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远林流萤数点,明灭不定。忽有夜鸟扑然惊起,没入暗处。顾安跑得极快,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嗒嗒嗒的,静夜里传得老远。跑到寨子时,天边才泛起一线青白。

吊脚楼的门敞着。蓝拂衣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山路。她见顾安一个人跑回来,满手是血,便站起身来。“顾姐姐——”“你哥呢?”顾安道。蓝拂衣张了张嘴,没出声。顾安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在桌边坐下。蓝拂衣端了水来,她不接。过了半晌,顾安开口了。“你哥拿走了秘经。石门落下来,将我和公孙兰关在石室里。我们找到了出口,但机关从里面打不开。公孙兰还在里面。她只有五天的水和干粮。五天内找不到人打开那扇门,她便死在里面了。”蓝拂衣站起身来。“我去找阿虎叔。寨子里的人——”“你哥在哪儿?”蓝拂衣的嘴唇动了动。“那扇门如何开,他定然知晓。”蓝拂衣立在那里,一言不发,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

“他带着云起走了。”蓝拂衣转过身,走进屋内。顾安跟了进去。楼上空荡荡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上放着那块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蓝拂衣拾起字条,展了开来,瞧着瞧着,眼泪便淌了下来。她将字条攥在手心里。“写的什么?”顾安道。蓝拂衣不答,将字条折好与玉佩一并收入怀中,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远山叠着一层又一层,蓝幽幽的,不知通往何处。她立在那里,望着那片竹林。“他说,对不住。他说不必寻他。他说他会照料好云起。他说,叫我别哭。”她果然没有哭。

顾安在桌边坐下,将铁笛解下搁在桌上。“救人要紧。”蓝拂衣转过身来,默然良久,走到门边,拉开门。日头涌了进来。“走。”

二人下了楼。后山洞口,阿虎正蹲在地上磨刀。见蓝拂衣走来,便站起身,将刀收入腰间。“圣女。”蓝拂衣立定了。“阿虎叔,禁地石室之中关着一个人。中原人。五日之内打不开那扇石门,她便要死在里面了。”阿虎沉默了一忽。“那些中原人杀了我们多少弟兄。长老们也是死在他们手中。”蓝拂衣望着他,望了许久。“阿虎叔,我今日以圣女的身份,命你去禁地,放那中原女子出来。”

阿虎望着她,望了许久。他慢慢弯下腰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了头顶。“是。”顾安靠在树上,手里转着的铁笛停了,望着蓝拂衣,怔怔地出了神。阿虎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蓝拂衣没有看他,转过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阿虎叔。多谢你。”她继续往前走。顾安跟在她身后。

蓝拂衣走在前头,忽然开口了,也不回头。“顾姐姐,阿妈说一辈子太长了。寨子里的人都说,我阿爹是山外来的货郎,住了一夏便走了。阿妈从来没有辩解过。”她不再说了。顾安走在后面,默然片时,忽然开口道:“你爹是个好人。我爹娘认识他。他们拿命救了他。一个肯让别人拿命去救的人,不会是坏人。”蓝拂衣脚步一顿,却不回头,立了许久。山风吹过,竹梢摇动,沙沙地响。她重新迈步,走得很慢。又走了一程,方才回过头来,望着顾安,眼眶红红的,却笑了一笑。顾安见她笑了,便也笑了一笑。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往山下去了。

二人回到吊脚楼时,日头已然偏西。蓝拂衣在门槛上坐下,抱着双膝,望着山路。顾安在她身侧坐了,将铁笛横在膝上。天将黑未黑时,山路上传来脚步声。阿虎走回来了。他行至蓝拂衣面前,站定了。“石门开了。那中原女子走了。她托我带一句话——顾安,来日再会。”顾安点了点头。阿虎站了一忽,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响,渐渐远去。

蓝拂衣抱着膝头,望着山路,暮色之中她的眼睛清亮亮的。“顾姐姐,我们去寻他罢。他一个人带着云起,走不远的。”顾安默然良久,将铁笛挂回腰间,站起身来。“走。”两人下了楼,穿寨而过,沿着山路往外走。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两日。第三日黄昏,蓝拂衣在一道山梁上停住了脚步。山梁之下是一处山谷,谷底有一道溪流,溪边立着几间木屋,屋顶长满了荒草,墙板也已歪斜。“那便是我阿爹阿妈当年住过的屋子。小时候年年夏日,阿妈都带我来此住上几日。阿爹入山采药,阿妈在溪边浆洗衣裳,哥哥便在溪中摸鱼。后来阿妈一个人带大我和哥哥,这屋子便再也不来了。”她往下行去。顾安跟在后头。两人下到谷底时,天已黑透。木屋的门闭着,窗中黑洞洞的。蓝拂衣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只一张桌、几把椅、靠墙一张床,桌上积了一层灰。蓝拂衣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碗底,指尖沾了一层黑灰。“有人来过。”她走到墙边,叩了叩墙板,蹲下身去,从墙缝中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钥匙来,插入地板缝隙轻轻一旋。地板动了一动,翘起一块来,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阿妈藏物之处。他来过,东西已不在了。”她将木板盖回去,站起身来。“走。去后山。”

两人出了木屋,往后山行去。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隐隐传来人声,还夹着兵刃相击之声。两人闪身避入道旁树丛之中。前头乃是一片空地,三面树木环抱,一面是崖壁。崖壁之下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去了大半。洞前站着两拨人——点苍派弟子七八个,灰衣长剑;听风阁的人五六个,灰衣短刀。地上已横着几具尸首。点苍派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剑尖指着洞口。“蓝白凤,出来!”洞口寂然无声。那疤脸汉子等得不耐,一挥手,领着人便往洞口冲去。听风阁为首的瘦削老者一步跨出,挡在洞口之前。疤脸汉子一怔,剑尖指着他。“你是何人?”老者从腰间掣出一柄短刀。“蓝白凤手中握有五毒秘经。听风阁要的是这个。你们要的是尸首,我们要的是秘经。两不相碍。”疤脸汉子一剑刺来,老者侧身一让,刀背磕在剑身之上,当的一声,疤脸汉子的剑脱手飞出。老者刀已抵在他咽喉之前。“走。”疤脸汉子缓缓后退,转身便逃。老者手中短刀脱手飞出,正中他后心。其余点苍派弟子四散奔逃,听风阁众人追上,刀光几闪,又倒下数人。

空地复又寂静下来。老者走上前去,将自己的短刀拔出,在尸身上拭了拭,插回腰间,转过身来望着洞口。“蓝公子,出来罢。碍事之人已料理了。”洞口毫无动静。老者等了片刻,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听风阁之人走上前去,以刀拨开藤蔓,露出洞口,探头向内张望,回过头来。“里头有人。”老者点了点头,正欲入内,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顾安与蓝拂衣藏身之处望了一眼。“出来罢。”

顾安站起身来,从树丛后转出。蓝拂衣跟在她身后。老者望着顾安,拱了拱手。“顾姑娘,得罪了。”一挥手,两个听风阁之人抢上前来。顾安铁笛一横,架住当先一人钢刀,左手一掌拍向另一人胸口。那人退了一步,却并未倒下,又欺身而上。顾安内力未复,手中铁笛使得再巧,力道却已大不如前,三招两式之间,便被逼得连退数步。那人刀背磕在铁笛之上,当的一声,顾安虎口一麻,铁笛险些脱手。另一人趁势欺近,一把扣住她手腕。顾安挣了两挣,不曾挣脱,便不再挣了。

蓝拂衣早已被两个听风阁之人按住,动弹不得。老者走过来,蹲下身去,自怀中取出绳索,将顾安双手反剪绑在身后,又去绑蓝拂衣。“莫动。”他绑好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灰土,转身往洞口行去,行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阁主有令,秘经要紧。顾姑娘的事,办完了再说。”顾安坐在树丛之中,双手反绑,望着洞口,笑道:“技不如人。”蓝拂衣坐在她身畔,挣了几挣,挣脱不开。“顾姐姐,你那位义母,当真狠得下心。”

听风阁的人进去了,片刻又出来了。蓝白凤走在前头,衣裳上沾着泥渍,他走出洞口,望着地上那些尸首,望了一忽,便将目光移开了。那老者立在他面前。“蓝公子,东西呢?”蓝白凤自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了开来,走到一块大石之旁铺在石上。他自腰间抽出短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帛书之上。帛书上的字迹渐渐起了变化,有些字隐没了,有些字浮了出来。他端详片刻,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帛书——便是在禁地中寻得的那一张。他将两张并排铺在石上,逐行比对,手不住颤抖,血从指缝间滴落,溅在石上。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他直起身来,自怀中取出一方白布铺在地上,以刀割破手指,便在布上书写起来,写的是苗文,一行接着一行。面色愈来愈白,手也抖得愈来愈厉害,却始终不曾停笔。写满了一张,又写第二张。写至最后几个字时,那只手几乎已握不住刀了,血滴在白布之上,洇开一大片。他停下手来,将那块白布扯去,重取一块,从头再写。这一回写得比方才快了些,手却抖得更甚。写至中途,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了石头。那老者伸手欲扶,他挣开了,也不去看他,只是继续往下写。写罢,将白布折好,递与老者。“一份。完整的。”老者接过,展开瞧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望着蓝白凤那只满是鲜血、不住发抖的手,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帕递过去。蓝白凤并未接。“走罢。”老者望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渐行渐远。

蓝白凤立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走到顾安与蓝拂衣面前。他蹲下身去,替二人解开手上绳索,手指不听使唤,解了许久方才解开。解罢了,他站起身来,也不看她们,转身便往洞中行去。蓝拂衣站起身来,追上前去。“哥——”蓝白凤头也不回。“莫进来。”

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顾安走上前来,立在她身侧。洞中传出响动,极轻,像是有人在挪移什么。过了片刻,洞中亮起一点微光,昏黄黄的,在黑暗里摇摇曳曳。那光晃动了一阵,渐渐明亮起来。蓝白凤自洞中走出,背上背着一个人——云起,头靠在蓝白凤肩上,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蓝白凤将他放在洞口一块大石之上,让他靠着崖壁坐稳了。云起的头歪向一旁,双眼紧闭,嘴唇没有血色。蓝白凤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自怀中取出那张帛书,摊在膝上细看了一遍,随即放在地上,自腰间抽出短刀,又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鲜血涌出,比先前更多。他将手伸至云起唇边,血滴在云起的嘴唇上。云起的嘴唇微微翕动。蓝白凤将手收回,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掌心,伤口翻卷着,并不包扎,只将手攥成拳头。他拾起地上帛书,又看了一遍,口中念念有词,念罢了,将帛书放在云起胸口,双手按于其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云层之后浮了出来。蓝白凤跪在云起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纹丝不动。他双手颤动,脸上没有血色,额上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兄长的背影,一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没有出声。

云起动了一动,头从一边歪向了另一边,一根手指蜷着缓缓伸展开来,又蜷了回去。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望着头顶的月亮,望了许久。蓝白凤唤了一声:“云起。”云起的眼珠动了一动,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那层灰雾还在。他望着蓝白凤,望了许久,嘴唇动了动。“你……”声音沙哑。蓝白凤的眼泪淌了下来,伸出手去,将云起额前的乱发拨到一旁。“是我。”云起望着他的脸,望了许久,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声音,眼睛又阖上了,头歪在一旁,靠在蓝白凤肩头。

蓝白凤抱着他,将脸埋在他发间,双肩颤抖,没有声音。抱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将云起靠回石上。云起的胸口仍在起伏。蓝白凤跪在他面前,望着他的脸,伸出手去将云起的手轻轻拿起,放在自己掌心之中。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没有力气。他握了一忽,又放回原处。“可以教他。教他说话,教他认人。”蓝拂衣不再哭了,走上前去蹲在蓝白凤身侧,将手搭在他肩上。“哥。他认得你么?”蓝白凤沉默了片刻。“不认得。”顾安忽觉心下触动,一时竟是说不出的堵得慌。

蓝白凤将云起的手放回去,站起身来,走到溪边蹲下,将手伸入水中。溪水冰凉,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在水里缓缓散开,被水流冲走了。他将手从水中抽出,甩了一甩,自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来缠在手上,歪歪扭扭地系了个结。他在云起身旁坐下,将云起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闭上了眼睛。“拂衣。”“嗯。”“你走罢。去哪里都好。莫跟着我。”蓝拂衣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哥,你一个人带着他,怎么活?”蓝白凤没有睁眼,望了望头顶的月亮,又望了望靠在自己肩上的云起。“能活。”

蓝拂衣站在洞口,望着兄长和云起,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轻轻放在洞口一块石头上。顾安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把山路照得发白,蓝拂衣走在前头,银饰在夜色里叮叮当当地响,一声急似一声。走了一阵,蓝拂衣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肩头微微颤动,没有出声。顾安立在她身旁,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蓝拂衣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罢。”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顾姐姐,你方才怎么不拦他?”“打不过。跑不了。”“听风阁的人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喊?”顾安走了一忽,道:“喊了有用?”蓝拂衣没有接话。“你那位义母,她的人跟踪咱们,绑咱们,你就不气?”顾安看了她一眼。“气。”“那你还替她做事?”顾安望着前路,走了一阵,才道:“替的不是她。”蓝拂衣不再问了。

快到寨子时,顾安忽然停住了。蓝拂衣也停了步,回过头来。顾安立在路中,望着寨子里的灯火,寥寥零零,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她望了一忽,又迈步朝寨中走去。两人进了寨子,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岔路口,蓝拂衣站住了。“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左边那条路。顾安点了点头。蓝拂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顾姐姐,你不问我往后怎么办?”顾安望着她。“你往后怎么办?”蓝拂衣笑了一下,道:“在做圣女以前,我想出去闯荡一番。”顾安点点头,道:“也好。”

顾安忽然开口:“紫金花。哪里有?”蓝拂衣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顾姐姐要紫金花?”“嗯。”蓝拂衣想了想。“那花长在悬崖上,每年四五月开,先是红的,慢慢变紫,最后变黑。花期短,几日便谢了。从前有人被毒蛇咬了,用这花捣碎了敷上,能救回来。方圆几百里,就那几个地方长。”顾安道:“哪里有?”蓝拂衣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一个地方,不远。但那花长在崖壁上,上不去。”“去看看。”

两人拐上一条岔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崖,崖壁陡峭,几乎垂直。崖壁中间,离地约三四丈高的地方,有一丛花。花开得正好,几朵大的已经变成紫色,边缘泛着黑,还有几朵小的还是红色,在灰色的石壁上格外扎眼。蓝拂衣站在崖下,仰着头看。“就是那个。再过几天便要谢了。”顾安也仰着头看,将铁笛解下来放在地上。

她走到崖壁前面,左手攀住一块石头,脚踩上去。石头稳。她使了使劲,身子往上提了提,左手够到上面一道裂缝。裂缝窄,只能插进去两个指节。她扣住了,脚往上挪。风从山谷里吹过来,身子被风推着,微微晃了一晃,她停住了,一动不动。等风过了,又往上挪了一步。蓝拂衣站在下面,仰着头,手攥着衣角,不敢出声,银饰也不响了,被她用手按住了。

越往上,能抓手的地方越少。顾安右手的虎口还伤着,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和两只脚撑着。手心渗出汗来,滑腻腻的,她在衣裳上蹭了蹭,又攀上去。离花丛还有不到一丈,上面的石壁比下面还陡。顾安贴着石壁,四下看了看,左边有一道裂缝,比下面的宽些,但离她有一臂远。她将身子往左边挪了挪,脚尖踩在一块只有拇指大的凸起上。石头边缘碎了,往下掉了一小块,落在下面,啪的一声。蓝拂衣在下面倒吸了一口气。

顾安没有往下看。她把身子往左边倾了倾,左手终于够到了那道裂缝,扣住了。脚底下的石头又碎了一块,身子往下滑了一瞬,左手死死扣着裂缝,稳住了。她喘了一口气,往上又挪了一步。花丛就在头顶,离她不过三尺。她够不到花,但能够到枝干。左手从裂缝里抽出来,抓住一根枝干往下拉了拉,枝干韧,没有断。她腾出右手,虎口的伤处一碰便疼,她咬着牙,飞快掐下一朵紫花塞进怀中。右手又垂了下去,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没有松手,左手还抓着那根枝干,贴在崖壁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等喘匀了,才慢慢往下退。退比上更难,脚底下的石头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踩。一步一步往下挪,左手换了几处,手指磨破了,抓不牢。她又停了一下,在衣裳上擦了擦手,继续往下退。脚踩到地面,她腿一软,扶住崖壁方才站稳。蓝拂衣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顾姐姐,你的手——”顾安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磨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右手虎口的旧伤也裂开了,渗出血来。她把手缩回去,在衣裳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那朵紫金花。花被怀里的热气捂了一下,紫色更深了,边缘几乎成了黑色,花瓣还是油亮亮的,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她看了几眼,又将花塞回怀中。

蓝拂衣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拉过顾安的左手,一圈一圈缠着,缠得极慢,极仔细。缠罢了,将布条系紧,又看了看她右手虎口的伤,那上面还缠着先前的布条,血迹已干涸了,硬邦邦的。她没有再包,只将布条紧了紧,抬起头来。“顾姐姐喜欢花?苗疆还有很多花,中原没有的。杜鹃开起来满山都是红的,远看像着了火。山茶花冬天开,雪地里红艳艳的。还有兰花,长在深山里,香味能飘出半里地——”“就要这个。”顾安说。蓝拂衣住了口,低下头,将剩下的布条收好,塞进怀里。“走罢。”顾安说。蓝拂衣点了点头。

两人在山路上行了半日。顾安忽然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朵紫金花。花在怀里捂了许久,紫得发黑,花瓣卷着边,蔫蔫的。她看了一会儿,将花递给蓝拂衣。“你不是要闯荡去么?那你帮我个忙。去洛阳。听风阁。找一个木长老。把这花给她。”蓝拂衣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什么忙?”“去洛阳。听风阁。找一个木长老。把这花给她。”蓝拂衣愣了一下。“你呢?”“不去。”蓝拂衣看着她。“顾姐姐,你从悬崖上爬上去,手都磨破了,就为了摘这朵花。摘了又不自己送,让我去?”顾安笑道:“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她拉了拉缰绳,灰马往前走了两步。

“行。我去。但你得告诉我,见了她说什么。”“把花给她。”“就这些?”“嗯。”“不说谁摘的?”“她见着自会知晓。”“她要是问你在哪儿呢?”“说在苗疆。”“她要是问你怎么不自己来呢?”顾安不答,拉了拉缰绳,灰马往前走了两步。蓝拂衣跟在后面,笑道:“顾姐姐,你让我送花的这位木长老,可是你心上人?”顾安回过头来:“胡说什么。发小。”蓝拂衣“哦”了一声,又凑上来:“那定是衡山派那位漂亮姐姐了?”顾安脸上一红,扬起马鞭。蓝拂衣早已催马跑开,笑着喊道:“我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顾安放下马鞭,望着她的背影。蓝拂衣跑了一阵,又勒住马,远远望了顾安一眼,随即催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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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关山
连载中常记醉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