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终章

又是一年深秋。

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街边的银杏倒是黄透了,一树一树的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几片落在行人肩上,又被下一阵风卷走。城市的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浅蓝,云层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只在远处天际线边缘浮着几缕白纱似的痕迹。

“雾隐”的招牌在巷口挂了多年,那盏铁艺壁灯的光还是琥珀色的,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江屿白推开那扇橡木门的时候,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调酒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她现在已经不染灰蓝色头发了,换成了一种更深的栗棕色,手法也从当初那个会溅出酒液的新手变成了能在高峰时段同时摇三个壶的熟手。但她对江屿白的称呼从来没变过。

“羽哥,老位置给你留了。”

“谢了。”江屿白往里走,走到舞台侧前方靠墙的那个卡座。阿坤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正用鼓棒敲着桌子跟小高争论某首新歌的节奏型,贝斯手在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乐器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

他刚坐下,阿坤就把一杯冰美式推到他面前:“沈老师还没到?”

“他去取东西,马上到。”

话音刚落,橡木门又一次被推开。沈听走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深秋的凉风,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围巾是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推开门后先摘了手套,向朝吧台微微点了一下头。调酒师回了他一个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开始准备那杯不加糖的红茶。

他穿过几张散台和那些已经认识他很久却从不上前打扰的老客,在江屿白旁边坐下来。大衣搭在椅背上,围巾叠好放在腿侧,白衬衫领口里露出那截线条流畅的颈线。

“取什么了?”江屿白的目光从他脸上下移到他手里那个不大的深灰色绒布袋。

沈听没有回答,只是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抽绳,从里面拿出两枚戒指。

铂金素圈,极简的弧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一枚刻的是“听”,一枚刻的是“白”。

“上次那枚红宝石火焰戒指你只在首秀戴过一次。后来你说太张扬,不适合平时戴。”沈听的声音很轻,在酒吧慵懒的爵士背景乐里几乎被盖过去,但江屿白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这对素圈可以日常戴着。不会影响弹琴。”

江屿白看着他。这个人说“不会影响弹琴”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讨论材质对音色传导的影响时一样客观。他把刻着“听”的那枚拿起来,托在指尖借着酒吧的琥珀色灯光端详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刻着“白”的那枚拈起,拉过沈听的左手套进他无名指上,轻轻推到底。

“沈老师,你这手艺——”阿坤从对面探出头,“你自己做的?”

“嗯。”沈听垂下眼,把另一枚戒指递到江屿白面前,“试试看气密性。”

“气密性。”江屿白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贴合得恰到好处的铂金素圈,忽然笑了。他想起这个人第一次给他的吉他上弦时说先测一下张力,第一次帮他处理伤口时说先检查一下桡动脉与尺动脉损伤情况。

他从来不用漂亮话装点自己的每一次靠近,但他连一个素圈的内径弧线都会比着他的指节校对到毫厘之差。

“你笑什么。”沈听问。

“没什么。”江屿白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按在他无名指根部那枚新戴上的戒指上,“就是觉得——你连气密性都考虑到了,我这辈子大概是跑不掉了。”

沈听没有接话。他被江屿白扣住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回握了一下,戒指的边缘在两个人的指缝间微微交错出极细的凉意,然后迅速被体温捂暖。

阿坤在对面把鼓棒往桌上一搁,表情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得跟讨论效果器参数一样冷静?沈老师拿戒指出来,第一句说的是气密性。气密性!那是戒指!不是吉他弦枕!”

小高在旁边冷静地补了一句:“沈老师的戒指就是珠宝级的。从设计师的角度看,尺寸准确确实是最高评价。”

阿坤把脸埋进掌心里:“小高,你已经被沈老师策反了。”

江屿白笑出声来,是那种不加克制、不加修饰的笑——他端起咖啡杯和沈听刚放下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就你懂我。”

沈听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杯沿挡住嘴角那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傍晚时分,酒吧里换了一张更柔和的歌单。舞台上的麦克风暂时空着,偶尔有人上去唱一两首即兴的民谣。阿坤被小高拉去研究新效果器的表情触发功能,贝斯手靠在沙发角落里闭目养神。

江屿白靠在卡座上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他已经这样看了好几轮,每轮都能说出一句“内圈印记没有打乱金属延展方向”“你这个表面抛光工艺会不会让后续微弧氧化更顺手”——然后阿坤就作势要把自己的鼓手套丢向他。

沈听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续到第二次的茶。

江屿白把戒指摘下来对着灯光看内圈刻字,又戴回去握紧拳头看光泽和指背的贴合度,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雾隐的舞台上请他上台演唱时,这个人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拒绝他的样子——清冷、疏离、拒绝得干脆利落。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是冰山。后来他发现这个人为他的每一把吉他面板下的音梁,赋予了撑得住他所有的推力与泛音,每一道旧伤的纱布都裹得足够轻柔。

他不是冰山,只是把整片春水藏在冬天的后面。

“沈听。”

“嗯。”

“我想听你唱歌。”

沈听大概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很亮,像他在伦敦深夜坐出租车给他打电话时那样,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投入。

他把手中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往舞台走。

沈听唱完最后一个音节后,把吉他轻轻放在高脚凳旁边,阿坤在架子鼓后面用力砸了好几下镲片。调酒师把擦杯布搭在肩上,和吧台旁边那桌熟客一起鼓掌。

小高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束小雏菊往舞台上一放,然后迅速退回控制台后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屿白从卡座里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伸出手。沈听握住他的指尖从高脚凳上下来,垂着眼把他的手翻过来轻轻按住腕部那条细银链。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白,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被灯光晕开一圈极淡的光泽。

“这首歌是我的。”江屿白低下头,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以后你的每一首歌,我都是第一个听众。我们说好的。”

沈听把手从江屿白心口上收回来,轻轻攀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他们站在雾隐舞台侧前方的角落里,站在一片琥珀色的灯光下,站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坐标上。

这是又一个属于他们的深秋。

梧桐叶还没落完,银杏正灿烂。

从某一年的秋天开始,此后的每一个秋天都是他们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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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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