么,因为太过熟悉,比起脱口而出的爱,先落下的是锋利的刀刃。

余确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鼻尖还泛着哭过后的酸胀,半晌低声:“先这样吧。”

周谨飞顿了片刻,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路上慢点开。”

话音落的同时,单元楼道口忽然亮起声控灯。

一对年轻情侣嬉笑着推门走进来,灯亮的一瞬,两人下意识顿了步子。

台阶阴影里,蹲坐着一个男人。

是周谨飞。

他挂断手机,单手撑着膝盖,指尖夹着一支没怎么点燃的烟,肩膀微微塌着。

不同于十几、二十岁,他们的情绪是鲜活的,爱是直白的,恨也是直白的,连不悦都来的坦荡,而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人生已走完了三分之一,他们都不再有少年时肆意落泪的资格,情绪是往里收的,只能埋着头,任由无声的眼泪砸在手背上,隐忍又狼狈。

年轻情侣不敢惊扰,轻轻快步上楼。

声控灯应声缓缓暗下去,重新将他吞没在沉沉夜色里。

车厢内的余确看不见这一幕。

电话彻底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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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雀不肯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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