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风是潮的。
闷,黏,压在人皮肤上,散不开。
M市临江酒吧街,霓虹砸进江面,浮起一片烂碎的光,晃晃悠悠,虚得不真切。
卡座喧嚣。
路明哲喝得躁,半瓶啤酒下肚,眼神乱扫。
“不是说男模吧?人影没一个。”
赵帆捂着嘴笑他,抬脚轻踹:“我靠,你不会是gay吧。”
“你滚。”
“以后跟你得捂着菊花了。”
角落里。
陈宿野靠着沙发,指间夹支烟,眉眼耷拉,没参与周遭半分热闹。周身气息冷得疏离,周遭的吵嚷好像都挨不到他。
旁边几个女孩闹得热烈,跟着赵磊划拳,笑语喧腾。
其中一条红裙,贴得近。
身子半倾过去,声音发甜:“野哥,一起玩?”
陈宿野无动于衷。
不接,不拒,漠视到底。
酒吧中央的弧形沙发,空出很大一块位置。
只坐了一个女人。
姒娆。
裸色长裙垂落脚踝,细钻顺着肩线、裙摆铺展开,暗光里细碎发亮。黑发尽数散在后背,肩线利落,锁骨清峭。
侧脸极静。
漂亮,却锋利。
不是温顺软和的好看,是张扬、带刺、压迫感极强的艳。
她面前一排空杯。
指尖还捏着一杯酒。
不看人,不搭话,自成一片无人敢侵的领域。
邻座几个花衬衫男人频频侧目,低声调侃,笑声轻浮。
陈宿野漫不经心弹了下烟灰。
红裙还在往他身边靠,近乎贴紧。他依旧不动。
下一秒。
姒娆起身去洗手间。
高跟鞋踩过地面残留的啤酒泡沫,脚下微滑,身形轻轻一晃。
她不偏不倚,撞上卡座桌沿。
桌角震动。
陈宿野搁在边缘的手机顺势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屏幕应声碎裂,蛛网裂痕瞬间爬满。
“我操——”
路明哲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赵帆动作骤然僵住。
红裙受惊般往后撤,一脸慌乱。
全场倏然安静半秒。
姒娆站稳身形。
垂眼,看向地面破碎的屏幕。
再抬眼,目光落回陈宿野脸上。
眼底浸着薄酒的淡惘,底色却冷得干净,没有半分慌乱。
“你的?”
陈宿野抬眼,淡淡应声:“嗯。”
她没道歉,无怯意。
从容抽出桌边便签,低头落笔,一串数字工整落下。
指尖捏着纸边,递过去。
陈宿野没接。
仍旧靠着沙发,眼皮微抬,静静审视她。
三秒。
她不收回。
红裙僵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陈宿野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什么意思。”
姒娆平静:“赔你。联系方式。”
他盯着她,眼神锋利直白:“我问你。”
下巴微抬,指向她手中便签:“你打的什么主意。”
姒娆回看他,神色淡得近乎凉薄:“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下一秒。
陈宿野吐出一句,字字清晰,落得极轻,却足够刺耳。
“我不睡鸡。”
瞬间死寂。
路明哲嘴巴微张,赵帆酒瓶停在半空。
邻座调侃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红裙彻底僵住。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失态、窘迫、难堪。
但姒娆没有。
她眼里没有怒意,没有狼狈,只像湖面结了层薄冰,冷得平整,不起波澜。
抬手。
不撕,不扔。
微微低头,红唇轻落。
干净、完整、精准的一枚暗红唇印,落在白纸号码下方。
像章。
像宣判。
她抬手,将纸页狠狠拍在他锁骨处。
力道不重,却清晰笃定。
“号码是真的,手机我赔。”
她视线浅浅压着他:“怎么了?爱上姐姐了。”
指尖摸出一支细烟,点火。
火光一瞬明灭。
她浅吸一口,微微俯身。
烟雾不偏不倚,尽数吐在他脸上,拂过鼻梁、眉眼。
气息淡凉,带着极淡的酒气与烟味。
姒娆垂眸,自上而下,淡淡扫过他整个人。
语气轻得嘲讽,却稳得要命。
“不好意思。”
“我没兴趣,勾比我小的。”
停顿半秒,她目光停在他脸上,补得更狠。
“何况,还没长熟。”
说完转身。
脊背笔直,步子稳得没有半分踉跄。
长裙曳过地面,碎钻在流光里一闪而逝。
推门,离开。
晚风猛地灌进室内,带着浓重江腥,吹散那缕烟雾,也吹乱一卡座凝滞的气氛。
良久。
路明哲才找回声音,磕磕绊绊:“野哥、她说你小……是、是年龄吧?肯定是年龄!”
陈宿野把烟咬在齿间,没什么情绪:“不然。”
赵帆小声嘀咕:“这姐们儿真敢讲。”
没人再说话。
陈宿野抬手,取下贴在胸口的便签。
白纸黑字,底下压着一枚完整暗红唇印。
刺眼,张扬,干净又野。
他沉默两秒,对折,收起,塞进兜里。
烟灰缸旁,落着那支她抽过的细烟,烟嘴一圈红,留得暧昧又克制。
夜里散场。
回到住处,鼾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吵闹得让人心烦。
陈宿野睡得浅。
后半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酒吧,没有霓虹。
只有一片浓稠沉暗的红。
不是裙摆,不是口红。
是女人微凉的唇,贴上他的锁骨。
软软的,凉的,带着压迫感。
吻痕一点点印进皮肤,烫得像火,像她盖在纸上那枚章。
梦里的姒娆抬眼看他。
眼神还是那样,结着薄冰,冷淡、疏离,懒得周旋。
她贴在他颈侧,声线很轻。
她说——
“联系我。”
凌晨四点。
陈宿野骤然醒过来。
窗外江面零星船灯晃得微弱,城市还沉在黑夜里。
一室昏暗。
他躺着没动,胸腔起伏微乱。
几秒后,他抬手摸出枕边的烟。
点燃。
烟火在暗里一点一亮。
他莫名想起她吐在他脸上的那口烟,想起她自上而下审视他的眼神,凉薄,轻蔑,却漂亮得要命。
不是怒。
不是气。
是根本不屑。
烟燃过半,他掐灭。
隔壁床路明哲磨牙的声音粗糙刺耳,赵帆呼吸沉稳。
满屋子人,没人知道他半夜梦见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也没人知道。
那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在他口袋里,烫了一整夜。
夏天才刚开始。
有些人一眼撞上,就再也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