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雨

凌晨4点多,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冰雹砸着玻璃,雨水冲刷墙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许延冬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净世会APP的推送塞满了通知栏,他划了几下,看到一条加粗的消息。

【暴雨红色预警】

【城区多处孽域活跃度上升】

【净世会临时加派悬赏,奖励翻倍】

许延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奖励翻倍这几个字太有吸引力了。

他点开悬赏列表,翻到第一页。

城东废车场,翻倍后一百点。

城南旧货市场,翻倍后五十四点。

一百点的净念已经是一笔很丰厚的报酬了,他很清楚。

但这条悬赏被重复接取过──前者没有成功。

大概率永远回不来了,也可能是逃出去了。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点了接取。

系统提示:【悬赏已被接取】

被人抢了。

接取人显示的是一个ID:「不睡觉」

许延冬没见过这个ID。

他又点了一下,系统提示:【接取失败】三秒,一百点的悬赏就没了。

“……”

许延冬莫名的有些烦躁。

他退出悬赏列表,重新加载。

城南旧货市场还在,五十四点。

【已接取】

这次成了。

他下床穿衣服。

风衣是湿的,昨天没干。

他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黑色的薄夹克,套上,拉链拉到最上面。

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冰雹停了,转大雨。

楼下早餐店没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往日老板娘那声“小伙子又来啦”今天没有出现。

整个街道都是空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路灯还亮着,光在雨幕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许延冬走到公交站,等了十五分钟,车没来。

他又等了五分钟,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公交停运。

他站在站台下面,雨水顺着遮雨棚的缝隙往下滴,正好滴在他的后颈上,有些凉。

他把夹克的帽子戴上,走进了雨里。

城南旧货市场离公交站不远,其实只要四十来分钟的路程,但许延冬总感觉很困,磨磨蹭蹭走了一个小时。

路上积水很深,有些地方没过了脚踝,他的鞋早就湿透了,走起来咕叽咕叽地响。

旧货市场的大门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锁着。

许延冬从侧门钻进去,一楼的货架被泡在水里,那些破旧的收音机、发黄的书籍、碎掉的陶瓷碗沉在水底。

他找到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楼梯间的灯全灭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混着一股铁锈和霉菌的气味。

地下二层的门开着,门板上那张写着“仓库”的纸被薄薄的水泡烂了,纸屑掉在地上和那充满灰尘的搅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恶心。

许延冬推门进去。

孽域在开门的瞬间吞没了他。

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空间,在许延冬眼前铺展开来。

是个地下停车场

地面上的车位线已经模糊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有两根亮着,其他的都灭了。

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空间的中央有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孽。

但…孽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吗?

它的身体被铁链缠了好几圈,固定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头低垂着,看不清脸,身上穿着破烂的灰色工装,脚边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碎片。

碎片在发光,很暗,暗得像是快要灭了的炭火。

许延冬站在柱子前面三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起水厂那个玻璃罐子里面的碎片。

一样被拼在一起。

“你是来杀我的吗?”孽抬起了头。

它的脸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五官普通,皮肤灰白,嘴唇发黑。

但它的眼睛是黑色的,正常的黑色,甚至有血丝。它看着许延冬,目光浑浊,看上去非常疲劳。

“你是孽?”许延冬有些疑惑。

“我是。”

它的声音沙哑,嘴唇上裂开的口子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但我以前是人,我记得,我叫周大勇。”

“我是这个旧货市场的保安,我在这里干了十二年,十二年的夜班。”

许延冬没有说话。

“你知道一个人看十二年夜班是什么感觉吗?”周大勇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听起来很清楚。

“作息颠倒,所有人都在睡觉,只有你醒着。”

“整栋楼只有你一个人。你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你以为你习惯了,你没有。”

“你只是麻木了。”

许延冬垂着眼思考了会儿,右手垂在身侧,净念在掌心慢慢凝聚,没有塑形,只是一团温热的光。

整栋楼,怎么会只要他一个值班呢?

“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巡逻。”

周大勇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在撬门。”

“我喊了一声,他们跑了,我去追,追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们推了我一把,我摔下去了。”

“后脑着地,没死,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亮着,一根不亮,一根亮着,一根不亮。”

“我数了四十七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四十七。许延冬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是这个数字。

“你知道你的烬核在哪里吗?”他问。

周大勇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暗红色的碎片。

“这些就是。”它说。

“有人把我的烬核打碎了,然后拼了别的东西进去,我脑子里多了很多别人的记忆。他们不是我,但我记得他们的事,他们怎么活的,怎么死的,怎么被人盯上的。”

“被人盯上?”

“有人一直在找他们。”

周大勇的声音压低了,低到许延冬要走近一步才能听清。

“找那些快要死的人,或者很想死的人。等他们死了,就把他们的烬核取走。”

“不止吧。”许延冬反问。

“还有那些本不该死的人吧?”

周大勇没有回答,只露出一个有点诡异的笑。

许延冬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周大勇收起笑,摇了摇头。

“但我见过他,他来市场看过我,站在大门口,不进来。”

“我问他找谁,他不说话,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像一张白纸。”

许延冬沉默了。

“你知道怎么让我彻底消失吗?”周大勇问。

“什么?”

“我不想被拼在那些碎片里。”周大勇说。

“我不想变成别人的一部分,我想彻底消失。”

“什么都不要剩。”

许延冬看着它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普通的、有血丝的眼睛,正在流泪。

不是黑色的液体,是眼泪,透明的、咸的、和活人一样的眼泪。

净念凝固,他举起刀没有犹豫,没有那一秒的停顿。

刀锋劈开了周大勇的胸膛,劈开了它体内的烬核。

碎片四散,落在地上,和脚边的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它本来的,哪些是别人拼进来的。

周大勇的头垂了下去。

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孽域开始崩塌。

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灭掉,地面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许延冬把刀收起来,转身跑向出口。他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

许延冬停下来,回头。

一个穿着工装外套的少年,深棕色的短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了起来,更添了一份活力。

那人脚步顿住,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扳手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

他思索了一会儿,跑到许延冬面前。

“你也是来接悬赏的?”他抬起头,一张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额头上往下淌。

许延冬看了他一眼。“是。”

“你杀了?”

“杀了。”

少年的表情垮了。

“我又来晚了。”

他把扳手别回腰后,跺了一下脚,踩起一片水花,“我今天跑了三个孽域了,三个!”

“一个都没杀着,第一个被别人抢了,第二个倒是做完了,第三个就是这个,我跑下来你就已经杀完了。”

许延冬面上有几分讶异,这人刚刚貌似还在跟踪自己,这会儿变脸有些太快了吧。

“你知道我跑了多远吗?”少年伸出三根手指,“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西跑到城北,又从城北跑到城南,公交车都停了,我全靠腿。”

许延冬看了看他的鞋,运动鞋,白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面上全是泥,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

“你的鞋带开了。”他说。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系鞋带。

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亮堂堂的笑容。

他的情绪变得很快,刚才还在跺脚抱怨,现在已经像没事人一样了。

“我叫程澄。”他说,“你呢?”

许延冬没有回答,转身往楼梯上走。

“喂──”

程澄跟在后面,“你叫什么名字啊?”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不熟。”

“多说几句话不就熟了吗?”

许延冬加快了脚步。

程澄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像一只摇着尾巴追着自己跑的小狗。

两个人从旧货市场侧门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蒙蒙的亮。

许延冬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点了一下任务完成,净念到账五十四点。

“你怎么不走?”程澄站在他旁边,探着头看他的手机屏幕。

“等雨小。”

“哦。”程澄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哀嚎,“又是二十二点?!”

“我这周一共才122点啊──”

……

许延冬没理他。

“你净念多少?”程澄凑过来。

许延冬把手机屏幕扣过去。

“不关你的事。”

“小气。”

两个人在台阶上站着,谁都没说话。

雨从棚沿上流下来,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旧货市场对面的巷子里有一只野猫跑过去,速度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你知道吗。”程澄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前面才接了一个悬赏,城南废车场,离这里挺近”

许延冬侧头看了他一眼,城东废车场,一百点悬赏,被人抢了的那个。

“孽是一个小孩,**岁,脚上长了很多根,扎在地里动不了。”

“他让我杀他。”程澄看着面前的雨帘,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他的脚很疼,疼了很久了,他说让我杀他的时候快点,别让他太疼。”

雨声很大,但程澄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拆了他的梦。”程澄说,“趁他睡着的时候,用扳手把他的美梦拆了,他梦到自己在草地上跑,没有根,脚不疼,我把那个梦拆了。”

“拆下来的噩梦可以做成护身符,挡住孽的精神攻击,美梦也是一样可以拆的,拆下来的美梦可以卖给孽,孽吃了就不会主动攻击你,但是我很少拆美梦。”

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手指在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因为拆了美梦的那个人,就会被困在噩梦里。”

“不是睡着了困在噩梦里,是醒着也困在噩梦里,他闭上眼是噩梦,睁开眼也是噩梦。跑不掉的”

许延冬看着他的侧脸。

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比十九岁小很多。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不会相信这张脸的主人昨天刚杀了一个小孩。

“然后你杀了他。”

“嗯。”程澄点头,“他死的时候在哭。很小声,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就不哭了。”

雨小了。

水帘变成了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你不觉得我不正常吗?”程澄转过头看着许延冬,眼睛很亮,是那种兴奋的亮。

“你觉得你自己正常吗?”许延冬反问。

程澄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像是咳嗽。

“不正常。”他说,“但我不在乎。”

他伸出手,接住从棚沿上滴下来的雨。

水滴在他的掌心里聚成一小洼,又从指缝里流走。

“从我第一次进孽域开始,我就知道我不正常了。”

“正常人不会在扳手敲碎孽的脑袋的时候觉得爽。”

“但我就是觉得爽,特别爽,比做什么事都爽。”

许延冬看着那只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在前不久拆了一个小孩的美梦,然后用扳手敲碎了他的脑袋。

今天它伸在雨里接水,和任何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你不怕我?”程澄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扭头看着许延冬。

“我见过比你更不正常的人。”许延冬说。

“谁?”

“我。”

程澄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那我们是一路人。”他说。

“不是。”

“怎么不是?”

“你有扳手…我没有。”

“你可以用刀啊。”程澄指了指许延冬的腰间,“我看到你用的了,长刀,很帅。”

许延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

什么也没有,净念已经散了。

“你跟踪我。”许延冬说。

程澄不置可否。

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只有那一瞬。

“我跟踪过很多人。”他说,“你是唯一一个发现我的。所以你才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你跟踪的技巧很差”许延冬淡淡的说。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不会跟你组队。”许延冬说。

“我没说要跟你组队。”

“那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顺路。”程澄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我家在那边。”

许延冬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那是净世会的方向。

“我家也在那边。”

“那不就更顺路了吗?”程澄笑着,把扳手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别回去。

他们一起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积水在脚底下溅开,打湿了裤腿。

许延冬走在前面,程澄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步左右。

不远,也不近。

“我叫许延冬”他突兀的开了口。

反正只是名字,也没什么的。

程澄怔了怔,随即小跑两步跟上

“许老师。”程澄在后面喊。

许延冬觉得这个称呼很奇怪,但没有纠正他。

“你做悬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让你下不了手的孽?”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比我强。”程澄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我有好几次下不了手,那个小孩,我站了很久才动手的。”

许延冬没有回头。

“你站了多久?”

“不知道。”程澄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很久,久到那个小孩问我‘你是不是怕我’。”

许延冬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说不是怕你,他说‘那你在怕什么?’,我说我怕──我怕我杀了你之后,会梦见你。”

“他说‘你不会的,因为你拆了我的梦,我没有梦了,你不会梦见一个没有梦的人’。”

程澄的声音停了。

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汽车驶过水洼的刷刷声。

“然后我动手了。”程澄说,“他说得对,我没有梦见他,一个晚上都没有,但我醒了之后,总觉得脚底下有东西,像根一样,扎在地里,动不了了。”

许延冬停下来,程澄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叶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鞋面上。

“那不是你的根。”许延冬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到净世会大门口的时候,许延冬停下来。

“到了。”

“嗯。”程澄也停下来。

许延冬推门进去,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程澄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许老师。”

他顿了一下。

“明天我还会来的。”

许延冬没有回答。他走进大厅,电子屏上的红色文字还在滚动。

他站在屏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净念兑换窗口,换了一支愈合剂。

打针的时候,他想起程澄说的那句话。

“我跟踪过很多人,你是唯一一个发现我的。”

许延冬把空针管扔进回收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程澄还站在门口,蹲在地上,用扳手在积水里搅着什么。

许延冬看了一秒,转过身,走了。

雨后的阳光照在大厅的地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瘦,和他的步子一起,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澄:“我这周一共才122点啊──”

许延冬,表面看似毫无波动,实则:

“……”

“到底在装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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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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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时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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