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记不清梦到这个红衣女子多少次，她就像个梦魇，一到夜深人静之时就潜入她梦中作祟。
可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子。
本就睡得迷糊，乍然醒来也是满头浆糊。算了，想不通就先不想了。
步婉言松了松衣裳准备躺下，瞥到旁边殷冉儿纤瘦的身躯面墙蜷着，肩膀露在被子外面。
迷迷瞪瞪地帮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肩头，步婉言又轻轻躺回去。
第二日清晨，一声声空灵的钟鸣之声将步婉言等人唤醒，快速洗漱完毕去到正堂，那里已汇聚了大部分白衣新弟子。昨日方见过的百里副塔主位于最前方，他指着靠近大门的两边墙壁道：“今后你们的任务都在这里接取，念在你们初入塔，完成任务都会由至少是五层白衣鬼杀来带队。你们完成任务的同时也可历练自身，了解如何应对鬼妖。”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不可逞强，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鬼妖，逃。”
“是！副塔主。”众人应声。
等众人四散去领取墙上挂的任务牌，步婉言与季欢、殷冉儿也来到墙前打量着墙上的牌。
“收服云荣村作乱的两只低阶鬼妖，推荐人数四人。”季欢随意取下一块任务牌念着上面的字，却见刚刚还泛着淡淡白光的牌此时变得与一块普通木牌无异。“等等，它怎么不发光了，这是我接下了这个任务的意思吗？”
“是呦。”百里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幽幽开口。
季欢一下子石化在原地，百里延笑出来，安慰道：“每次都会有新弟子这样，小事小事，尽管去做就好了。”说完乐呵呵地走开了。
对着步婉言和殷冉儿委屈地眨眨眼，季欢小声道：“一起吗姐妹们。”
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步婉言拍拍季欢的肩道：“当然，你也不用太担心，既然都放在这让我们接，肯定不会超出我们能力范围，实在不行，不还有带队的师兄师姐嘛。”
殷冉儿也安慰道：“是啊，那我们就接这个吧，我印象中云荣村离这也不远，还挺方便的。”
“好吧……不知道领队会是哪位师兄师姐。”
季欢话音刚落，一身黑衣的宋霄玉快步从上层阶梯上下来，眼看就要经过她们。
步婉言下意识出声，“宋师兄？”
她的声音不大，但宋霄玉耳力极好，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你是……昨日那位甲等的师妹？”
“正是。噢对了师兄，我们刚刚接了任务，但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带队的师兄师姐。”
宋霄玉接过任务牌，扫了一眼道：“云荣村？”又闭眼凝神，他手上的牌短暂地发出了阵淡淡光芒又消失，“他等会儿会来找你们，但可能有点久。”
三人都懵懵的，“啊？”
宋霄玉一向平淡的脸上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把任务牌递回给步婉言道：“我今日的任务也在云荣村，若出了状况我可来助你们。”说完朝她们点了下头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很快她们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直到有弟子做完任务回来，她们的领队都没来。再等下去，这个任务都不用做了。她们只能先出发，幸好殷冉儿知道云荣村的位置。
到了云荣村村口，便见一个穿着白色塔服的男弟子叼着根草躺在一把摇椅上。见她们来，呸一声把草吐掉站起来朝她们没好气道：“架子比我还大，真是让我好等啊。”
三人面面相觑，季欢先忍不住道：“师兄，我们看其他队伍都是在塔内集结完毕，再由领队带去任务地点的，所以我们一直在塔里等你。”
“你们这不是知道怎么来吗？还用我带吗？”
季欢心里一股火冒上来，正要与他争辩，步婉言拉了拉她手臂，上前一步道：“时间不多了，师兄带路吧。”
一路向前，途经的村里人都面带敬意地看向他们。这不着调的师兄随意拉了一个，“欸你们这哪里有鬼妖啊。”
被拉住的男人连忙道：“就在那前头门上系了条蓝巾的赵屠户家，他已经被吓得几天没敢回家了，周围邻居也受牵连，仙人你可得赶紧把这东西给收了啊！”
被称作仙人的师兄很受用，双手背着道：“只有一只吗？”
“噢，还有一只会说人话的已经有位黑衣仙人去收了，那是真吓人。”
步婉言皱眉道：“一只？可任务牌上说的是两只，宋师兄抓的那只的等级也不会算进我们的任务里吧，那还有一只在哪？”
“这……除了刚刚说的，我没听说有第三只了。”
“管那么多干什么，先去把那只抓了，搜一下它的记忆不就知道了。”不知道从哪里又拔来一根草叼上，师兄不耐烦道。
三人跟随师兄推开赵屠户家门，正想转头再问些细节，却发现那人早就没了踪影。
真正步入其中，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人直呛咳。按村民的说法，这鬼妖才出现没几天，屋子怎会一下破旧了这么多。
小小的屋子一览无遗，唯一怪异的是角落里一盆青翠鲜活的……草？
穿土而出的草看着平平无奇，靠近后却发现上面有隐隐流转的极细紫色毒脉。
“切，小伎俩。”师兄翻了个白眼，挥出一把刺刀，银白的刀刃沾到草后被附上一层紫色毒汁。手起刀落，一片草被切下，盆中迸发紫光，一颗光团咕噜噜掉出来。
光团滚到地上变作猫形，双眼紧闭，小小的蜷成一团——是一只还在幼年期就死去化作鬼妖的猫妖。
师兄瞥了一眼，甩了甩刀刃上的毒汁就要继续刺去。
步婉言急抓住他的手：“师兄这是要干什么？低阶鬼妖只要带回投胎就行。”
师兄眼里闪过一道诡谲的光，“所以说你们这些新弟子懂什么，能成鬼妖的是什么好妖？有再投胎的必要吗？能助我炼刀也算发挥它们最后的价值。”说着一把甩开步婉言的手就要继续刺去。
他的动作很快，步婉言想用隙月阻挡已来不及，季欢和殷冉儿的距离比她还远更是不可能。
刹那，紫光大盛，师兄刺下的刀刃被“锵”一声击回，那猫妖前多了一片深紫的草叶，坚极韧极，比方才只是遍布细小毒脉的草片强上许多。
一只巨大的毒草鬼妖身形缓缓现出，本就窄小的屋子一下变得更加无处下脚。步婉言三人还未上通识课认不出，师兄却是认了出来：“紫杀草！”
“吼——”
刚摆出防御姿态的师兄听到又站直，“还好只是低阶，你们看，两只这不就齐了。都站开点，看看五层鬼杀怎么处理鬼妖的。”
只见他刀光一闪，直直向紫杀草刺去，但那紫杀草不动不避，刀一刺上去再次被击回。
不对劲。
步婉言皱眉看着前方，五层鬼杀要杀低阶鬼妖绝对不在话下，怎会连伤它都做不到。
电光火石间，师兄的刀被紫杀草挥过来的一击震飞，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冒着紫雾的伤痕。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慌乱的神色，边捂住伤口边退后，随手抓过离他最近的步婉言塞了一个袋子，又用力将她一推，自己转身逃出了屋子。
“我……我去搬救兵！”
步婉言一踉跄，对上紫杀草细长的瞳，心脏跳得飞快。
冷静……冷静。
她不信那不靠谱的师兄真能找来救兵，当机立断给了最靠近门口的殷冉儿一个眼神，做出口型——去找宋师兄。
那鬼妖见有人要走，立刻伸出一片草叶要阻拦，步婉言挥出隙月阻拦，却不敌其力道，被甩向一边。
瞥了一眼被其挡在身后的猫鬼妖，她强压下鼓噪的心跳，大声道：“我们无意伤害你们，只是你看，它已经很虚弱，若再不投胎它就消散了，我们可以帮它。”
鬼妖的强弱与生前实力和死后怨念深浅相关，这只猫妖怨念已了但太过虚弱且无神智，已经没办法自行投胎，由她们来引导是最好的办法。万鬼塔从来不是一味灭杀鬼妖。
这只紫杀草也意识到了这点，但对鬼杀并不信任。
看出它的犹豫，步婉言又道：“我知道你能听懂，也会说话，其实你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紫杀草沉默良久终于传出低沉又妖异的声音：“当真？”
“当真！”
“方才那人，送回来给我。”
季欢上前，把步婉言挡在身后道：“虽然我们也不认可他的行为，但他只能交给万鬼塔处理。”
“既然如此……”紫杀草猛地伸出一根草卷住了季欢的脖子，“你来替他。”
“季欢！”根本来不及阻止，步婉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欢被卷到了半空，缠绕在她脖颈的那根草慢慢收紧，将季欢的脸色勒得发紫。
不管了，就算是自不量力也得上。
隙月刚出鞘，就见身旁擦过一道黑影，几乎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转眼间他已和毒杀草缠斗在一起。
是宋霄玉师兄。
剑影如电，毒杀草应对困难，只得先将季欢扔下，步婉言连忙接住她，忽然收到一道传音，将季欢又扶给身后赶回来的殷冉儿，让二人到门外躲起来。
步婉言望向刚刚向她传音的宋霄玉，宋霄玉分出一个眼神回应她，受到鼓舞，她毫不犹豫将隙月刺出，清冷如月的剑光闪过，毫无技巧的一剑，但胜在足够果断迅捷，这一剑牢牢地插在了刚刚宋霄玉传音告诉她紫杀草背后的命门上。
幸好宋霄玉足够强，紫杀草被他逼得无暇旁顾。但那东西的身躯实在太过坚韧，反震之力透体而入，步婉言虎口一麻，指缝间已渗出温热的湿意。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缓缓握紧，让血一点点洇进袖口。
屋门大开，一阵风穿堂而过。紫影恰在此时散尽，被风吹散了最后一丝痕迹，像是从未存在过。
步婉言抬头，对上了门外季欢和殷冉儿惊愕又佩服的眼神。
直到脚已经踏上万鬼塔的地，步婉言摸着腰旁收进了那只猫鬼妖的收妖袋还是感觉整个人飘飘然的。
原来真正灭鬼妖是这样的，现实比她想象的要残酷许多，连带着她向来不知为何对鬼妖有的恨意也跟着动摇了下。
那只紫杀草，是彻底死了，不再存于天地之间。
但是当时刺出那一剑的自己，没有动摇，它差点杀了季欢。
对，它差点杀了季欢。
步婉言重新抬头看向前方，殷冉儿要扶季欢去找塔内的医师，宋师兄要去向副塔主反映今日遇到的情况，转眼，路上只剩自己。
手上被震出血的地方后知后觉地开始隐隐作痛，但是去看医师也没必要，回去找根布条缠两圈应该差不多，反正小时候野习惯，各种小伤小痛不少见。
打定主意，步婉言径直朝寝房方向走去。
忽然，系在她腰间的收妖袋掉落在地，一心要回寝房，步婉言毫无察觉。
“师妹，你的东西掉了。”身后一男子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声线清冽，如碎玉落泉，冷而悦耳。
心下漏了一拍，步婉言不知从哪生出一股紧张感，缓缓转头。
月色下，一高挑男子白衣胜雪，及腰的乌发被一根黛色玉簪松松挽起一部分，衬得一张脸比上好的羊脂玉还干净莹白。长长的眉如远山含黛，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水波潋滟，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薄唇淡粉，带着柔软的弧度。明明是男儿身，站在月色下却如会吸人气血的妖魅般雌雄莫辨。
心怎么跳得这样快，不会是要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