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独自南行。
从苗疆出来,山还是苗疆的山。她右手握不了缰绳,只用左手牵着。灰马走偏了,她拽一拽,又偏了,又拽一拽。走了一阵,她松开缰绳,由它走。灰马反倒不偏了,老老实实沿着路往前。
走了几日,竹子渐渐稀了,换成松树和杉木。又走了几日,松树也少了,换成枫树和不知名的杂木。山道两旁的枫树,叶子正由青转红,零零落落的几株,红绿相间。再走一阵,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远远的,衡山诸峰已在望中。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远山一片黛青,峰峦叠叠。
路过雷钵岭时,山脚下有个茶棚。顾安进去要了一碗茶。棚里坐着几个青云剑派的弟子。其中一个道:“掌门亲自去的,等了三天。李掌门就是推诿。”另一个冷笑一声:“说是不在山上。谁信?”第三个摇了摇头:“这李沅蘅性子也太怪了些。两派世代交好,华师兄相貌出众武功又高,有哪点配不上她?”
顾安嘴角抽动,走到那几人桌前,将嘴里叼着的竹枝取下来,搁在桌上。“在下是李姑娘的手下败将。几位既然说到武功,不如指点一二。”那几人拔剑在手,顾安铁笛一横,当当当几声,长剑纷纷脱手落地。那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顾安端起茶碗将余茶饮尽,丢下几文钱,拾起桌上的竹枝叼回嘴里,转身出去了。
暮色渐浓,山影沉沉。她勒住马,望了许久。灰马回头看了看她。她拉了拉缰绳,灰马不动,前蹄一屈,跪倒在地。顾安翻身下马,站在灰马面前。“你怎么不走?”灰马望着她,一动不动。顾安伸手摸了摸灰马的脖子,低声道:“走罢,走罢。”灰马扭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顾安笑了一声:“连你也恼我?”翻身上马,双脚轻轻一夹,灰马这才迈步。“走。”
到衡山时,已是黄昏。山门洞开,门前无人。她牵马上山,石阶上落了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到了后院。李松风的房门闭着,里头透着灯火。她敲了敲门。“进来。”
李松风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见她进来,怔了一怔。“顾姑娘?”“李掌门。”顾安抱拳一礼,“路过衡山,来瞧瞧李姑娘。”李松风默然片刻。“蘅儿不在山上。”顾安没说话。李松风放下茶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给她倒了一碗茶,推过来。“青云剑派的人来过了。”顾安端起茶碗。“华裕清?”“亲自来的。”李松风道,“我说蘅儿不在,他不信。”顿了顿,“蘅儿确是不在。从鄂州走后,便不曾回来过。”
顾安呷了口茶,没接话。李松风瞧了她一眼,转身从桌案上拿了一包饼子,展开放在顾安面前。“这是豌菽饼,别处吃不到。今年新作的,尝尝。”顾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饼子香甜,饼屑落下来,沾在衣襟上。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白色衣裙上已印了几点油渍。李松风瞧了一眼,笑道:“上头有山茶油,洗不掉了。可带了换洗衣衫?”顾安摇了摇头,笑了笑。“蘅儿的衣衫你穿着不合身。我叫个与你身量相当的弟子来,你凑合着穿。”顾安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李掌门费心。”
李松风沉吟片刻,道:“蘅儿她……算了,你在山上住几日罢。”顾安推门出去。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沿着回廊,往后山走去。
途经练武场,听得场边呼呼声响,断断续续,有人练刀。顾安走近去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立在木桩跟前,手握一柄短刀,正往木桩上劈去。一刀一刀,使得甚是认真,只是气力不足,刀刃砍在木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那孩子回过头来,见了她,怔了一怔,随即咧嘴笑了。“顾姐姐!”他将刀插在木桩上,奔了过来,仰起头望她。“你来找大师姐?她不在。”“我知道。”顾安道,“路过,来看看你。”李破俘笑了。“我长高了。师父说的。”顾安点了点头。“看见了。”
李破俘奔到木桩前,拔出刀来,举到顾安面前。“你教我的刀法,我天天练。你走了之后,一日也没断过。”顾安接过刀来,掂了掂,还了给他。“练给我瞧瞧。”李破俘退后几步,站定了,起手。第一刀劈,第二刀撩,第三刀削。一招一式,比上回顺了些,只是手腕还是僵的,有些地方便顿住了。劈到第十刀,他住了手,喘着气,望着顾安。“怎么样?”“手腕还是僵。力从腰起,不是从肩膀。”
顾安走到他身后,左手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这里,松一些。”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腰。“发力从这里走。再试。”李破俘吸了口气,重新起手。第一刀劈下去,刀锋带风,砍在木桩上,印子便深了一分。他回过头来,笑了。“对了!感觉到了!”他又练了一遍,这一遍顺遂了许多。
顾安折了一根竹枝,叼在嘴里。李破俘也折了一根,学着叼在嘴里,笑嘻嘻的。顾安望着他,心中微微一动。头一回在名剑山庄见这孩子时,他蹲在场边独自画地,安安静静的,像是习惯了没人理他。如今竟也会笑会闹了,还会学人叼竹枝了。她看了一忽,将竹枝取下来,道:“又练了一年了。”
练完了,将刀插回木桩上,奔过来,仰起头望着顾安。“顾姐姐,你教我罢。我拜你为师。”“我做不了你师父。”“那叫小顾师傅。”李破俘笑嘻嘻的,“小顾师傅,行不行?”顾安看了他一眼。“随你。”
李破俘甚是欢喜,在练武场上跑了一圈,又奔回来,立在她面前。“小顾师傅,你这次来,住几日?”“一晚。明日便走。”李破俘笑容微敛,随即又恢复了。“那我明日送你。”顾安点了点头。李破俘又奔回木桩前,拔刀,继续练。这一回练得越发起劲,一刀一刀,嘴里给自己喊着号子。顾安在练武场边立了一忽,转身去了。
月色如水。顾安从厢房出来,沿回廊走了一程,经过李沅蘅的房门前,略顿了顿——里头黑洞洞的,没有声息。她没有停步,穿过前院,径往后山而去。
山路渐窄,林木渐密,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抬头望见一道崖壁横在前面,壁上爬满了藤蔓。她蹲下身,拨开藤蔓,石上刻着字,刻得极浅,经了风雨,早已模糊不清。凑近了细细辨认,好半天才认出两个字来:“长风”。便是此处了。
她伸手按在石壁上,上下摸索,触手处尽是粗糙的石头,不见有门的痕迹。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退后半步,抽出铁笛,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沉实。又往旁边敲了几处,也都一样。蹲下来用手扒开石壁底下的泥土与藤蔓,扒了一阵,露出一块比旁边平整些的石头,再敲,这回声音发空。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你在这里做什么?”顾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站起身来。月光下,李沅蘅站在三步开外,一袭青衫,面容淡淡的,瞧不出喜怒。“路过。”顾安道。李沅蘅瞧着她,嘴角微微一扬,“你在我衡山派转了大半夜,从前院转到后山,从后山转到这崖壁底下——是‘路过’?”顾安道:“月色好。看看月亮。”“你在我厢房门口站了许久,在琴台又站了许久。你还敲了马厩的柱子,把马都惊了。”顾安耳根微微一红。
李沅蘅踏上一步。“你到底来衡山做什么?”顾安沉默片刻。“取寒霜剑。”李沅蘅定定瞧着她,月光下双眸幽深如潭。“此乃我衡山派祖师遗物。长风师祖遗命——后世弟子,永勿寻剑。你若要取,我唯有拦。”她手按剑柄,缓缓拔出。剑身出鞘,寒光映月。“我不想与你动手。”顾安道。李沅蘅瞧着她,剑尖缓缓抬起。“胜了我,剑你带走。输了,下山。”
顾安退后一步,铁笛横胸,只守不攻。李沅蘅剑势如潮,一剑快过一剑,剑光纷飞,逼得顾安连退数步。顾安左挡右格,笛剑相交,当当当火星四溅。她内力未复,右手使不上力,全凭左手支撑,每接一剑,虎口便震得发麻,却一步不退,只守不攻。
李沅蘅剑势忽收,退后半步。“你只守不攻,怎么胜我?”顾安道:“我不想伤你。”李沅蘅望着她,望了好一阵。“你内伤还没好,右手使不上力。你拿什么伤我?”顾安道:“你说话也忒刻薄了。”李沅蘅嘴角微微一动,随即收了回去,提剑又上,这一剑直刺胸口。顾安不挡不退,铁笛只往她手腕上砸。李沅蘅剑势一偏,从她身侧掠过,收剑站定。
“下山去吧。别再来了。”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青衫的背影没入林中,将笛子插回腰间。
山日西沉,月霜露重。
次日天黑,顾安又上了山。她蹲在巨石前,正要拨开藤蔓,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响。她没有回头。“你还来。”顾安站起身来,转过身去。李沅蘅站在三步之外,长剑斜指地面。“你不下山,我便打到你下山。”顾安望着她。“只要你不杀我,我夜夜都来。”
李沅蘅轻轻叹了口气。“寒霜剑不在此处。”“在何处?”“若真在长风师祖墓中,早已被人翻出来了。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长剑抬起,剑尖直指顾安。顾安抽出铁笛,握于左手。
李沅蘅先动,这一剑比昨夜更快,直取顾安胸口。顾安侧身让过,铁笛一磕,荡开来剑,却不反击。李沅蘅第二剑削向左肩,顾安铁笛一沉,架住来剑,顺势退了一步。剑光笛影交织,当当之声不绝。顾安只管格挡,只守不攻,李沅蘅剑势越快,她便退得越疾,却始终不迫到崖边。李沅蘅收剑退步,喘息道:“你只守不攻,打到什么时候?”顾安不答,铁笛横胸。李沅蘅咬了咬牙,提剑又上。顾安再退,脚跟忽地踏空——身后是万丈深渊,黑沉沉不见底。她不再退,铁笛架住来剑。二人僵在一处,笛压剑,剑顶笛,谁也不肯退让半分。“还来?”李沅蘅喘息问道。顾安道:“热闹热闹。”
便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林间传来。“打了两个晚上,还没打完?”二人俱是一惊,同时收手。一个老者背着手,慢悠悠从林中走出,月光照在他脸上,须发皆白,双眉如墨,目光如电。李沅蘅收剑,拱手为礼。“师叔祖。”李慕看了看她手中长剑,又看了看顾安手中铁笛,摇了摇头。“两个小娃娃,打了这许久,也不嫌累。老夫替你们换个地方。”忽然踏上一步,双掌齐出,快如闪电。顾安与李沅蘅猝不及防,砰的一声,二人同时被震飞出去,脚下踏空,齐齐坠下悬崖。
风声在耳畔尖啸,崖壁从眼前飞掠而过。顾安伸手去抓,十指在湿滑的石壁上划过,只抓下一把青苔碎屑。李沅蘅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五指如铁箍一般,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也不知坠了多久,二人重重摔在一处凸出的岩台之上。岩台约有丈许方圆,三面悬空,一面靠着绝壁,紧贴崖壁处赫然现出一个洞口,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
顾安先落了地,后背撞在岩石上,痛得眼前发黑,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她咬牙忍住了。李沅蘅摔在她身侧,砰的一声闷响,便没了声息。顾安喘了好一阵,渐渐平复下来,侧过头,只见李沅蘅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手仍紧紧握着顾安的手腕,指尖冰凉。顾安没有动,只静静看着她。
过了许久,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动,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顾安。两人对视了一眼。李沅蘅把手收回去,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四下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一道狭长的天空,月光从那裂缝里漏下来,像一道银白的瀑布。她看了那黑洞洞的洞口一眼,转过头来望着顾安,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过了片刻才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当真可恶至极。”顾安怔了怔。李沅蘅又道:“罢了。想来你早听过千万遍,也不差我这一句。”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碎石,又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动作从容不迫。她往洞里走了几步,到了洞口,停下来,并不回头。“跟来。”两个字扔在身后,她已低头进了洞去。
洞口极窄,只容一人。两边石壁湿漉漉的,滑腻冰凉。头顶岩石压得极低,稍一抬头便要碰着。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闷闷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李沅蘅忽然开口,声音在石壁间撞来撞去,显得格外空旷。“叫你下山,你偏不下。三番五次来偷剑。方才师叔祖将你我打下悬崖,想来也是忍不得了。与其如此,昨日不如我先杀了你,倒也干净。”“嗯。”顾安道。李沅蘅停下脚步,回过头去,黑暗中什么也瞧不见。“你舍不得。”顾安道。李沅蘅不答,转过身去,脚步比方才重了些。
又走了一程,寒气从石壁间渗出来,沁人肌骨。李沅蘅道:“你竟不带火折子?”身后没有声音。过得片刻,只听嚓的一声,火光一亮。顾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迎风晃着了。火苗只有豆大一点,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李沅蘅回过头来,瞧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转身便走。“怎的不早拿出来。”顾安不答。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又走了几步,嗤的一声,灭了。眼前一片漆黑。顾安伸手摸索,触到李沅蘅的手,便握住了。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却没有缩回去。
“写了几次信。”顾安道,“不知道写什么。”李沅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的手动了动,翻过来,掌心朝上。顾安的手指滑入她掌中。她牵着顾安的手,两人慢慢往前摸索。李沅蘅触到顾安虎口的疤痕,轻声道:“你又去哪里热闹了?”顾安不答。
走了一程,只听得石洞中水滴声一粒粒落在身侧,仿似敲在两人心头。顾安忽然道:“这条路若是走不到头,倒也不错。到了外面,咱俩又要打架。在这里不必。”李沅蘅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过了许久,低声道:“那便在这里一直走。”顾安不答,忽然站住了。李沅蘅被她一带,也停了下来。“怎么了?”顾安轻轻一拉,李沅蘅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黑暗中呼吸可闻。顾安上前一步,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双手环住李沅蘅。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过了片刻,她的手抬起来,搭在顾安背上。顾安低声道:“莫走了。便在此处。”
李沅蘅轻笑一声,道:“我以前还以为你不会说话。”“我会说话。你一直不问。”“问了你也不说实话。”顾安没有答话,只是双臂环得更紧了些。过了片刻,顾安道:“你师叔祖,一直住在衡山?”“嗯。”“他把咱们打下来,是要作甚么?”李沅蘅没有接话,沉默片刻,才道:“他对衡山派了如指掌。这悬崖下面,只怕便是长风师祖真正的葬剑之所。”
洞中幽深寂静,只有石壁上水珠坠地的声音,嗒的一声,又嗒的一声。过了良久,李沅蘅轻声道:“走罢。”顾安不答,毫不动弹。“走罢。”李沅蘅又说了一遍。又过了半晌,她伸手抚了抚顾安的后脑,道:“你的事要办,我的事也要办。无吃无喝,总不能当真在洞里住一辈子。”顾安没有说话,慢慢退开一步,手从李沅蘅背上滑落。黑暗里,李沅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两个人继续缓步往前走去,洞里黑得不见五指,只有脚步声在窄道里闷闷地回响。走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前面隐隐透出一点光来。
两人加快脚步,那光越来越亮,从头顶的裂缝里泻下来,照在石壁上,照出湿漉漉的水珠和碧森森的青苔。转过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石室。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壁是整块的青石。日光从顶上一条三尺来长的裂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青白一片。石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盖是整块石板,上面刻满了花纹。石棺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不高,边缘磨得圆润,上头刻着几行字,字迹端端正正。
李沅蘅走到碑前,看了一会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站起身来,望着那块碑,一动不动。“碑上写些什么?”顾安问道。“罪人李长风之墓。长风留书:衡山弟子若有缘至此,取剑而去。剑上有墨家纹路,若能解之,匡扶衡山。若不能,留剑于此,后世再俟机缘。又云:吾以剑术名世,然所恃伤人,所爱殒命。衡山弟子,勿效吾也。”顾安默然。
李沅蘅走到石棺前,双手按住棺盖,运劲一推。那石板缓缓推开,露出棺内。棺里别无他物,只躺着一柄剑。剑鞘乌黑,没有光泽,鞘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缠枝的花,又像是某种文字。李沅蘅将剑拿起来,握在手里,从怀里掏出一块青布裹好,背在背上。她转过身,正要走,顾安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李沅蘅回过头,顺着顾安的目光望去,只见石壁那一面画着壁画。那壁画布满了一面墙,颜色还在——红的是朱砂,黑的是墨,虽然剥落了大半,斑斑驳驳的,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顾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迎风晃了几晃,吹着了。火苗跳起来,照在壁画上,那些模糊的线条便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方才怎不拿出来?”“你牵着我,不好拿。”李沅蘅不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看壁画。
第一幅画上画着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顶上,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天。他脚下跪着几个人,都低着头,瞧不清面目。画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图案,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纹饰。顾安指着那个图案,道:“女真贵族的纹饰。”李沅蘅点点头。
第二幅画很长,从石壁这头一直画到那头,连绵不断,便如一卷展开的画轴。画的是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两柄剑交在一处。旁边画着山,画着大漠,画着雪原,又画着一座城,城门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一幅连着一幅,两个人从山顶打到沙丘之上,从沙丘打到雪原之中,又从雪原打到那座城前面。画上的人虽然寥寥数笔,但姿态生动,便如活的一般。李沅蘅的手指在城门的文字上停了一下,道:“西域。再往西,便是西域了。”顾安看着画上那个女子的背影,那女子腰里系着一条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花纹,模模糊糊的。“墨家的人。”“嗯。”
第三幅画画着两柄剑,并排摆在一处。一柄长,一柄稍短。长的剑身上刻满了花纹,密密麻麻的;短的剑身上也刻着花纹,稀稀疏疏。“天子剑。”顾安指着长的那柄。“寒霜剑。”李沅蘅指着短的那柄,顿了顿,道,“她铸的。给他的。”
第四幅画画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那女子伸出手来,手里捧着那柄长的剑。那男子也伸出手来,要去拿。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柄剑,便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一般。画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目。“她不想给。”顾安道。“天子剑给北晏君主的,墨家的规矩。”“他要。”“他想要。”
第五幅画画着两个人又斗在了一处。这一回和前面几幅都不一样。那男子的剑刺穿了女子的胸口,剑尖从她背后透了出来。女子的剑掉在地上,歪歪地搁着。那男子的脸画得极清楚——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泪。“此人杀了她。”顾安道。“失手所致。”
第六幅画画着那男子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和第一幅画是同一个山顶,但什么都变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地。山脚下有一座山门,门上刻着三个字。山门前面站着几个人,都仰着头看他。顾安念道:“衡山派。”“便是他创的。”第七幅画上没有人,只有一片白。什么也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大雪覆盖了大地。那片白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碑上的端正全然不同。“大象无形。”顾安念道。李沅蘅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低声道:“原来这是衡山剑法最后一式。”
顾安忽道:“苗疆有禁术,可召回死者魂魄。但召回来的,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李沅蘅不答,只看着壁画上那个驼背的背影。过了片刻,她伸出手来,从顾安腰间抽出那支铁笛。顾安一怔,伸手去夺,李沅蘅侧身让开,两个人空手拆了两招,李沅蘅手腕一翻,那笛子便到了她手里。她退后两步,将笛子别在自己腰间。“免得你费事,再来与我动手。”她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并不回头。“走罢。剑已取到,该出去了。”
顾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来时的路往回走。洞里很黑,火折子已经灭了,什么也看不见。走了一阵,李沅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顾安的手。两个人牵着手走,谁也不说话。
二人从洞中出来,天已大亮了。日光从崖顶直泻下来,照在洞口,白晃晃的刺眼。顾安眯起眼睛,站在洞口不动。李沅蘅走在前头,背上的剑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色泽。她也不动。两个人站在洞口,谁也不肯往前走。崖上隐隐有人声,许多人喊着、寻着,声音从崖顶传下来,断断续续的,被山风搅得零碎。有人在喊“李师姐”,有人在喊“大师姐”。顾安听了一阵,道:“寻你的人不少。”李沅蘅不答,只仰头望着崖顶。顾安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背上的剑。“莫看了。”李沅蘅道,“这是衡山的东西。”顾安不语。崖上人声渐近。
顾安忽然道:“我日后给你写信。”李沅蘅不答。顾安望着李沅蘅的侧脸,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眉眼之间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她看了一忽,别过头去,朝崖上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山谷里却起了回响,一声一声荡开去。崖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道:“底下有人!在底下!”绳子从上面扔下来,晃晃悠悠的,垂到二人面前。李沅蘅伸手抓住,扯了扯,试了试力道。她回过头,望着顾安。“你先上。”顾安不动。二人对视片刻,顾安伸手抓住绳子,攀援而上。李沅蘅跟在后面。
崖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衡山派的弟子,青云剑派的弟子,还有几张生面孔。李松风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剑,脸色铁青。华裕清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面上淡淡的。华迎风站在他身后,看见李沅蘅从崖下上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了。
李松风走上前来,将李沅蘅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背上的剑上停了一瞬。“怎么回事?”李沅蘅不答。“弟子在后山巡查,不慎踩滑,坠了下去。这位顾姑娘路过,伸手相救,也一同掉了下去。”李松风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弟子摆了摆手。“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正要散去,华裕清道:“李掌门且慢。”他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李沅蘅背上的剑上。“这是——”“寒霜剑。长风师祖的佩剑。”场中登时静了下来。华裕清望着那柄剑,瞧了半晌,缓缓道:“长风师祖的佩剑,失踪数百年,不想却在衡山后山。沅蘅好机缘。”李沅蘅不答。华裕清笑了笑,道:“李掌门,借一步说话?”李松风点了点头,道:“容我先教训下徒儿。”转身看了李沅蘅一眼。“你随我来。”又看了顾安一眼。“顾姑娘也来。”
三人穿过人群,沿着石阶往李松风的住处走去。李松风领两人进屋,指了指椅子,顾安与李沅蘅落座。李松风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呷了一口,搁下。“剑拿来我瞧瞧。”李沅蘅解下背上的剑,双手递过去。李松风接过来放在桌上,解开裹着的布。剑鞘乌黑,刻着细细的纹路。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纹路慢慢摸过去,从鞘口一路摸到鞘尾,又摸回来。摸完了,他把剑搁在桌上,抬起头来。“长风师祖的遗言,你瞧见了?”“瞧见了。”“怎么说?”李沅蘅将碑上文字复述了一遍。李松风听罢,默然不语。“历代掌门皆知剑在下面,却无一人去取。”李沅蘅问道:“为何?”“因为取出来,守不住。长风师祖之后,衡山派只出过一位真正的高手。再往后,没有一个掌门练成大象无形。剑在墓中,是祖师爷的东西,无人敢动。剑若出世,天下皆来争夺。衡山派,守不住。”
李沅蘅没有说话。李松风又道:“如今取出来了。华裕清瞧见了。这消息,瞒不住。”他叹了口气。“先前你说不愿履行婚约,我由着你。如今却不同了。衡山派需要盟友。青云剑派与咱们有百年交情,华迎风那孩子,人品武功,也都过得去。”顾安心头一紧,侧目望着李沅蘅。李沅蘅默然许久,目光只落在桌前茶杯中。李松风从桌案边拿出纸包,摊在两人面前,道:“顾姑娘,上回吃的饼子,可还合口味?”顾安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入口苦涩难当,低声道:“合。”碎屑又落在身上,顾安浑然不觉。李沅蘅瞧了一眼,伸手替她拂去。李松风看着两人,良久,轻叹口气。“你们先回去歇着。剑的事,改日再说。”
李沅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顾安也跟着站起。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李沅蘅站在院中,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写信。”顾安望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写罢。寄到衡山来。”她转过身,疾步走了。顾安站了许久,终举步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青石小径走到后山厢房门口。李沅蘅停住脚步,并不回身。“走罢。”顾安道:“不走。”“剑已取到。你该走了。”顾安不再答话。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她。“剑尚未取到。”顾安道。李沅蘅瞧着她:“剑在我背上。”“我来衡山,为的是取剑。剑未到手,不能便走。容我留几日。”李沅蘅望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倒是一句好听的也不会说。”她转过身,推门进了厢房。那扇门在身后“呀”的一声关上了。顾安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片刻,忽然背后门后传出声响:“你走的时候来拿笛子。”“好。”顾安转身自回住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