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楼道的窗棂漫进来,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
整栋楼浸在晨起的人声里,脚步声、说笑声、桌椅挪动的响动揉作一团,喧嚣层层叠叠。
姒娆拾级而上,长袖严严实实垂落,将手腕遮得密不透风。
后颈连着后脑勺的钝痛一阵接着一阵,沉沉往太阳穴钻,她面上却干净得寻不出半分异样,眉眼平展,神色淡得像一潭静水。
她的教室在三楼。
陈宿野立在二楼栏杆边,恰好卡在两层之间。
不过数级台阶的距离,本就该是毫无瓜葛的两条路。
他周身气场压得极低,面色冷硬如霜。
昨夜攒了一整夜的焦躁与郁气,尽数沉在眼底,浓得化不开,散不去。
路明哲斜斜靠着一旁的栏杆,胳膊搭在横杆上,目光瞟着楼梯口,低低出声打趣。
“等了这么久,总算盼到人了。”
陈宿野置若罔闻,视线像钉死一般,牢牢锁着前方蜿蜒的楼梯。
没等片刻,那道身影便一步步走了上来。
姒娆步子稳得很,脊背挺直,视线始终平视前方。途经二楼平台时,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偏移,如同看不见栏杆边立着的两个人。
径直抬步,往上走去。
不躲闪,不回避,亦没有半分恼意。
这份漠然,是打心底里懒得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彻底漠视。
路明哲忍不住低笑出声,故意抬高了声调。
“瞧瞧,人家这是真打算不理你了。”
“闭嘴。”陈宿野的嗓音透着一夜未歇的沙哑,语气里裹着不耐。
“本来就是实话。”路明哲不依不饶,絮絮地往下说,“昨天下手那么不留情面,现在人家冷了态度,你反倒在这里堵得心里发慌。”
陈宿野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冷白。
他就那样站着,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转过拐角,彻底隐入三楼的楼道,再无踪迹。
昨夜一时蛮横、逞凶出气的那点痛快,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密密麻麻的闷意,一层层堵在心口,沉得人喘不过气。
课间的喧闹渐渐褪去,三楼走廊归于安静。
姒娆走出教室,绕到操场后方的围墙根下。
这里位置偏僻,少有人来,穿堂风绕着墙根游走,带着几分清冽凉意。
她后背抵住冰凉的墙面,指尖摸出烟与打火机。
火苗倏地窜起,又很快稳住。白烟缓缓腾升,在风里慢悠悠散开。
她垂着眼,一口接一口,抽得极慢,动作从容,不见半分急躁。
昨日那场纠葛,她认。
到此为止,两不相欠。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侧。
是孟瑶。
巷口那晚发生的事,早已在年级里传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一顿针对,原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孟瑶。
从前两人处处针锋相对,见了面便免不了言语相撞,较劲对峙。
此刻一同站在墙影里,横亘许久的隔阂,竟无声地松动了。
孟瑶落在她指间的烟上看了两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无半分客套。
“来一根。”
没有歉意,没有试探,像是相处许久的熟人,随口一句寻常邀约。
长久以来的对立,仿佛就在这一句话里,悄然消解。
姒娆侧过眸,眼底波澜不惊。
她抬手递过一支烟,屈指拢住风,抬手替对方点上火。
两缕白烟缠缠绵绵交织在一起,旋即被穿堂而来的风扯碎,四散飘远。
两人并肩靠着冷墙,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往无数次的争执、猜忌、互不相让,在沉默里悄悄塌了一角。
眼下这份相处模式格外平和,平和得透着几分反常。
“抱歉。”良久,孟瑶率先打破沉寂。
姒娆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空旷的操场,落向远处的树影。
“无所谓。”
那人偏执的性子,冲动的脾气,往后如何,都再与她无关。
围墙外的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
陈宿野隐在浓密的树影之后,将墙根下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落。
路明哲跟在他身后,素来爱看热闹,此刻也压着声音打趣。
“真是稀奇,从前两人见一次掐一次,现在倒好,凑在一处安安静静抽烟。”
他侧目扫过陈宿野愈发沉冷的脸色,继续在一旁拱火。
“现在看着这场景,心里不好受了?”
陈宿野周身气压低到极致,戾气沉沉淤积在胸腔里,双脚像生了根,半步也不肯挪动。
“不去上前说两句?”路明哲收起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问道。
陈宿野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喉间发紧。
“不去。”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望着两道相安无事的身影,看了很久。
末了,终于转身离开。背影线条冷硬,步履滞涩,满腹难言的情绪都裹在沉默里。
路明哲快步跟上,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
风卷着残余的烟絮四处飘散,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姒娆掐灭指尖的烟蒂,随手丢进墙角的垃圾桶,转身走回教学楼。
刚落座,赵佳宁便小心翼翼凑了过来,神情别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我听别人说,你刚刚和孟瑶那种人待在一起,还一起抽烟?”
姒娆坐稳身子,垂着眼翻看桌面的书本,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片刻后,她缓缓抬眼。
目光不凌厉,也算不上冷淡,只是一片空茫,像是什么都未曾放在心上。
“她哪种人?”
赵佳宁被这一问噎住,张了张嘴,半晌吐不出半个字,窘迫地僵在原地。
姒娆没再理会她,收回视线,低头翻过一页书页。
旁人的偏见,耳边的闲言碎语,旁人眼里划分的三六九等。
于她而言,从来都不痛不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