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航班上,江屿白靠在舷窗边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向沈听那一侧,呼吸轻微而绵长,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沈听的手背上。沈听没有抽手。他用另一只手翻着苏西发来的工作简报,偶尔低头看一眼旁边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然后把空调风叶往上拨了拨,不让冷风直接吹到他脖子上。
国内的落地时间是下午。周也安排了车来接,江屿川的助理也发了消息说项目报告会议定在后天上午。两个人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周也站在接机人群里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听脸上停了一下,又在江屿白脸上停了一下,十分识趣地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后座车门,把一杯热茶递给沈听,一杯冰美式递给江屿白。
“工作室的事都按你走之前安排的推着走,没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听石新一季的打样已经到了,等你回去看。项目报告会议的议程我发你手机里了,策划组那边提前把之前搁置的几个配乐节点全部收尾了。”周也一边开车一边汇报,语气和平时一样专业有条理,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江屿白很自然地伸手帮沈听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
他默默地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开车。
江屿白没有直接回江家。他让周也把他和行李一起放在沈听的公寓楼下。周也只是在他下车之后说了句“后天会议别迟到”,升起了车窗,把车开走。他大概猜得到接下来几天会发生什么,他不想挡在中间。
电梯上升的时候,江屿白站在沈听旁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节拍——节奏偏快。沈听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紧不紧张。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暖黄的光落在鞋柜上,鞋柜旁边是两双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两道平行的金线。
茶几上还放着那半袋他走之前没吃完的软糖,苹果味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写着“鸡蛋只剩两个记得买”。
江屿白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他的目光从鞋柜扫到沙发,从茶几扫到冰箱,从厨房的料理台扫到书房虚掩的门。那些画面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连贯的、像是被什么人从记忆深处小心翼翼地捞出来重新放回了原位。
他模糊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搬进这间公寓,拎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对沈听说“我住沙发就行”。想起他在书房里打地铺睡了第一晚,第二天沈听什么都没说,下班后让人送来一张折叠床。
他想起前几天梦里的画面:洗完澡之后坐在沙发上,把祛疤膏挤在指尖,顺着沈听那道伤口的方向慢慢涂过去,他顺势端详半天再从指根摸到手腕,说“这个位置涂不均匀,你自己涂等于白涂”。
他想起他厚着脸皮赖在沈听身边,去厨房煮泡面都会把砂锅端到客厅,说给你也盛一碗。他想起那个深夜他第一次抱住沈听,把他箍在怀里不敢用力因为怕他不愿意,而沈听没有推开他,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拖鞋,走到沈听面前。
“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你的疤痕还没好,每天我坐在沙发旁边给你涂药,我每次都故意让你把手放在我手心里。是这样吗?”沈听轻轻点了一下头,但没有打断他。
江屿白环顾着四周,看着他书桌旁边那盆琴叶榕比之前的更大了一些,看着厨房料理台上那个被他从超市买回来的砂锅还放在原位。他把沈听的右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上。隔着毛衫,心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
“你看,都是记在你身上——我的记忆力很烂,但我的心跳认得你。”
沈听看着自己的手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物他也能感觉到那颗心跳的节奏。他想起江屿白在伦敦的的士上给他打电话,说“你的地址我不会读”;想起他站在红砖小楼门前的灯柱下等他等到脚边积了一小圈冷雾。
这个人从国内追到伦敦,从医院追到这扇门前,在所有他从来没有开口要求的情况下仍然把他找到了。
他把手从他心口滑上来,停在江屿白的下巴侧,指腹轻轻摩挲过他下颌线最钝的那一小块弧度,然后慢慢牵着他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你以前在这里住了不止一个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江屿白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新确认,“冰箱里的酸奶是你买的。厨房那把起子在左边抽屉第二格。浴室镜子旁那个多余的口杯是我给你备的。”
江屿白侧着头看他。片刻后他伸出手,把沈听的手轻轻握住,指尖穿过他的指缝慢慢扣紧。
他把沈听的手翻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两条交叠在一起的生命线。
晚些时候,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给江屿川打了电话。
“哥,我回来了。人没事,所有行李都没丢,吉他也没磕坏。”他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漫不经心,但说到“人没事”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向厨房里正在给他倒水的人,“这几天我在沈听家住下。”
江屿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注意休息。后天项目营收报告会议,准时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也好好休息。”
“知道了。”江屿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沈听走过来,把水杯放在他手边。他直起身准备去整理后天的报告材料,但江屿白伸出手把他轻轻拉回沙发上,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遍,在伦敦的卧室,在他不记得的那些清晨和深夜。但现在他重新记起来的是沈听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他第一次追出雾隐、在医院醒来,以及记忆里每一次需要锚定自己时闻到的那道气息一样。
他闭上了眼,将嘴唇极轻地贴上去,先是脖颈与肩膀之间那一道微微凹陷的弧度,然后沿着锁骨往内侧慢慢摩挲。他感觉到沈听的脉搏在他唇下轻轻跳了一下。他没有移开,也没有收住。
沈听垂下眼看着他,抬起手,指尖穿过他的发丝顺着后脑勺缓缓抚摸。他把江屿白额前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接着微微倾身,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停顿了很久。
那不像第一次在医院里那般试探,也不是在伦敦临别前那般克制,而是更慢、更像一种终于可以不再被时间追赶的回应。
江屿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然后抬起脸,和沈听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沈听。”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还带着亲吻之后特有的低沉和沙哑,但他努力稳住,“以前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一件事。”
沈听停住了,看了他片刻:“你记起来了?”
“只记得这个。好像是你让我许一个愿,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他抬起眼,“我说先存着。你说好。”
沈听沉默了片刻。窗外傍晚的天光正在从浅金过渡到深蓝,客厅里只开着那盏落地灯,光线从琥珀色的灯罩下晕开,落在他们相扣的指节上。
“现在想起来要用了?”
“要用。”江屿白看着他,“如果这个要求是吻你……按当时你答应过的,是不是也可以。”
沈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屿白那双被落日余晖映照得格外透亮的琥珀色眼睛,想起当时在海边房间里他拉着自己的手说“不要走”,想起他在琴房中说“你照亮我”,想起他坐在病床边弹他改编的配乐时其实手在微微发抖。
他用了五秒来确认自己没有想错。
“可以。”
江屿白伸出手,右手捧住沈听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手指穿过他脑后的发丝,指腹贴住那片被体温捂暖的皮肤。他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这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他压上沈听的嘴唇时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道,像退潮后第一波浪重新扑上礁石。他的拇指轻轻抵着他下颚的弧线,稍稍用力便将他的嘴唇分开。
他把舌尖探进去,不急却深,像在确认每一种味道——他暗藏了整个清晨煮茶时的甘涩,咽下了他所有从未说出口的话。沈听的口腔里有淡淡的茶涩、清凉的薄荷和一点他说不出名字的温热,是他独有、别人永远尝不到的气息。
他把这个味道卷进自己肺腑里,像在吞下一口迟到了太久的呼吸。
他的手从他后背滑下去,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箍。隔着羊绒衫他能感觉到沈听的身体在微微发热,而他只想把他揉进自己的骨骼里。他尝到了他舌尖极细微的退缩和迎让,在每一次深入的间隙里发出低沉而湿润的轻响。
沈听极轻地哼了一声——他应该停下来让他喘一口气,但他没有。他在下一次唇舌缠绕时微微用力咬了咬他的下唇又放开,把他那声未完的喘息全数吞进自己胸腔里。
沈听的手指蜷在他后背,把那件毛衫的织料攥出了一小片细密的褶皱。他的眼睫在极近的视野里颤动,他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个从来不需要控制的力道一点一点融化——而他并没有推开他。
江屿白在这个吻被换气的间隙微微偏过头,把沈听的唇角衔住片刻,再次重新覆上去。他含着他的上唇极尽温存地辗转,在气息还没被催到最急时又带着几分霸道地捉住他不放。
“你是我的。”他在吻与吻之间几乎无声地退出一寸,极近距离地望着沈听那双蒙上薄雾的眼睛,用拇指擦掉他唇边一抹极淡的湿润,“我以前存的、现在存的,都是这个。”
沈听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散落在自己手指间的一缕头发慢慢绕到耳后,给他回应一个更深的吻。
这次是沈听主动。温柔,很轻,但时间比上一次更长。
客厅里极安静,只有远处哪一户人家若隐若现的钢琴练习声从窗外漏进来,和两个人终于调匀的呼吸慢慢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