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顾安在衡山住了些日子。

每日清晨,后山便有琴声传来。她循声寻去,行至琴台,琴声便停了。石上空空,琴已不在。一张琴凳歪在一旁,伸手抚之,犹有余温。她在琴台边立一时,有时一炷香,有时一顿饭工夫。站够了,转身回去。日日如此。

她去李沅蘅厢房门前站过。门始终关着,不闻人声。去后山崖壁蹲下,摸过石上那两个字。李破俘每日在练武场等她,将一套入门刀法翻来覆去地练,一刀一刀劈那木桩,额上见汗也不肯歇。顾安立在旁边瞧着,间或道一句“腕子松些”,或是“力从腰起”。李破俘停下来,仰头问道:“小顾师傅,你怎么还不走?”顾安不答。那孩子等了等,不再问了,低头又练。

那日傍晚,顾安从厢房出来,行至回廊。李沅蘅正从对面走来,手里执着一卷书,腰间还插着顾安的笛子。二人在廊中遇着了,同时停步,对望了一眼。风从廊下穿过,拂得二人衣袂轻轻飘动。李沅蘅垂下目光,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步履匆匆,不曾回顾。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袭青衫消失在回廊尽头。

暮色自山巅而下,衡山派倏然静了。远处,李沅蘅的厢房门窗紧闭,不见一丝灯火。

东方既白,山气初醒。顾安起得比往常早。推门出来,院子里雾还没散,松叶上凝着露,前院人声隐隐,乱纷纷的,不像平日。她循声走去,只见衡山派弟子三三两两往后山去,手里端着食盒、提着酒坛,也有抬着整只蒸猪的,热气腾腾地冒。青云剑派的人也从客舍那边来了,衣饰齐整,腰间佩剑,说笑着,两下里混在一处。

一个衡山派的小弟子从她身边跑过去,又被叫住了。“做什么去?”“师父吩咐的,今日在大堂摆席,两派弟子同席。掌门和青云剑派的掌门都来。”那孩子说完,又跑远了。顾安站了片刻,举步跟了上去。

大堂设在衡山派的正厅,隔扇全打开了,与院子打通,一溜摆开十几张桌案。衡山派的弟子坐一边,青云剑派的弟子坐一边,中间几桌混坐着。桌上摆满了菜肴,蒸腊肉、笋干炖鸡、几坛陈年的黄酒,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李松风和华裕清坐在正首,李沅蘅坐在李松风下首,华迎风坐在华裕清下首。

顾安拣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桌上已坐了几个衡山派的年轻弟子,一个圆脸少年便凑过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腊肉。“尝尝!我们衡山的腊肉,别处吃不到的。”顾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那圆脸少年来了兴致:“今年新作的豌菽饼,这位师姐可尝了?”说罢取了块饼子放在顾安面前。顾安望着那饼上的芝麻,默不作声。“近日常见师姐,敢问师姐师承何处?”顾安道:“无门无派。”

那少年又问了什么,顾安不再答了,目光越过满堂的热闹,落在正首那张桌上。李沅蘅端坐在李松风身侧,手里执着一杯茶,不曾饮。华迎风正与她说什么,她侧过头,应了一句,又转回去了。华迎风便不再说了,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华师兄与大师姐真是般配。”桌上忽有人说道。顾安未答,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是温的,涩得很。

李松风端杯起身,满堂渐渐静了下来。“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我与华掌门商议良久,决定结两姓之好。明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李沅蘅与华迎风成婚。”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华迎风脸上绽开笑容,往前站了一步,朝李沅蘅望去,目光热切。李松风转过头,看着李沅蘅和华迎风,问道:“你二人可有异议?”华迎风抢着答道:“弟子没有异议!”李沅蘅立在那里,面色平静,过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

便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殿门口响了起来。“我大师姐不愿意!”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李破俘立在殿门口,脸涨得通红。他显是一路跑来的,额上还挂着汗珠。殿中静了一瞬。李松风的脸色沉了下来。“破俘,退下。”李破俘没有动,攥着拳头,声音发颤:“我大师姐不愿意嫁他。你们没瞧出来吗?她不愿意。”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他。“破俘,回去。”“大师姐——”“回去。”李破俘立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忽然伸手从旁边一个衡山派弟子腰间拔出剑,剑尖指着华迎风。“你出来。打赢我,大师姐嫁你。打不赢,你走。”

殿中哗然。华迎风看着那柄长剑,又看了看李破俘涨红的脸,笑了笑。他将长剑横在身前,并不出鞘。“小兄弟,刀剑无眼。你年纪还小,我不与你动手。”李破俘不答,踏上一步,一剑刺出。华迎风连鞘带剑一格,当的一声,长剑被震得向上弹起。李破俘虎口发麻,却咬牙不退,第二剑又刺了出去。华迎风依旧不拔剑,只以剑鞘格挡。当当当三声,李破俘连进三步,他便退了三步。退到第四步时,他剑鞘一翻,压住长剑剑背,往下一沉。李破俘手腕一酸,长剑脱手落地。华迎风将剑鞘收回,看着李破俘。“小兄弟,够了。”

李破俘立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定,忽然右手一翻,从袖底又掣出一柄短刀,踏上一步,左手虚晃,右手短刀自下而上斜撩。华迎风剑鞘一封,刀鞘相交,微微一怔。李破俘不给他思索之机,短刀连劈带削,一刀快过一刀,招招都不依常轨。殿中渐渐静了下来,众人面上都露出诧异之色。华迎风又退了三步,笑容淡了,眉头微微皱起。李破俘连攻了七八招,气力渐渐不济。华迎风觑准他换气之隙,剑鞘倏地递出,点在他腕上。李破俘手腕一麻,短刀脱手。华迎风剑鞘顺势在他肩头一推,那少年连退数步,撞在柱子上,滑坐在地。

一个青云剑派的长老忽然开口,道:“北戎军中的刀法。”满殿哗然。便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殿门口飞掠而至。华迎风只觉手中一震,长剑脱手飞出,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他退了两步,定睛看时,只见顾安站在李破俘身前,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华迎风脸色一沉,反手从身旁弟子腰间拔出一柄剑来,剑尖直指顾安。“顾姑娘,这是我青云剑派与衡山派的事,与你何干?”顾安不答,只低头看了李破俘一眼。那少年瘫坐在柱旁,嘴角带血,仰头望着她,眼睛亮堂。华迎风长剑一振,一剑刺出,直取顾安面门。这一剑又快又狠,比方才对李破俘时凌厉了何止十倍。

顾安侧身让过,手中短刀不挡不架,反手一刀削向他手腕。华迎风收剑疾退,跟着又是一剑刺来。二人便在殿中斗了起来。华迎风剑法精妙,出手又快,一剑连着一剑,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顾安的刀法却古怪得很,不守不架,每一刀都走偏锋,专削他手腕、手指、衣襟。左手持刀,招式刁钻,每每从意想不到的方位递出,刀光一闪,便是一片布帛碎裂之声。头一刀削去了华迎风左袖,第二刀在他右肩上开了一道口子,第三刀腰带断了一截。华迎风又惊又怒,剑法愈发凌厉,却始终碰不到顾安一片衣角。又是十余招过去,华迎风身上已是七零八落,狼狈不堪。殿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青云剑派的弟子们个个脸色铁青,却谁也不敢上前。衡山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华迎风咬牙切齿,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快,却始终奈何不了顾安。顾安忽然短刀一收,退开两步,手腕一抖,那柄短刀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殿外的石墙之上,刀身没入石中三寸有余,刀柄嗡嗡颤个不停。

殿中一片寂静。

顾安转过身,朝殿外走去。经过华迎风身边时,脚步不停,嘴里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是北戎话,殿中大多数人都不曾听清。

走到殿门口,她身子忽然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石地上,触目惊心。她脚下不停,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继续往外走。

华裕清面色铁青,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场中。他踏上一步。“李掌门,顾姑娘伤我弟子,辱我门楣,老夫今日要领教领教北戎的刀法。”李松风站起身来,伸手拦住,目光沉稳,道:“华掌门,小辈切磋,何劳你亲自出手?”华裕清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李松风脸上。二人对视片刻,华裕清缓缓收了剑,退回座中,面色却阴沉得可怕。

殿中仍是一片死寂。李沅蘅站在李松风身侧,垂着眼帘,不作声。

顾安回到厢房,坐起身来运功调息,方才用了内力,此刻胸口气血翻涌,那一口血吐出来,倒松快了些,内伤却又沉了几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中传来脚步声。只见李沅蘅穿过月亮门,朝这边走来。李沅蘅推门而入,顾安睁开眼。李沅蘅立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没有往里走。二人对望了一瞬。

“你闹够了没有。”“没有。”李沅蘅瞧着她,过了半晌,方道:“你今日大闹我衡山派,成何体统。还带个孩子一起闹。”顾安不答,从床上下来,站定了。“你带着剑,跟我走。天下人要夺剑,我替你担。”屋中静了一瞬。“你内伤未愈。”“不碍事。”“你连站都站不稳。”“站得稳。”

李沅蘅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一牵。“你今日在殿上,当着两派弟子,把华迎风的衣裳削了个七零八落。明日江湖上如何传,你可知道?”“随他传去。”“破俘今日用了你教的刀法。”顾安没有接话,望着李沅蘅,等了一等。“你不想嫁他。连破俘都知道。”李沅蘅没有应声。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落在顾安脚边。“不许再教他刀法。”“刀法已经教了,他练不练,是他的事。”过了片刻,李沅蘅道:“你歇着罢。明日下山,莫要再来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顾安立了片刻,倒了一壶茶,猛灌下肚。低头发现青布衣裳上点点油渍,她瞧了许久。转身打开行囊,从包袱中摸出天子剑剑鞘来,就着日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

次日清晨,顾安从厢房出来,远远便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刀声。李破俘正独自练刀,听见脚步声,收了刀,回过头来。“小顾师傅。”他低声道。顾安走过去,看了看木桩上的刀痕,又看了看他的手。虎口处贴着一块膏药,边缘翘起来了。“他们为难你了?”李破俘摇了摇头。“没有。师父骂了我几句,叫我面壁三日。”他低下头,拿刀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石。“后来大师姐说我父亲的事,师父和华师叔才算了。大师姐说,我父亲是英雄,江湖上的人都敬他。我是他的后人,多学些武艺也是应该的。”

顾安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你昨日那几刀,使得急了。再来。”李破俘退后两步,左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第一刀劈出,比昨日稳了些。第二刀撩起,腕子也松了。第三刀斜削,腰劲贯上,刀锋带风,嚓的一声,木桩上多了一道深痕。他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泪印子,嘴却咧开了。“对了!”顾安点了点头。“就这样。每日练五十遍。”李破俘使劲点头,握着刀又劈了一刀。顾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大师姐呢?”“在后山。这几日她每日都去。崖壁那边。”李破俘头也不回,一刀一刀劈着。顾安站了片刻,转身往后山走去。

晨雾散尽,满山老松森森然立着。顾安顺着笛声寻去,远远便看见李沅蘅立在巨石旁边,一袭青衫,横笛在唇边,一个个音试着。“你这笛艺可比琴技差多了。”顾安边说边走近。李沅蘅转头瞥了她一眼,将笛子递过来。顾安摇摇头,李沅蘅又插回腰间。“你想学,我在路上教你。你明日同我一起下山。”李沅蘅道:“去何处?”“咱先去找你师父。”

李沅蘅未答。顾安取出剑鞘递过去,道:“寒霜剑出世,衡山派也无法独善其身了。咱们去找墨姑娘,她识得这上头纹路。”李沅蘅转身便走,顾安跟了上去。二人来到李松风书房前,门敞着,里头透出茶香。李沅蘅推门而入,顾安跟了进去。李松风见二人一同进来,目光在李沅蘅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顾安脸上。“师父。”李沅蘅唤了一声,站到一旁。顾安走上前去,抱拳道:“李掌门,顾安有事相告。”

顾安将剑鞘取出放在桌上。“剑鞘为钥,寒霜剑为匙。如今寒霜剑已出世,衡山派纵想与天子剑脱开关系,也脱不开了。这柄剑与天子剑出自同一墨家后人之手,上面的纹路别无二致。”李松风拿起剑鞘,手指沿纹路慢慢摸过去,从鞘口摸到鞘尾,摸罢了,抬起头来。“你要如何查法?”“需得此剑,也需得李姑娘相助。”李松风望向李沅蘅。“蘅儿,你意下如何?”李沅蘅点了点头。李松风目光在李沅蘅腰间铁笛上凝了片刻,叹了口气。“去罢。”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扇,背对二人,良久无言。“当年岐山立约,不叫天子剑问世。其中一人是长风祖师,还有一人便是李慕。算来他如今该有七十余岁了,是你的师伯。自小教你剑法的那位。”李沅蘅脸色一变。李松风端起茶碗递给顾安,道:“他当年为查天子剑之事,自衡山派脱离出去,数十年不露面,只在后山住着。剑鞘你带走,蘅儿带寒霜剑随你去。青云剑派那边,我自会周旋。”顾安接过剑鞘收入怀中,朝李松风拱了拱手。李松风忽道:“蘅儿虽懂事,到底江湖阅历浅些。顾姑娘,还劳烦你照顾。”李沅蘅抬起头,望了师父一眼。李松风已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出神。“走罢。”顾安道。李沅蘅跟上,二人并肩朝后院走去。

行到半路,李沅蘅忽道:“剑鞘的事情,之前怎么不曾听你提过。”顾安脚步缓了缓,苦笑一声:“本不想将衡山派牵扯进来。你看我,什么都还没做,日日都有人要我的命。”“你是说血影楼?”顾安摇摇头。“沈惊鸿不会真要我命,他还盼着和我做更大的买卖。”李沅蘅没有接话。二人行至厢房,各自散去。

次日清晨,顾安从厢房出来。李破俘立在山门口,手里握着短刀,见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小顾师傅,你要走了?”顾安瞧了一眼他手里的刀。“你大师姐不让我教你刀法。”李破俘一愣,忙将短刀藏进靴筒,低声道:“那我偷偷练。”“好。别叫你大师姐知道。”顾安笑了一声。二人沿山路往下走,行至半山腰,李破俘忽地停步。“小顾师傅,大师姐在后头。”顾安回头望去,李沅蘅背着寒霜剑,正朝山下走来。三人会合,一同下山。行至山脚,李破俘从怀里掏出一包白布包裹递给顾安。“小顾师傅,带着路上吃。一路顺风。”他抱拳一礼,转身便往山上跑去。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没入竹林,翻身上马。李沅蘅站在路边,没有动。“小白呢?”“小白蹄子伤了,还在养。”顾安低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耳根红了红,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瞧了瞧那只手,又看了看顾安的脸,微微一笑,握住顾安的手,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二人同骑,顾安策马缓行。李沅蘅搭在她腰间,两人都不言语。山路两旁尽是松林,风过处,松针簌簌而落。李沅蘅伸手拈了顾安肩上的松针,随手丢在风里。“你前几日在洞里,话说得不是挺好么。‘别走了’,‘舍不得’。怎么天一亮,反倒不会说了?”顾安的耳根泛红,过了良久,才道:“天亮了。瞧得见脸。”李沅蘅轻笑一声,将笛子别回顾安腰上。“那你在洞里说的那些话,算数不算数?”顾安没有回头。“算。”“算便行。”李沅蘅伸手自她腰侧穿过,握住了缰绳,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也不松。顾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松开了手。

马快了些。山道渐宽,人声渐杂。路旁挑担的脚夫、头裹红巾的香客、茶棚里歇脚的商贩,见了马便侧身让过。顾安直视前方,面不改色,耳根却红了。李沅蘅在她身后,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神色淡淡,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二人到了石湾镇,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茶楼酒肆幡旗招展。顾安皱了皱眉:“怎的今日这样多人?”“这月是进香的时节,四面八方的香客都往衡山去,石湾镇是必经之地。”李沅蘅顿了顿,“明儿是十五,来的人只怕更多。”顾安道:“在衡山派倒觉清净。”李沅蘅笑道:“衡山派在紫盖峰后面,山路偏僻,寻常香客上不去。倒是青云剑派在祝融峰下的雷祖坪,正对着上山的大路,香客来来往往,想躲都躲不开。华掌门怕是比这镇上的茶博士还忙些。”顾安点点头。

二人翻身下马,李沅蘅牵着马,并肩走入人流。街上人挤着人,走不快,便慢慢地走。顾安不时被行人碰着肩,李沅蘅便将马牵近些,两人挨得更紧了。“你到石湾镇来作甚?”“取信。”“牵着马多有不便。平安客栈的掌柜我认得,先将马寄在那里。”两人牵着马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平安客栈门口。李沅蘅朝里头喊了一声,一个胖乎乎的掌柜迎了出来,含笑抱拳。李沅蘅拱拱手,将马寄下,二人拍了拍衣上灰尘,转身走入人流。

顾安忽道:“去年我来石湾镇,落脚的便是这家。你一早将我盯上了?”李沅蘅微微一笑:“何须我来费心。有些人鬼鬼祟祟的,走到哪里都招人眼,多看两眼也是寻常。”顾安一愣,低声道:“那日在集市上救人,不过是碰巧罢了。我哪知道你会去?”李沅蘅淡淡道:“有些人笛子使得好,谁知哄人的功夫更好。”顾安张张嘴,欲言又止。

两人沿着街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顾安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住了脚步。铺面不大,里头摆着些针线布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见了顾安,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低声道:“顾大人。”顾安点了点头,朝里间努了努嘴。妇人会意,掀开布帘,侧身让二人进去。里间狭小,妇人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了过来。“三封,都是这半个月到的。”顾安接过,收入怀中。妇人又道:“上回您吩咐打听的事,有了一点眉目,只是——”顾安摆了摆手,妇人便住了口。李沅蘅倚在门框上,微微一笑:“顾大人?”顾安起身便走,李沅蘅跟了上去。

二人回到平安客栈,牵了马,出了镇子,拐上官道,朝西而去。日头已经偏西,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顾安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顾大人。”李沅蘅唤了一声。“嗯?”“见顾大人方才威风,想问问——当官是什么滋味?”顾安笑了笑,过了半晌才道:“不握刀把子,便握笔杆子。哪一样都活不太长。”李沅蘅没有再问。

顾安从怀中掏出三封信,越过肩头递给李沅蘅。李沅蘅拆开第一封,看了一眼字迹,念道:“顾安吾徒,数月不见,汝行事愈发荒唐——”“别念了。”顾安打断了她。李沅蘅笑了笑,将信折好递还。第二封,落款是沈怀南。“顾安,墨无鸢听闻易平之已至成都,当日便动身追了过去。我拦不住,你若有暇,可往成都一行。”顾安皱了皱眉。第三封信没有署名。李沅蘅拆开,念道:“折花逢驿使——”“别念了。”顾安耳朵腾地红了,伸手去夺。李沅蘅将信往身后一藏,笑道:“这可是你家阿珏的心意,你都不听完么?”顾安不答。李沅蘅将信递了过去,顾安接过,塞入怀中。

二人骑马走了一阵。山道两旁的松枝压得极低,有些枝条拂过肩头,李沅蘅便松松手臂,顾安伸手去折。李沅蘅道:“你是如何做的官?”顾安缰绳一紧,缓缓道:“幼时全家流放,走到岭南,父母便都没了。师父救下我,带回北戎。他让我在上书房读了几年书,后来便将我交与三皇子,送到了军营里。打了几年仗,积了些军功,又调回宫中,做了禁军左将军。”“军营里的日子,苦不苦?”“也还好。北戎没那么多规矩。兄弟们瞧上哪个女子,骑马去抢了便是。那女子若愿意,便留下过夜;若不愿意,送回去便是。谁也不当回事。”李沅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顾安又道:“许多兄弟都有相好的。看对了眼便在一处,用不着等媒人、等婚期。今日好上了,今夜便在一起。”“别说了。”顾安住了口。李沅蘅垂着眼,脸上红了一片,连耳根都染了颜色,顾安又道:“你整天瞎想些什么。上回我便想说,他们闹他们的,我去捣捣乱便罢了。咱们北边虽没那么多规矩,两个女子在一处的事也不多见。你倒好,我说一句你就脸红。”李沅蘅在顾安腰上一掐,顾安便住了口。

李沅蘅忽然道:“那位姑娘呢?你可曾去抢过?”顾安不答,只将随手折下的松枝咬得更紧了些。“你别装傻。”顾安没有回头,低声道:“我与她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不是抢来的,是——不是马上抢的那种。”李沅蘅搭在她腰上的手,几根指头微微收了一收,又松开了。“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那怎的又没成?”“成了。只是没成几年,又散了。”“散了?”李沅蘅轻轻哼了一声,“我听余暮雪说,北戎皇帝赐婚的诏书下来,九公主在殿上跪了一夜。可是真的?”顾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道:“真的。”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良久,顾安才开口。“前朝之事,波谲云诡。再将兵权牵扯进来,怕是谁都没个好下场。”“你们就没想过,偷偷跑掉?”“她想过,我没有。那一个月里,她日日派人给我送信。”“写的什么?”顾安沉默片刻,道:“没拆,都烧了。”李沅蘅默然良久,忽低声道:“你对她,倒是狠得下心。”顾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李沅蘅忽又低声道:“那对别人呢?”顾安没有回头,过了良久,才道:“前面有个渡口。过了渡,便到峡州了。”李沅蘅没有再说话。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如今的婚约,不也是第一要紧事。”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过了片刻,李沅蘅方道:“那不一样。”她的手还搭在顾安腰上,没有松开。

顾安牵着缰绳慢慢走着,心中却想起当年的事。完颜珏去求皇帝赐婚,太傅让她去劝。她去了,列了十二条,条条有理有据。可那十二条,当真没有一条能叫阿珏觉得要紧的么?她至今想不通。

二人沿着官道默默行了一程。顾安觉出李沅蘅又在生气,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只长长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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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关山
连载中常记醉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