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早上起来,汤柏听陈绮贞的《吉他手》。她是他最喜欢的歌手之一。她用一种像是走调的声音,充满幸福地唱:就像是亲口对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用尽所有美好梦想/就算和别人享有/你精彩的假动作……

秦尹跟他说:“那我走了。”

汤柏假装沉浸在音乐中,匆匆朝他点了一下头。

昨晚,秦尹突然来了汤柏的家里,最近很难得的一次。汤柏只好仔细翻找,秦尹买的指甲刀,丢在抽屉里某个角落;新的牙刷和毛巾,从洗手台的镜子后掏出来。

递给秦尹毛巾时,秦尹上前嗅他:“你身上有烟味。”

“什么味道?”汤柏说,“我不抽烟,可能是哪里沾上的吧。”

秦尹开玩笑:“啊,我还以为你出轨了呢。”

沉默来得突兀,尴尬里,秦尹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你买了hello kitty抱枕?”

猫耳朵从桌上的袋子里露出来。下午从岳路津家回来,汤柏都没费心看它一眼。

原来拿错了。但秦尹不在乎,早跳到下一个话题。他走入汤柏的卧室,以主人的气势感叹说:“还是好多扭蛋。”

汤柏的家里,卧室最热闹。有一整个柜子拿来放藏品,从一层到三层都是各种各样的扭蛋:电器、猫、篮球,还有微缩三明治。他不是喜欢某个种类,而是单纯迷恋这个形式。

四层只有一样。一个方形的玻璃瓶子,里面圆鼓鼓、灰粉色的东西,乍看像桃子。透明液体灌进去,包裹住它。

晚上两人一起睡觉,窗帘没拉起来,月光下,秦尹背对汤柏,注视着它:“这心脏标本看久了,老觉得还在跳动。”

“是吗?”

“哎,你为什么要一直摆它?”

汤柏沉默。

秦尹打了个哈欠:“你还是不说。在我们心理学里,这是一种防御机制。”

不久,他呼吸变沉,汤柏始终坚韧地不吭声。他想起来,第一次秦尹来他家,也是这么揶揄。

这一晚,他们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和谐。但到了第二天的周六,它摇摇欲坠。有一整天的空闲,秦尹加班占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小时,他说要和许久未见的朋友吃饭聚会,汤柏猜疑是不是那个“朋友”,多问了两句,气氛冷下来,秦尹像在和敌军谈话。

“那,你跟我去?”秦尹几乎像挑衅。

汤柏沉默了片刻,几乎真心实意地回答了他:“不,你去你的吧。”

秦尹关门走了,陈绮贞唱到最后一段:分享你精彩的假动作……

汤柏想换掉不分场合的音乐,但手机铃声好响,烦躁无力地打断了歌声。

汤柏接起来,还没说话:“我是岳路津啊,岳——路——津——”

还有哪个岳路津?汤柏心情还不好,手机离耳朵远一点:“你声音小点会死啊。”

岳路津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哎呀,那你记得我嘛。”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

“你名片有你电话号码,我打过来的。”

然后一顿:“扑克牌我收到了,谢谢你。很漂亮。”

“没有。”汤柏听到自己的错处,声音低下去,又说,“对了——”

回头看那只hello kitty:“我们枕头拿反了。”

“是啊,我打电话就是这个。”岳路津大声说,“你能把我的hello kitty 还给我吗?它离开我很孤单的。”

汤柏也不想要:“怎么拿?”

“你给我送过来吧。下午一点半,我刚好睡了午觉起来。”

第三次到万福路11号,汤柏有种常客的尴尬。

窗帘拉开,阳光洒进卧室。简历和马克杯好好地放在柜子上方,汤柏送的扑克牌和它们挨在一起。昨天塌掉的塔像个梦。只有汤柏的枕头证明他确实来过,它耷拉在柜子侧边,用袋子扣好了。

双方交换人质后,岳路津去洗手间漱口,他刚起床,睡得惺忪,面庞显得柔软而没有精神。

汤柏还站在卧室,hello kitty躺在床边。他看着,忍不住说:“香港有一桩hello kitty藏尸案。”

放水声停了,岳路津吐了漱口水:“你什么意思,咒我呢。”

他走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汤柏反而惊讶地:“你不生我气了?”

岳路津歪头:“我生你什么气?”

汤柏说:“扑克牌。”

“哦,”岳路津恍然大悟,根本没当回事,“那这样吧,你等会儿陪我搭扑克牌。”

“不要。”汤柏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总是有意无意地奴役他,“你自己出去玩玩呗。”

岳路津悲伤地垂下眼:“我没有朋友。”

汤柏鄙视地:“骗子。”

岳路津哈哈笑了,笑得大声,汤柏想捂耳朵,可岳路津说:“我没骗你,我朋友都是夜场的。但他们白天要睡觉啊,晚上上班。聚会倒是有一个,不过那人白天有事,约的我晚上吃饭——走吧,陪我出去转转?”

没了拒绝的地步,汤柏在他的注视下,半天无言。

极长的道路,岳路津走在前,汤柏走在后。决定了看电影,陈老板给的岳路津兑换票。汤柏不愿意去想秦尹,而离今天过去居然还有十个小时,跟着岳路津,至少解个闷。

中途路过一家商场,摩天轮从楼顶露出头,构成城市奇景。岳路津慢下来,和汤柏并排:“你看!你要不要坐?”

汤柏讨厌他的语调:“不要,小孩子才坐这些!”

独自走快了,岳路津在他身后:“你不算小孩子?”

汤柏停住了,瞪他:“你什么意思?”

岳路津笑眯眯地:“你应该小我几岁吧?”

“七岁。”汤柏并不服气,“还不是都要死。”

岳路津屈服:“好吧,要死要死,我先死,你后死,死了大家一样大。”

电影院就在摩天轮侧边的那栋楼。装修不算破旧,但贴在墙上的海报泛黄。岳路津有烟瘾,到吸烟区抽烟。汤柏去取票,心情不好他总爱吃甜的,买下小桶的爆米花。

找岳路津花掉他一番功夫。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站在岳路津跟前说话,挡了他大部分的脸。走过第三回,汤柏发现岳路津原来在角落处,香烟在飘,眼睛也在微笑。

“所以,你也是来看《**记》的?”瘦高男人穿着黑风衣,戴圆框眼镜,讲话声很轻,带着点试探。

“算是吧。”岳路津说。

“这部很少人看。”瘦高男人说。

岳路津没答话。

“那么,我们留个电话呗。”

岳路津反问他:“留电话干嘛?”

“交个朋友。……你很英俊。”

岳路津笑了,不知是因为哪一句。看到汤柏,他把烟掐掉,又挥手散雾。

“过来啦?”岳路津甜蜜地说,“那我们走吧。”

他大步走过来,还有股淡淡的香烟气。把瘦高个留在吸烟区,汤柏抱着爆米花,被岳路津推着肩走,艰难地抬起脑袋,比岳路津矮一个头,突兀地告诉:“我没看过《**记》。”

“太好了,我也没看过。”岳路津在他身后自言自语。

《**记》是一部爱上陌生人的悬疑电影。以为和彼此没关系,其实有关系。被爱着的输了,爱着的获得惨胜,而且还死掉人,螺旋在银幕上转个不停。

汤柏前半部电影在吃爆米花,后半部岳路津的手伸过来,于是他分给他吃。主人公情不自禁爱上前未婚妻以外的人,从这儿开始,他屏息以待。岳路津专注于吃爆米花,脸在荧光中一闪一闪,之后渐渐没了声。不久,汤柏肩膀一重,黑暗里,岳路津的呼吸很温暖。他靠着汤柏睡过去。

灯光亮起,汤柏肩膀硬得要命,他拍醒岳路津,岳路津坐起来,因为被吵醒,显得冷冰冰的,很不快乐。

半天,他从座椅上爬起来:“走吧。”

电影院在搞甜品大促,影厅门口也放了冰淇淋机,犹豫了一下,汤柏还是购买两只甜筒。

“我不喜欢甜筒。”岳路津却不耐烦地说。

汤柏只好先打开一只甜筒吃。他撕开纸皮,丢进垃圾桶。岳路津在旁边等,还是拿过剩下的那只。

电影毕竟是梦幻世界,汤柏心情好不少,对此,他没任何反应。

他舔着甜筒,和岳路津并肩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所以,你为什么辞职呢?”

岳路津恶狠狠地咬下表层的巧克力,像发泄怒气的高中生:“干得太顺了,怕出事。”

“嘁。”汤柏并没有咬牙切齿的意思,“拽死你。”

走到吸烟区,戴眼镜的瘦高个居然还在等,看到岳路津,镜片激动地发亮。

“找你呢。”汤柏幸灾乐祸地说。

不知是因为瘦高个还是汤柏的那句话,影厅里刚醒来时的不快又浮现在岳路津脸上。

“你要干什么?”对着瘦高个,他语气显然地不耐烦,好像他是吵着他睡觉的人。

瘦高个很有勇气地坚持:“交个朋友呗。”

“这样啊。”岳路津点点头,很轻地说。

汤柏在一边观赏,岳路津却回身拉住他。冰淇淋险些掉在吸烟桶上,汤柏踉跄两步,和瘦高个大眼瞪小眼。

岳路津随意地对汤柏说:“你们认识一下吧。”

“我?”汤柏和瘦高个一样诧异。

“是啊。”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戏弄,“正好找个新男友吧,反正你男友也出轨了。”

汤柏不笑了:“你说什么?”

岳路津也不再笑:“不可以吗?”

汤柏反问他:“你为什么觉得可以?你当我是什么?”

“彼此彼此啊。你想的不就是和我搞好关系,然后抓你男朋友出轨容易点吗?”

岳路津眼睛漆黑,在烦躁和愤怒里,却没有任何人。对汤柏,对瘦高个,都是这样。仿佛他只想在电影院独自待着,但其他人不知好歹,打扰他的宁静。

汤柏呆住了,说不出话,他想起夜场里那个为女友复仇的男人,逃跑时身影小了一圈,他险些也要弓下背,像他那样逃跑。

他直起身,啪的扇了岳路津一巴掌。

“哎呀!”瘦高个哆嗦,眼镜滑下鼻梁。

“去死吧!”

没等岳路津反应过来,汤柏骂道。他一口气把剩下的甜筒塞进嘴,飞也似的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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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爱神胆大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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