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大厦,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高档的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窗,员工们抱着平板和文件匆匆走过,个个脸上斗志高昂。
能进来这里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哪怕只是盖一章实习证明也能成为他们日后的本钱与谈资。
而这帮忙碌的人里,混进了一个与员工格格不入的身影。
顶层办公室里,陆董事长戴着金丝眼镜,烦躁地理了理有些花白的头发,“我的祖宗啊,不过是让你选个晚宴的裙子,你要拖到什么时候啊?”
陆嘉言趴在沙发上,手上划着平板,平板上一件件华丽的礼服,她杵着下巴,在两张照片中犹豫了很久,“嗯……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陆董事长向后仰躺在靠椅上,盯着天花板的灯,默念了几次:不生气,不生气,气死了,这个懒货守不住家业。
“今天晚上就得用,设计师最快也得花六个小时改尺寸,”陆董事长搓了下额头,抬起手看了眼手表,“你还可以拖一个小时。”
陆嘉言又在两张图片中犹豫了起来。
这件很显身材,很显性感,有女人味,可是周叙会喜欢这种风格吗?
这件比较梦幻,很有富家千金的味道,可是周叙会不会觉得她是天真小公主,不值得多交往?
陆嘉言咬着指甲尖尖,手指把两张图片都划冒烟了。
一旁的陆董事长暗暗提醒道:“做指甲也要四个小时,你咬坏了可就没时间拖延选美甲款式了。”
陆嘉言把图片停在那件黑色丝绒礼服上,“就它了,”她站起身噔噔噔跑到陆董事长旁边,把平板放在桌上,指着礼服后背的镂空,“爸,这里我想戴……”
她又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宝石背链是现成的,不用现在选,她还有七个小时可以墨迹。
陆董事长一拍桌子,“戴红宝石,就红的,红的好,就我上次在苏富比给你拍的那套,去去去,赶紧出去准备。”
陆嘉言挠着头被陆董事长推了出去。
路过的员工全都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
陆嘉言想着还早,她还能喝杯咖啡,上个厕所,于是她去了休息室,可休息室里那台六万块的咖啡机正在维护,她不想喝滴漏咖啡机做的咖啡,就去了下一层。
下一层也是陆氏集团,应该说这整栋楼都是陆氏集团,只不过下一层的员工不靠近董事长办公室,大多都不认识陆嘉言,陆嘉言做咖啡的时候,这些员工就在她聊了起来。
“周总这次可是把那个烂尾项目给盘活了,真是神了。”
“那可是陆董手下的头号战将,并购重组界的神,听说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不成的。”
“你们说周总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啊?”
“肯定不是咱们这种普通人,他那么雷厉风行的人,肯定喜欢效率高、做事利索的,最受不了拖拖拉拉的。”
“就是,谁要是跟他一块儿做事还拖延,估计能被他的眼神杀死。”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陆董今晚要带女儿去参加商会晚宴,特意请了四位设计师在这栋楼里候着,就等她挑一套礼服,连尺寸都能当场改。”
“啧啧,这才是宠女儿啊。”
“可不是嘛,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
有人笑了一声:“反正周总绝对不会喜欢这样的。”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猛烈的笑声。
大家笑地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只有一个人没笑,是陆嘉言。
她知道大家不是嘲笑她,只是单纯的联想到了这些,可她们的联想正正好好的卡在了她在意的点上,她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猛地冲了出去。
她一直跑,一直跑,顺着楼梯一路跑到了楼下,跑了很远,跑进公园深处,跑得高跟鞋都歪了,跑得眼泪糊了一脸。
她靠在树上,喘着气,膝盖酸软得几乎站不住。
七年了。
她喜欢周叙七年了。
这件事她谁都没说过,包括她爸。
陆董事长只知道女儿对相亲这种事极其抗拒,对任何男人都提不起兴趣,以为她是眼光高,还时不时跟老友感慨:“我这闺女啊,就是太挑了。”
可她不是挑。
她是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装得太满,满到别的任何人都塞不进来。
陆嘉言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喜欢上周叙的了。
也许是第一年的慈善晚宴。
那年她刚满十八,被父亲硬拉去撑场面,整晚都在应付各种叔叔伯伯的问候,笑得脸都僵了。
她偷偷溜到角落透气,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帮一个打翻托盘的服务员捡盘子。
他的西装明显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领带打得也不是很规整。
可他很认真,不是那种作秀的认真,是蹲下去就真的在捡,一块碎瓷片都没落下。
服务员吓得脸都白了,他捡完之后站起来,说了句:“没事,去忙吧。”
陆嘉言站在三米外,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周叙,是父亲新挖来的项目经理,那年他二十六,没有任何背景,凭一己之力在投行圈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一年,他是整场晚宴里最不起眼的人。
没有女明星搭讪,没有大佬递名片,连服务生都不认识他。
可陆嘉言记住了他。
第二年,他变了。
那年的晚宴,周叙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他和几个投行大佬聊着某个并购案,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连对方刻意压低的语气都接得住。
陆嘉言端着香槟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其实耳朵一直在捕捉他的声音。
她练了三个月的话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全忘了。
最后是周叙先开的口。
“陆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像在跟客户打招呼。
“周、周总。”她差点咬到舌头。
他没多说什么,点头示意后就转身去和另一位合伙人交谈了。
礼貌,疏离,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嘉言站在原地,把手里那杯香槟喝了,又拿了一杯,又喝了。
回家的车上,陆董瞥了她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暖气太足了。”
她没说,她只是在想,他叫她“陆小姐”的时候,语气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这就是问题所在。
第三年,有个当红女明星主动找周叙搭讪,笑盈盈地递了酒杯。
陆嘉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看见周叙接过酒杯,礼貌地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说了一句什么,女明星的脸色僵了一瞬,转身走了。
陆嘉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整晚他只在和父亲聊天的时候,待了超过四十分钟。
她假装路过,听见他在和父亲讨论某个被投企业的经营困境,说到关键处,眉头微微拧起来。
认真的男人真的很犯规。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花痴,继续假装路过。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每一年晚宴前三个月,陆嘉言就开始准备。
选礼服要一个月,她会反复斟酌:这个颜色会不会太张扬?那个款式会不会显得不够稳重?周叙会喜欢哪种?
练对话要一个月:她能假装不经意地说出什么?项目上的事她不太懂,聊太深了露怯,聊太浅了没意思。
最后一个月用来焦虑。
然后到了晚宴那天,她所有的准备都会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清零。
他还是会礼貌地叫她“陆小姐”,还是会客气地点头示意,还是会转身去和别人交谈。
七年来,他们之间的对话总长度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分钟。
陆嘉言不是没有机会。
她父亲是陆董,她是陆氏唯一的继承人。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天天坐在周叙的工位旁边,看他工作,看他开会,看他皱眉。
但她不敢。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她读研的时候想过,等毕业了就表白。
毕业了又觉得,等自己做出点成绩再说。
后来成绩没做出来,她又想,等自己瘦五斤。
五斤瘦下来了,她又觉得,周叙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喜欢一个连咖啡机坏了都要多跑一层楼的拖延又矫情的人?
于是她继续拖。
拖到第七年。
拖到今天。
拖到她在休息室里听见那些员工的笑声。
“反正周总绝对不会喜欢这样的。”
她们说的不是她。
她们说的是“这种”。
拖延的、效率低的、做事墨迹的。
可陆嘉言就是这种。
她喜欢了周叙七年,连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没敢说出口。
她准备了七年,从十八岁准备到二十五岁,连一条礼服都选不出来。
她跑出陆氏大厦,跑进旁边的公园,弯着腰大口喘气。
手机震了。
陆董发来的消息:“裙子选了,宝石选了,设计师等着改尺寸,你人跑哪去了?晚宴五点开始,你再不回来我就让周叙去接你。”
陆嘉言盯着屏幕上的“周叙”两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不用,我自己回去。”
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机,把那个存了七年却从没敢拨出去的号码又看了一遍。
周叙。
备注后面跟着一个星标。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陆氏大厦走去。
今天,她至少要做到一件事——不逃。
不逃……个屁,陆嘉言走到大堂的时候,脚尖刚踏进门槛就一个箭步转身往外跑。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今天不行。
明天……一定……
明年……一定……
“再这样不如下辈子吧!!!”陆嘉言抓着头发在门口大喊,喊得旁边路过的人都远离了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