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言抓着头发在大堂门口喊完那一嗓子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靠着旋转门旁边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路过的人都在看她。
她不care。
她现在已经丢脸丢到了一种境界,脸皮反而变得坚不可摧了。
蹲了大概三十秒,她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搜索。
“怀表专卖店”
“怀表实体店”
“古董怀表”
“机械怀表定制”
搜索结果全是名牌手表,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宝玑,一个个名字闪着金光,价格后面跟着一串数不清的零。
她不缺手表,她家里的表柜里躺着二十多块表,从卡地亚到理查德米勒,她爸每年生日都送她一块,说是:“女孩子要攒够本钱,将来嫁人才有底气。”
陆嘉言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翻白眼。
嫁人跟表有什么关系?
但她现在确实想要一块表。
不,不是表,是怀表。
要那种有盖子的,轻轻一按就弹开的,盖子背面可以刻字的,拿在手里有分量感的,放在掌心能感受到金属温度的怀表。
她需要这个东西,用来当倒计时的,要一个仪式感。
她要给自己设一个时间,在这个时间之前,必须表白。
不是“明天一定”,不是“明年一定”,是一个具体的、不可更改的、刻在表盘上的时间。
陆嘉言蹲在地上翻了十分钟手机,越翻越绝望。
现在还有卖怀表的店吗?
她搜出来全是“复古怀表装饰品”“怀表项链女ins风”“韩版简约怀表”,全是几十块钱的拼夕夕小商品,一看就是拍完照就扔的那种。
她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精致的、有仪式感的怀表。
她又搜了一遍,这次加上了“古董”“机械”“瑞士”之类的关键词。
还是那些名牌表,而且都是收藏级的,做工精美得不像话,可她不是要这种。
她蹲在陆氏大厦的旋转门旁边,搜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时屿·古董怀表·定制工坊”
没有评分,没有评论,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张模糊的门头照片和一串手机号。
陆嘉言点进详情页,地址那一栏写着:奉天区……像是这家店刚刚才被互联网收录,所以她之前没看到。
陆嘉言犹豫了零点五秒,点了打车。
出租车上,她把地址输进导航,导航显示“目的地附近无法精确定位”,让她在某个路口下车后步行。
“师傅,这个地方您认识吗?”
司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名,“嘶”了一声,“干了八年出租,没听说过。”
陆嘉言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她要去。
车开了四十分钟,把她扔在了一条她从来没来过的街上。
陆嘉言下了车,低头看手机。
导航显示她还需要步行七百米,但箭头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像一只迷路的蚂蚁。
她只好跟着感觉走。
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被单和拖把。
穿过一个写字楼的大堂,保安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没拦她。
穿过一个商场,从一楼到三楼,又从三楼下到地下一层,经过了一家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位,香味差点让她停下来。
然后她又穿进了一个菜市场。
是的,菜市场。
陆嘉言这辈子没进过几次菜市场。
她穿着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那件羊绒大衣,踩着一双还没换下来的精致小跟鞋,在一堆白菜土豆和老母鸡之间艰难穿行。
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哎姑娘你踩着我葱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路道歉一路往前冲,手机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她停在了一扇门前。
这扇门夹在一个五金店和一个裁缝铺之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门是深棕色的木门,上面没有招牌,只有门框旁边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两个字:时屿。
陆嘉言试探性的推了推门。
门铃响了。
不是叮当声,是一声很闷的“咚”,像是古时候寺庙的钟被敲了一下。
店不大,大概二十来平,三面墙全是木头柜子,柜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怀表,有金的、银的、铜的、珐琅的,有些表盖上镶着宝石,有些表盘上绘着珐琅画,每一块都不一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说“老头”不太准确,看起来六七十岁,可头发却是全白的,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有点像民国时期的老先生。
陆嘉言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先生就站起来了。
他走到左边的柜子前,拉开第三层抽屉,从一堆怀表中间拿起一块,转身递给她。
“孩子,你要的是这块吧?”
陆嘉言愣住了。
她都没说她要什么。
可她的手已经伸过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接过了那块怀表。
沉甸甸的。
表壳是银色的,是那种带着岁月感的哑光银,表盖上有极细的手工雕花,不是普通的花纹藤蔓,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表冠。
表盖弹开了。
表盘是白色的珐琅底,罗马数字,蓝钢指针,六点钟方向有一个小秒盘。
没有任何品牌logo,只在十二点钟方向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时屿。
和门口铜牌上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陆嘉言的心跳加速了,“这多少钱?”
老先生没回答,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得发黄的本子,翻开,推到陆嘉言面前。
本子上手写着一行字:分期付款。
陆嘉言皱眉:“这什么意思?我有钱,我不用分期付款。”
老先生平静的看着她,嘴角挂着和蔼的笑,“孩子,你有事吧?”
陆嘉言疑惑的“啊”了一声。
“着急吧?”老先生把那块怀表从她手里拿下来,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仔仔细细包起来,推到她面前。“先拿着走吧。时间不等人。”
陆嘉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七。
离晚宴还有不到三个半小时。
化妆要两个小时。
回去还要四十分钟。
她真的没有时间在这里掰扯分期不分期了。
“那我……那我回头来给您补钱。”她拿起旁边的老式签字笔,迅速在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先生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陆嘉言抓起那个绒布包,转身推门冲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穿过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这次没喊她让一让,只是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毛豆。
她穿过了半条菜市场,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不见了。
原本夹在五金店和裁缝铺之间的位置,现在是一堵墙。
陆嘉言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墙。
红砖墙,上面还贴着一张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她站在巷口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绒布包沉甸甸的,表壳隔着绒布贴着她的掌心,细细的绒毛触感有些痒,很真实,不是梦。
她没时间想那么多了,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陆氏大厦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
陆董在电梯口等着她,一见她就拉着她的手腕往里拽,脸色铁青又不敢骂,憋了一肚子火全写在了脸上。
“我的祖宗,你跑哪去了,化妆师等了两个小时了,设计师改尺寸都没敢动手,就等你回来确认腰线,还有那个妆面,你一直没选,人家化妆师换了四个方案发给你,你一个都没回……”
“我手机没电了。”
陆董:“……”
陆董默念了三次“亲生的”,把陆嘉言塞进了化妆间。
化妆间是陆氏大厦顶层的一间小会议室临时改的,靠窗摆了一张化妆台,三面都是镜子,灯光打得都晃眼。
化妆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业内很有名,专门给明星做红毯妆,她见到陆嘉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如释重负,“陆小姐,您终于来了。”
陆嘉言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林老师,耽误您时间了。”
林老师职业素养极高地挤出一个微笑:“没事,我们抓紧。您先看一下这几个妆面方案……”
她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四张妆面效果图。
一个偏自然的,一个偏明艳的,一个偏复古的,还有一个是烟熏妆。
陆嘉言接过来,看了一遍,开始纠结。
自然的那款会不会太素了?
明艳的那款会不会显老?
复古的那款跟她的黑色丝绒礼服倒是挺搭,但会不会太用力了?
烟熏妆……算了,周叙肯定不会喜欢烟熏妆。
林老师等了三十秒,忍不住开口:“陆小姐?您觉得哪一款比较合适?”
“嗯……我再看看。”
又过了三十秒。
“陆小姐,化一个完整的晚宴妆至少要两个小时,现在两点三十五分,晚宴五点开始,路上还要三十分钟……”
“我知道我知道,我再想想。”
林老师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僵硬了。
一旁的陆董急得在门外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陆嘉言把四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张都有让她犹豫的理由。
她咬着指甲,翻到第十七遍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块被随手放在化妆台上的绒布包上。
对了,怀表。
她得给自己定个时间。
她把绒布包打开,那块银色怀表安静地躺在里面,表盖上的雕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表冠。
表盖弹开。
秒针指着两点四十一分,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就……就定十分钟后吧。
陆嘉言盯着表盘看了几秒,正准备合上……
林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小姐,要不您先看发型?我们有三个发型方案……”
这时,表盘上的秒针突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变慢了。
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陆嘉言抬起头,看见林老师张着嘴,刚说出“陆小姐”的“陆”字,嘴型停在那个圆形的口型上,一动不动。
她转头看向门口,陆董的皮鞋抬到一半,悬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
她再转头看向窗边,设计师正拿着针改礼服,针尖悬在半空中,线头从针眼里垂下来,飘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全世界都停了。
不,不是全世界。
是全世界停了,却只有她能动。
陆嘉言的手猛地一抖,怀表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表盘下方的小表盘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印上去的,像是某种全息投影,悬浮在白色珐琅表盘的表面。
【检测到任务剩余时间:15分钟】
【触发条件达成:时间暂停开启】
【附加效果:思维效率×200%】
【当前状态:倒计时已冻结,请从容完成任务】
陆嘉言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她懂了。
她的任务截止时间,化妆师和设计师都在等她,她只剩十五分钟可以拖延了。
就在最后一刻钟,这个怀表给了她机会。
陆嘉言重新看向平板上的四张妆面图。
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的脑子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所有纠结、犹豫、瞻前顾后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效率极高的理性分析。
她先看了自己的礼服,黑色丝绒,后背镂空,材质是哑光的,版型修身但不紧身,风格偏复古。
再看美甲,偏裸粉色的法式甲,不抢眼也不突兀。
再看肤色,偏白,但锁骨和肩膀的线条不够突出,需要用光影来修饰。
再看发型,还没定,但礼服后背有镂空,头发不能放下来挡住,必须盘起来或者扎起来。
一个一个条件在她脑子里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的转动起来,不到三十秒,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要那款自然的,太没存在感了。
不要明艳的,太俗了。
不要烟熏的,太过了。
要复古的那款。
哑光底妆,强调轮廓,眉眼偏浓但不夸张,唇色用偏棕调的红色,配合黑色丝绒的质感,整体会像老电影里的人。
而且复古的妆面不需要太亮的灯光,晚宴现场的灯光偏暖偏暗,复古妆在那样的光线下会非常出彩。
陆嘉言拿起平板,点开第四张图,不对,第三张,复古的那张,放大,看了细节,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她把平板放下,抬头看了眼林老师。
林老师还停在那个“陆”字的口型上。
陆嘉言又低头看向怀表,试探性地问了句:“……开始?”
表盘上的小字变了。
【任务完成。时间恢复倒计时:3、2、1……】
秒针卡顿了一下。
整个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林老师的“陆小姐”说完了后半句:“……您选好了吗?”
陆董的皮鞋终于落地了。
设计师的针扎进了礼服的腰线里。
一切恢复正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嘉言攥着怀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林老师,我选好了,第三款,复古的那个。”
林老师表情有些意外:“这款?这款的妆面比较复杂,至少要两个半小时……”
“没关系,我相信您。”
林老师也不敢拖延,赶紧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化妆刷落在脸上的时候,陆嘉言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表盘上的小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白色的珐琅底和罗马数字。
她用拇指摸了摸表盖上的雕花,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她想起老先生说的话。
时间不等人。
可她的时间,好像开始等她了。
不对。
不只是等。
表盘上那行小字还在她脑子里转。
【思维效率×200%】
陆嘉言慢慢把怀表合上,攥在掌心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现在有这个能力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急着去表白?
她现在是什么?是一个只会拖延、做事墨迹、连衣服都选不出来的废物富二代。
周叙是什么?是能让烂尾项目起死回生的神,是整个并购重组界的神。
她去表白,用什么?用她的拖延症吗?用她连妆面都选不出来的效率吗?
不行。
她现在有这个能力了,这个能在最后一刻让她变成天才的能力。
她可以用这个能力,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变成一个配得上周叙的人。
不用急,慢慢来。
等她变厉害了,等周叙注意到她了,等周叙不再只是礼貌地叫她“陆小姐”,而是愿意多看她一眼。
那时候再说。
陆嘉言闭着眼睛,化妆刷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弯得化妆师都忍不住问:“陆小姐,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嗯,”陆嘉言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正在被一点一点勾勒出轮廓的脸,“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