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隙月

“欢迎——”开门迎接楚婉言的是一个比她还要高出半头的明媚少女,面若朗月,利落的眉因笑扬起,眸光澄亮,一笑露出一口皓齿。她热情地牵起楚婉言的手把她带了进来,关上门。

楚婉言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很活泼的人了,如今却是见到更甚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你长得好可爱啊!你叫什么名字呀?”

“婉言,步婉言。”

“不婉言?好有意思,我叫季欢,她叫殷冉儿。”季欢指着旁边兴奋道。

顺着季欢指的方向看过去,步婉言才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看起来极其纤弱的女子,一双幽黑的眼怯怯地望着她,向她轻点了下头。苍白的脸上不见多少血色,眼尾下垂,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步婉言也笑着对她点点头。

连排的床,恰好只剩中间的位置,步婉言把包袱放下,注意到床上除了简单的枕席被褥,就是两套轻便的白色衣裙,这便是统一的服饰吧。

三人顺势都把衣服换上,同样的衣服却穿出三种感觉,一利落、一翩然、一清冷。

季欢捋顺袖子问她们:“你们说,等下会合是要做什么呢?”

坐于床沿晃着腿,步婉言悠悠道:“大概是教导我们些塔内事宜吧,你说呢冉儿?”

突然被点名的殷冉儿一双睫局促地扑了扑,细声道:“大约还会分配武器?”

步婉言啪一声合掌道:“对噢!早前曾听人说过,万鬼塔可没什么适应时间,很快就得跟队灭鬼妖了,那武器分配也早。”

季欢跟着坐到床沿,还往步婉言那边挨了挨,她莫名很喜欢这个可爱妹妹,“就是不知道会如何分配,总不会是大白菜一样一人分一把就走吧。”

事实证明,还真不至于如此随便。

申时,新入塔的鬼杀们都陆陆续续聚集到了正堂,放眼望去,一溜的白。等人都到齐了,正堂仍很宽敞。

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被压在鼓下一样,人生地不熟,都生怕大声点就会惊动什么。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在空旷的正堂中尤为明显,一线扎眼的血红从众人所面对的门中走出。这道门位于高阶之上,与他们进塔的大门相对,因此让聚集在正堂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但此时却无人有心思去猜这道门背后有什么——

十层红衣鬼杀!

气氛比起方才更加凝滞,面对塔中除塔主之外的最强战力,众人一时连声音都忘记发出。

似是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百里延露出一抹笑,这一笑忽如春风来,令不少人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

“诸位好,我是万鬼塔的副塔主,百里延。”温润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很欣慰能看见三年后的今日,又有三百株好苗子进入塔中。相信在座的诸位既已入塔,便是已经决心与鬼妖作斗争,哪怕付出性命。请牢牢记住,在人与妖已经达成共存的今天,鬼妖便是我们唯一共同的敌人。”

“说会付出性命也并非恐吓你们,鬼妖之所以如此受我们忌惮,是因为它与普通的鬼不同。它是妖死后怨念深重不散,不愿投胎,从而为祸人间的存在。低阶的鬼妖仍为妖形并无神志,只凭本能作乱,因此将其收服带回塔中将其投胎便好。中阶鬼妖已开神志可吐人言,高阶鬼妖则是死前已修为人形,故成人形吐人言,若有意隐藏甚至与人无异,难以区分,这二者若无法收服——”

“就地斩杀。”

步婉言立于下方听得两眼放光。

不知为何,明明并无亲身接触,但她自小就极其憎恨鬼妖。她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成为普通鬼杀,她希望自己能亲手斩下高阶鬼妖罪恶的头颅,成为红衣鬼杀,问顶万鬼塔。

季欢一转头看到的就是步婉言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软软的刘海下一双杏眼如寒星绽光,巴掌大的小脸因激动泛出一层淡粉。

好可爱!

季欢忍住那股想一把抱住她“蹂躏”的冲动,每次她这样抱住自家的猫儿它都会连忙喵喵叫地逃走,唉。

“万鬼塔不看出身,只看实力,从你们进塔起,不管以前是什么身份,在这里都一样。”

“而你们目前的等级,是按照天赋划分的。能成为鬼杀的人与普通人最大的不同,通俗来讲就是——普通人体内可能只有一片碎片,无法聚水,你们则是一个碗,”说着他变出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小碗,“天赋末些的人就像这个小碗,可以装水但不多,”他又变出个大碗,“天赋好些的人则像这个大碗,可以承载更多的法力。从你们入塔的那一刻,便被赋予了基础的法力。”

季欢津津乐道,“确实够通俗的。”

“现在,按入选等级进行武器互选仪式。”

百里延的话传入所有人耳中,有人忍不住嘀咕出声:“那完了啊,我一个丁等得等到何年何月啊。”

像回应这个人的话,百里延笑眯眯地道:“丁等先,甲等最后。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站到我身旁面向我身后的门,与你有缘的武器自会出现。”

于是,刚刚那个嘀咕的人成了第一个上去进行仪式的。

他边上台阶边咽唾沫,站到百里延身边,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被用力往后掰的竹。霎时,他的脚下亮起一个白色法阵,一柄锋锐的短刀从门里飞出。他有些不确定地伸出手,那柄短刀如有神智般落到他手上。

他看向百里延,百里延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向他做了个“请回”的手势就念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一直到他走回原位,其他人仍好奇地往他手上看,想知道这塔里的武器与外面的普通武器有何不同。

他也很想知道,但打量了半天也暂时只知道——这柄短刀重一点。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上去,走下来后拿什么的都有:剑、短刀、双刀、箫、扇子、鞭子、绳子……

这些都还在步婉言意料之内,直到百里延念到:“乙等,殷冉儿。”

季欢连忙推了推有点愣神的殷冉儿,“冉儿,到你了。”

殷冉儿如梦初醒,双手紧紧交叠在胸前,上台又下台,仍没人看出她的武器是什么,她两手空空。却见百里延的笑意淡了些。

季欢疑惑问道:“冉儿,你的武器呢?”

殷冉儿露出个腼腆的笑,“我的武器,可能有点小。”话毕,右手一翻,一根极细小的黑针出现在指间。

季欢和步婉言齐齐探头看去,皆欲言又止。步婉言摸了摸下巴道:“虽然这针很小,但看着很不一般。”

只是,这黑针上面隐隐泛出的冷光,让她不太舒服。

“甲等,季欢。”

季欢朝她俩挑挑眉,快速大步走出去。

她脚下的法阵亮起,很快,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她……她怎么有三种武器!”

在季欢面前,左边的是一条鞭子,右边的是一把装饰繁复的剑,而中间——

“就你了!”季欢一把拿下飘在中间自带淡淡橙色光芒的双刀,仔细抚摸刀柄上细密的符文。

将阶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百里延笑着对季欢道:“上次出现这种情况的,还是执素。今日她若在此,说不定会收你为徒。”

执素,是万鬼塔如今四大红衣鬼杀之一楼嫖的代号,相传,她曾被两把武器同时选中,一般人能修好一种武器已是不易,她却力排众议同修两种,还获得了成功。

季欢连忙拱手行礼:“多谢副塔主,弟子定会努力。”

甲等的人不多,很快便轮到步婉言。少女步伐轻快,没有丝毫怯场,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法阵亮起,半晌过去,门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那第一个上去拿到短刀的弟子道:“什么情况?我一个丁等的都有,她一个甲等的难道没有武器看得上她?”很快被季欢狠狠瞪过来的一眼吓闭了嘴。

相比其他人,步婉言倒是淡定得多,只是疑惑地望向百里延,但百里延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应该啊?

他正要抬步进门里查看,却见一道裂缝毫无预兆地在步婉言面前撕开,一个银蓝色光团从裂缝里飞出。裂缝闭合,光团纵向拉长,化为一柄轻薄的剑。

“隙月?”

步婉言听到百里延疑惑的声音,但怎么都无法把自己的视线从剑上扒下来,只痴痴道:“隙月?这是它的名字吗?很适合它。”

百里延神色复杂,饶是他也感到疑惑,下意识往四周看去,嘀咕道:“他不可能把隙月放出来啊,还是说,他也没拦住?”

步婉言伸手握上隙月剑柄,将其从剑鞘拔出。隙月剑出鞘无半分锐响,唯一缕银蓝色流光自剑脊漫开,似寂夜中悄然从窗缝泄下的一隙寒月清晖,细而利,寒如霜。剑身整体也轻而薄,步婉言轻勾嘴角,好像看到了用它割断鬼妖脖颈的景象。

重新收剑入鞘,她向百里延行了一礼,利落转身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不顾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视线,她只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珍爱地抚了抚:

隙月,以后你就陪着我作战吧。

月上梢头,夜里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唯月光如水,涓涓流泻于地。

连排的床铺上,平躺在中间的步婉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眉头轻轻皱起。

“你看清楚我是谁!你不认得我了吗?”梦里的她竭力嘶吼。

眼前那道虚幻白影却一瞬又变为个妖艳的红衣女子,女子朝她绽开嘲讽的笑颜,血红的唇恨不得咧到脸边。满头霜白长发被风扬作缭乱的雪,衬得一双充血眼眸格外妖异。

“哧——”器入骨肉,又嫌不够一样往入扎了几分。

梦中的她无力地垂下头,迷蒙视线里只剩下那捅穿胸口的银白色冷光。

像人用力突起的手骨,又好像不是……人会有这么大的手骨吗?

“嗡——”,被置于床侧的隙月骤然发出一阵嗡鸣声。

步婉言眼皮一颤醒来,她撑着手臂坐起,大口喘息着,等气喘匀了才感觉到额上凉凉的,一抹,一层细汗。

又是这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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