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颈间淤痕闷着疼,像一团烧不透的火,埋在皮肉里。姒娆抬手,指尖在伤处上方悬了片刻,终究落下又收回。
没上药,也没刻意遮掩。
身上旧疤横陈,多一道新印,无关痛痒。
酒吧里的画面反复窜入脑海。他扣着她脖颈的力道,逼近时压沉的眉眼,还有那句贴在耳边的话,声线哑冷,像冰碴子擦过耳膜。
M市的恶,裹着虚伪外衣,阴柔又拖沓。陈宿野不一样。
他的戾,明明白白摊在日光下,野得坦荡,疯得直接。
原来是同类。
一身棱角,满身尖刺,相撞便会彼此划伤。
天光破晓。
西县清晨风凉,卷着街边烟火气,扫尽昨夜酒气。姒娆束起长发,衣领随意拢了拢,堪堪遮住大半青痕。面上一片平静,昨夜的争执与耳光,仿佛从未发生。
早读课照常。教室里书页翻动声连绵,她垂眸落在课本上,心神却散着。
下课铃响,走廊瞬间被人声填满。
姒娆拎着水杯,和赵佳宁往茶水间走。行至拐角,迎面撞见陈宿野一行人。
少年校服搭在肩头,浅棕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眉尾那颗痣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周身冷意漫开,路过的学生纷纷避让。
路明哲、赵帆脚步顿住,话音戛然而止。
整条过道,气氛骤然凝住。
整个七中,没人敢动陈宿野分毫。唯独昨夜酒吧里,这个外来的女生,当众甩了他一巴掌。
周遭目光游走,窃语声压得极低,都在等着再起风波。
姒娆脚步未停,脊背绷得笔直,视线平视前方,无意纠缠。
两人擦肩的一瞬。
陈宿野偏头,目光精准锁在她衣领缝隙处,那片淡青痕迹,无所遁形。
“疼吗?”
声音压得极轻,穿透嘈杂,独独落在她耳里。无半分关切,只剩审视与试探。
姒娆脚步微顿,侧眸看他,眼底覆着一层薄冰。
“我掐你一下试试。”
话落,她抬步离开,背影清瘦,没有回头。
陈宿野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走远。腮边早没了痛感,心底却堵着一股莫名的燥。
路明哲凑近:“这下彻底对上了。”
他没应声,眼底最后一点散漫尽数褪去,沉得望不见底。
从今日起,他不会再让她走出视线。
接下来的整日,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不搭讪,不挑衅,安分守己,却又存在感极强。
全校人都看得透彻。
陈宿野,盯上姒娆了。
落日熔金,余晖染遍老街。行人渐稀,巷弄里只剩风声掠过砖瓦的轻响。
姒娆独自走在深处,指尖轻轻触了触颈间淤痕,钝痛蔓延开来。
她来西县,本是想把过往彻底掩埋,守着一方安稳度日。偏偏撞上这么一个人。
两匹困兽,困在同一座小城。
都倔,都硬,谁也不肯先服软。
行至巷口老梧桐下,她抬眼。
树影浓重,陈宿野立在阴影里,一手插兜,一手夹烟。烟火在暮色里明灭,白雾漫起,遮去大半神情。
他等在这里,已经许久。
两人隔数米相望,静立无言。
晚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
姒娆没有避,亦没有上前。
陈宿野掐灭烟蒂,随手丢进垃圾桶。口袋里那张揣了两个月的便签,边角磨得发毛,纸上唇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晚的画面,分毫未忘。
暮色彻底吞噬街巷。
尖刺早已扎进彼此血肉。
这场纠缠,始于耳光与淤痕。往后朝夕相伴,这枚横生的刺,终会慢慢生根,最后落于唇间,成为蚀骨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