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蓝拂衣的手停了。她侧耳听了听,放下豆碗,站起身来。楼梯上走上来三个人。当先一人是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穿一身蓝布短打,腰悬苗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般装束,手按刀柄。疤脸汉子看见蓝拂衣,单膝跪地,抱拳道:“圣女。”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跪下了。

蓝拂衣站在桌边,看着他。“阿虎叔,你怎么来了?”阿虎抬起头,目光落在蓝白凤身上,忽然变了。他站起身,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上。“他不能留。”蓝拂衣挡在蓝白凤身前。“阿虎叔——”“圣女。”阿虎打断了她,“他偷了半本秘经,叛出五毒教。长老们活着的时候,念在圣女的情面上,没有追究。如今长老们都死了。禁地外头来了中原的人。长老们是怎么死的,圣女心里应该清楚。”蓝拂衣的脸色白了。

阿虎又道:“五毒教剩下的人,都藏在后山的洞里。老的小的,几十口人。他们让我来,带圣女回去。这个人,不能留。”屋中静了一瞬。蓝白凤坐在桌边,端着茶碗,看着碗中茶水,一动不动。顾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铁笛,没有说话。

蓝拂衣忽然开口了。“我不走。”阿虎望着她。“长老们死了,五毒教的事,我管。我说他能留,他就能留。”阿虎沉默了一阵。“圣女,你拿什么跟教中的人交代?长老们的尸骨还没收,禁地外头还守着中原的人。你拿什么交代?”蓝拂衣张了张嘴。阿虎身后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圣女,我阿爹也死了。他守了禁地三十年。”蓝拂衣望着那个年轻人,脸很年轻,嘴唇上刚刚冒出胡须,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蓝拂衣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攥着,指节发白。

蓝白凤忽然站了起来。“拂衣。”蓝拂衣没有抬头。蓝白凤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阿虎。“秘经是我偷的。长老们——是我害死的。我这条命,你们拿去。拂衣不会跟你们走。”“哥——”蓝拂衣抬起头,眼眶红了。蓝白凤侧头望着顾安:“云起和妹妹,麻烦你了。”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阿虎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抓住了他的手臂。

便在此时,一根铁笛横了过来,搁在阿虎的手腕上。阿虎的手一沉,没有抓稳,蓝白凤的手臂从他指间滑脱。他侧过头,看见顾安靠在椅背上,铁笛的一端搭在他腕上,另一端握在她手里,手上还缠着白布,布上洇着血迹。“这位兄台,当着我的面拿人,不太好吧。”阿虎看着她。“阁下是哪位?”“北戎顾安。无名小卒,不值一提。”阿虎的目光在她手上的铁笛停了停,铁笛搭在他腕上的力道不重,但他手腕竟抬不起来。“顾姑娘,这是五毒教的家事。”“家事我不管。”顾安将铁笛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个圈,“但这个人明日还要带我进禁地。你今日把他带走,明日我跟谁进去?你们长老死在谁手里,你们心里清楚。中原的人守在禁地外头,你们不去找他们报仇,倒来为难一个半条命都没了的人。”

阿虎身后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阿虎叔,她说得对。”阿虎回过头,看着那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我阿爹守了禁地三十年。他不是蓝白凤害死的。”阿虎沉默了许久,松开了手。“明日。禁地里的东西,你若取得出来,秘经的事,一笔勾销。”

阿虎转向蓝拂衣,单膝跪地,抱拳道:“圣女,教中的人还在后山等你。”蓝拂衣望着他,又望了望蓝白凤。蓝白凤背对着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没有去扶阿虎。“阿虎叔,这个圣女,我不做。”阿虎脸色一变。“圣女——”“我阿妈做了一辈子圣女,她一辈子没有嫁人。她这辈子怎么过的,阿虎叔,你是看着的。”蓝拂衣蹲下来,望着他,“阿虎叔,一辈子太长了。”阿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五毒教的事,我会管。长老们的仇,我会报。禁地里的秘经,我去取。但圣女这个名头,我不要。”

阿虎身后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阿虎叔,算了。我阿爹守了一辈子禁地,他也没娶亲。”阿虎沉默了许久,缓缓站起身来。“好。”蓝拂衣站起身,退后一步。阿虎看了蓝白凤一眼,又看了顾安一眼,转身下楼。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口,阿虎忽然停住,没有回头。“明日。禁地里的东西,取出来。长老们的仇,总要有人来还。”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蓝拂衣站在桌边,低着头。豆荚搁在桌上,剥了一半,豆粒散在碗边,有几颗滚到了地上。蓝白凤走回桌边坐下,将竹杖靠在墙边,望着蓝拂衣。“拂衣,你方才说的——不想做圣女,是真的?”蓝拂衣点了点头,抬起头来。“哥,我不想一辈子一个人。”蓝白凤不语,望着碗中凉透的茶水,出了半日神。顾安放下铁笛,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先吃饭。”蓝拂衣抹了抹眼睛,走到灶边,蹲下烧火。柴火哔哔剥剥地响,火光映在她脸上。

蓝白凤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的竹林。顾安靠在椅背上,将铁笛横在膝头,手上白布又渗出血来,瞧了一眼,没理会。

夜里,三人睡在大通间里。过了许久,蓝白凤忽然坐起,取了竹杖,赤着脚,拉开门出去了。顾安与蓝拂衣对视一眼,同时跟了出去。蓝白凤的背影已到了石板路尽头,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出了寨子,路便窄了,两边的吊脚楼换成了密密的竹林。走了一炷香工夫,蓝白凤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一个洞口,侧身钻了进去。顾安与蓝拂衣跟了进去。洞里很黑,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草气,混着甜腻腻的腐味。走了二十来步,前面透出火光,是个不大的石窟。窟壁凹槽里搁着油灯,火光昏黄。石窟中央一张石台,台上铺着蕨草,蕨草上躺着一个人——年轻男子,穿白衣,面容清俊,脸色白得像纸,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身上涂满了草药。

石台旁边搁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捣了一半的草药。蓝白凤弯下腰,从陶罐里抓起一把草药,轻轻敷在那男子面颊上,一片一片揭下旧药。揭到下颌时,那男子颈侧的皮肤被带起来一小片。蓝白凤的手顿住了,一动不动地蹲了许久。然后将那片皮肤轻轻按回去,将新草药覆在上面,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平。蓝拂衣站在顾安身侧,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出声。

蓝白凤擦完那男子的手,放下白布,在石台边坐下来,轻声道:“今日五毒教的人来了。长老们都死了,禁地外头守着中原的人。他们要把拂衣带回去做圣女。拂衣不肯。她说阿妈讲,一辈子太长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绿色药汁的手。“一辈子是太长了。”坐了片刻,站起身,拿了竹杖,转身朝洞口走来。顾安拉了拉蓝拂衣,两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吊脚楼时,蓝白凤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顾安躺下来,蓝拂衣躺在她旁边。过了许久,蓝拂衣轻声道:“那药草是断肠草。配好了能防腐,配不好沾一点就死。他每日去后山采,那草长在悬崖上。”顿了一顿,“顾姐姐,我没有像哥哥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你有么?”顾安望着头顶的横梁,过了半晌,道:“我宁可没有。”两人便不再言语。过了许久,顾安翻过身去,面朝墙壁。“睡罢。”

次日天还没亮透,顾安便醒了。手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将布条重新扎紧。蓝白凤已起来了,竹杖靠在桌边,竹篓搁在脚旁。蓝拂衣从灶边端了粥过来,盛了三碗放在桌上,自己却不坐,转身从墙角拎出一个包袱,背在背上。

蓝白凤看着她。“你留下。”蓝拂衣不看他。“路我认得。瘴气林子我比你熟。禁地里的机关,你不懂。”“你留下。”蓝拂衣走到门边,回过身来。“哥,从前什么事我都听你的。这一回,我不听。”蓝白凤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许久,伸手将她背上的包袱取了下来,放在桌上。“阿妈只留下你一个。”蓝拂衣的眼泪流了下来。蓝白凤不再说话,拿起竹杖,走下楼去。顾安放下粥碗,取了铁笛,跟了上去。走到门边,回头望了一眼——蓝拂衣立在桌边,低着头看那个包袱,一动不动。

两人穿过寨子,沿着小路上山。行了半个时辰,路到了尽头。密林横在眼前,雾气从地面升起,一股甜腻腻的气味扑面而来。蓝白凤从竹篓里倒出两粒药丸,递了一粒给顾安,自己含了一粒,拨开藤蔓,走了进去。顾安将药丸含在舌下,跟了进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蓝白凤忽然停住。前面的雾气里,公孙兰负手而立,身后站着四个灰衣汉子。她见只来了两个人,目光在蓝白凤脸上停了停,却什么也没问,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雾气越来越浓,甜腻腻的气味也越来越重。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过脚踝。

“别停。瘴气从地底下来,站着不动便中了。”一个灰衣人忽然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公孙兰回过头。“蒙好口鼻。”那人将脸上的布往上拉了拉,跟了上来。走了不到十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公孙兰走过去,翻开他的眼皮瞧了瞧。“送他回去。”两个灰衣人架起他,往回走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剩下的两个灰衣人也撑不住了。一个倒了下去,趴在地上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另一个扶着他,自己也站不稳了。公孙兰看了看他们,又望了望前面的路。“你们也回去。在外面等着,我三日不出来,你们便走。”两人架着那呕吐的,慢慢往回走。只剩下三个人了。公孙兰、顾安、蓝白凤。

公孙兰走在前面,挥剑砍开藤蔓。瘴气越来越重,白雾没到小腿。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将蒙面的布往下拉了拉,又蒙上。“快了。”蓝白凤走在最后,脚步越来越慢,手在发抖。顾安放慢脚步等他。“撑得住?”蓝白凤点了点头,手按在胸口摸着玉佩。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片空地,寸草不生。空地中央立着几根歪斜的石柱,围成一个圈,圈里是一块大石板。公孙兰站在空地边上,没有进去。“到了。”

顾安捡了一根树枝伸到碎石上拨了一下,树枝前端立刻黑了,断口冒着白烟。蓝白凤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地上,往前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玉佩没有变黑。他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将血滴在玉佩上,然后朝空地中央扔去。玉佩落在大石板上,当啷一声。石板微微颤了一下,慢慢下沉,往旁边滑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浓稠的白气。甜腻的气味一下子重了,顾安弯腰咳了起来。雾气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数十道黑芒从石板缝隙中射出。公孙兰惊鸿剑出鞘,在身前划了一个弧。顾安铁笛横扫。蓝白凤竹杖点地,身子往后疾退。黑芒停了。公孙兰肩上钉着一根黑芒,伸手拔下,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顾安手臂上钉着两根黑芒,也拔下扔了。

蓝白凤忽然迈步朝石板缝隙走去,弯腰钻了进去。公孙兰跟了上去,顾安走在最后。缝隙只容一人侧身。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透出火光。三人走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石板完全滑开了,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底下黑漆漆的,一股冷风从里头吹出来。公孙兰取出火折子,照出石阶。她当先走了下去。走了几十级,前面是一间石室,四壁刻满了画。石室中央一只石台,台上摆着一只石匣。石台前面有一个石槽,槽里黑糊糊的,是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血。

蓝白凤走过石台时,竹杖无意间碰到石壁凹槽里一根石棍。他低头瞧了一眼,没有理会。公孙兰走到石台前,瞧着那只石匣。“长老说,秘经在祭司的墓里,要用圣女的血才能开。你的血开了门。你妹妹的血,才能开这个匣子。”蓝白凤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又划了一刀,将手伸到石槽上方,攥紧拳头。血一滴一滴落进槽里。石匣动了一下,盖子慢慢打开,里头躺着一只木匣。蓝白凤取出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卷帛书。他展开帛书看了一眼,塞进怀里。“找到了。”他走到公孙兰面前。“这是苗疆的东西。我带回去。你那一半,等我抄好了,让人送给你。”公孙兰点了点头。

蓝白凤转过身,往石阶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手按在那根石棍上,猛地往下一压。石室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洞口上方的石板缓缓落下。公孙兰往石阶那边冲去,跑到一半,石门已落到只剩一尺,只得退了回来。石门落到底了,轰的一声,石壁光溜溜的,连一条缝都瞧不见。蓝白凤立在石门的另一边,背对着石门,一动不动。公孙兰拔出剑刺向石壁,只留下一道白印。她捶了一下石壁,闷沉沉的。“蓝白凤!”石壁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石壁那边传来蓝白凤的声音,闷闷的。“顾姑娘,拂衣交给你了。告诉她,别来找我。对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石室里只剩下顾安和公孙兰两个人。公孙兰沿石壁走了一圈,摇了摇头。“没有门。没有缝。”顾安抬起头,天花板也是整块的石头。公孙兰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干粮、水囊、火折子、伤药、一把短刀。“干粮够三天。水省着喝,能撑两天。五天出不去,就不用出去了。”

顾安走到石壁前,用手摸着那些画。摸到第四幅时,指腹触到一个凹陷,极小,藏在掌心的纹路里。她用手指探进去,按了按,石头微微一动。公孙兰走过来,抽出短刀用刀柄敲了敲,声音嗡嗡的。她用手掌按住那个凹陷,用力往下压,石头往里陷了一寸,露出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股风,凉的,干的。石头慢慢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洞,洞底放着一只石盒。公孙兰打开石盒,里面是一捆麻绳,很长。她抬头瞧了瞧天花板,天花板上隐约有一个方形的轮廓。她把绳子一端系了个活结,往上抛了几回,钩住了洞口边的凹槽,试了试力道。“你先上。”顾安不再多说,抓住绳子往上攀。攀到洞口,她伸手推开了石板,翻身跃了出去。

洞口开在崖壁半腰,外面是一道窄窄的石台。顾安转过身,朝洞口伸出手。她的脚刚离开绳子,石头便动了。洞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顾安脸色一变,扑到洞口边,洞里的石壁正在缓缓合上。“公孙兰!”石头合上了,轰的一声。顾安跪在洞口边,用手捶那石头,纹丝不动。石头那边传来公孙兰的声音,闷闷的。“顾安,石头合上了,从里面打不开。你去找人,我在这里等着。你五天之内回来,我便死不了。”顾安不说话。“顾安,快去。”顾安的手在石头上停了一瞬,站起身来。“五天。五天之内,我一定回来。”石头那边静了一静。“好。”

顾安转过身,攀着崖壁往下走。崖壁陡峭,石头湿滑。她手指抠进石缝里,一步一步往下挪。攀了许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她抬起头,洞口在头顶老高的地方,已经瞧不见了。她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回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度关山
连载中常记醉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