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啸苦笑的打量眼前一切,缝缝补补的窗布,被煤油灯熏黑的墙壁,唯独只剩一张床榻尚且值钱,床榻之上铺着浆洗泛白的床单,这比王府马厩还不如
曹严搓了搓手“公子委屈你了,我们白府京城的宅子才气派哩,三进门的大宅子,这里是十几年前置办的,未曾修缮。”
楚啸微微点头“小姐善心,肯收留我至此,叨扰了,不嫌弃毕某血腥之人,已感激不尽”
曹严咧嘴一笑“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心好着呢!她冬日给我们下人发放棉衣御寒,夏日买来酸梅饮子避暑,每当有下人们遇到困难,可提前预支月银,大大的好人哩,菩萨心肠,可惜老爷子女众多,眼里瞧不着小姐的好,及笄礼过了三年了,婚姻大事还没个着落,姨娘也没法给她置办,小老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知如何是好哩”说罢重重叹了口气
楚啸心中有数,世家贵族谁家后院没有龃龉,尤其女人之间的争斗才是兵不血刃,步步杀机,当今圣人尤其痛恨内宅不宁,白之谦当然不敢触怒天威,选择牺牲妻女也是他的风格,让人捉不着错处,听闻侧室安氏是徽州人氏,也是世家大族负责当今圣上御用贡墨,犯了教女不严之错被别人替换了。
楚啸早年见过嫡女白妙吟的,说是已经许给大理寺左寺丞嫡次子左宗霖。楚啸还略有印象,嫡女虽然容颜秀丽,但在京城贵女中却家世不显,传闻才情斐然,礼乐诗画无不精通。配给左家的也算门当户对,一段佳话了。但这位庶女二小姐楚啸未曾见过。
曹严伺候楚啸躺下,就吩咐廊下小厮去镇上抓药。
立夏后日照增加,逐渐升温,雷雨增多,万物野蛮生长,楚啸背上伤口也在一天天日子中快速愈合,时常帮曹严劈柴挑水,惹得院里一众丫头纷纷侧目,连忙捂着帕子偷笑。
白瑶姬合上书籍,揉揉眼角,窗外的紫薇花开的鲜艳如霞,“半夏,她们为何结队去曹管家屋子附近”半夏莞尔一笑一边收拾书籍一边嗔道“哪家少女不怀春,咱们这难得出现俊俏公子,小姐你是不动凡心,这几个丫头可不是你”白瑶姬秀眉微拧“还说女人红颜祸水我看男**水起来才真真可怕,别说他了即便在世潘安我也无心与此,一日不洗刷冤屈我就一日不会心安,若是无人相助,公道我便自己来讨,一年不成就两年,我才不会罢休!”半夏半晌不再接话知道自己小姐心里装着天大的事,自己无法安慰,手里整理床铺更加麻利
白瑶姬拿起团扇,起身出门,半夏见状,放下被褥,快步跟上。
待白瑶姬赶到时楚啸正坐在马扎上大口大口的饮着大麦茶,弱冠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脖子周围一圈细密的汗珠,带着周遭空气都热了几分。白瑶姬垂下眼帘,双颊飞上两朵云霞“听说你已经好了很多,正好我要去镇上一趟,缺个驾车的,平日都是曹管家陪同但他逐渐年迈,便想到了你,但你若是不便不必勉强”
楚啸听着白瑶姬清甜嗓音只觉清泉潺潺流过心间,连着夏日的燥热都减了几分,平日里世家贵女再怎么围绕身边只觉聒噪,却唯独对她有一丝异样,不知为何。
楚啸正求之不得,转眼半月有余,明真明洲音信全无,也不知道太子眼下如何,白瑶姬主动开口自己势必不会错过这次机会赶紧开口“好了七八了,毕某求之不得,愿意为小姐驱使”事出紧急,楚啸只好化名毕雯珺,用好兄弟名字遮掩。
一行几人浩浩荡荡前往甜桑镇,不大的马车白瑶姬托腮沉思,马车四个角分别跟着四位男丁,那个祸水在前面赶车。
白瑶姬其实听说过毕雯珺,如果没有错应是国子监祭酒毕恒远独子,相貌堂堂,文采独步京城,最终是与不是还得问过飞燕阿姊
伴随着前头一声“吁”甜桑镇最繁华的街道印入眼帘,早有利落的小厮搬来马扎,半夏搀扶白瑶姬下马车,白瑶姬莲步轻移,众人跟随其后。
镇上的三家铺面是白瑶姬外祖给安氏的体几私产,最近几年都有白瑶姬打理,既然打算回京银钱多多备上才是上策,京中探听消息处处都是花费,马虎不得。
酒肆的胖掌柜摇着蒲扇昏昏欲睡,一抬头看见一屋子人进来瞌睡虫瞬间跑了大半,肥胖的嘴唇颤动“小姐,怎么突然来了呀,小人好去迎接,这大热天的可别热坏了!”白瑶姬面色不显朱唇轻启“掌柜的真是辛苦,正午开始瞌睡,才花了大价钱修缮过的酒肆,却门口罗雀,想必你日日钻研怎么给我揽客?一宿没睡吧?胖掌柜的脸白了又白,自己还不是想着白家才十几岁又不受待见的丫头能翻出什么天,修缮的钱大多数进了自己荷包
白瑶姬越往里走越怒气更盛,米酒缸口敞开,酒提随意堆在地上,四位堂倌也不见踪影,虽没想着盈利吧但是一番心血被这样糟蹋也怒从心来,胖掌柜此刻正盘算妄想装聋作哑蒙混过关。
白瑶姬岂会给他这个机会,拿起账本开门见山,“罗掌柜,这半年多,添置器物,修缮屋顶,共计50两银铤,这账面上盈利却只有不到20两,请你解释一下”
半夏怒目而视,楚啸眼观鼻鼻观心,他也想知道闺阁小姐如何智斗刁奴,
罗掌柜白胖的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小姐有所不知,现在的百姓刁怪的很哩,宁可自己收了粮食回去酿酒不肯来酒肆打酒喝了,生意自然一落千丈”白瑶姬怒道“酿酒工序复杂,为了酿酒技艺我特意从京中请来高手,需要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若是如此简单,我当初又何须一掷千金请人写出酒方,你当我是傻的吗!”
罗掌柜胖身子哆嗦头颅低垂,不敢接话
白瑶姬边起身边开口“按我估算每月除去一应开销,至少可有5两银子入帐,其余的我不追究了,但若是三日后看不到三十两,那你我二人只好官府相见了”话毕抬步离开
罗掌柜脸色惨白,跌坐地上,胖脸皱成一团,正正好贪了30两刚给家里添了绫罗绸缎,床具桌椅哪里还有余钱呦
白瑶姬从酒肆出来一路向东,心情不佳,半夏紧跟其后一脸担忧,楚啸发现白家小姐一生气步伐就加快,自己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不多时来到一家酒楼,两层高的酒楼,虽不气派,也称得上古朴雅致,店小二老远点头哈腰迎上前来,白瑶姬似乎是店里熟客,径直抬步前往二楼雅间,大月王朝民风开放,女子进楼也不是稀奇事,甚至可以像男子一样出门做生意,迎来送往,而且大月王朝物资富饶,圣上重武修文,上下一心,上至帝王下至权臣皆御下有方,圣上甚懂平衡之术,时而打压世家贵族,提拔寒门布衣,由此从庙堂到民间一派祥和。
“小二,叫花童鸡,蟹粉豆腐,五香熏鱼,金庸火腿,橙香莲子羹,八宝馒头,再来一壶金华酒,够了,快些上菜”“好嘞”小二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么美的姑娘来了谁都知道是白家二小姐,不仅为人春风和煦,最重要是每次还有赏钱可不得伺候好了。
白瑶姬示意楚啸坐下,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一来**不离十这位就是毕家嫡子,那么现在交好以后回京也是好一个帮手一份助力,可得好好利用,二来嘛品尝美食美酒,为的就是即将在京城开酒肆做准备。
楚啸不知对面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心情不佳偏又点了这么一大桌,明明自己如今拮据,却豪气宴请,难道知晓自己身份?也不对,她五年前离开京城时自己未曾回京,正在边关,不可能见过自己,心中想着手里迟迟不肯下筷。
白瑶姬心中冷笑,自己品尝一口冬笋,“这道菜需要取火腿中段去皮,切成薄如纸的片,淋少许花雕酒,再把冬笋取嫩尖雕刻成花,用蜂蜜与温水调和的蜜汁浸半柱香时间,最后将蜜笋点缀于火腿旁,整盘入锅,蒸半柱香时辰,取出后淋一勺热花雕即可,毕公子尝尝”
楚啸点点头“不敢让小姐破费,日后与家父取得联系定然双倍奉还,只是毕某未曾想到小姐官宦之女却精通厨艺”
白瑶姬拿帕子擦了擦手,“父亲瞧不上厨房之事,实不相瞒小女子不过想着多吃多看,好为日后回京开酒肆做准备,如今你也看到了家有刁奴,如果不自己动手是做不兴旺了,就好比把麦子扔在田里由老天爷浇灌,几个月之后便想着坐享其成就好,行不通的,毕公子若是日后小女子铺子开起来了可要照拂一二,就当还了恩情了”
言毕白瑶姬举杯敬向楚啸,宽袖捂嘴一饮而尽。
楚啸斟了满满一杯回敬白瑶姬,想着做生意还是得跟自己学,毕竟京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正在自己名下,若是她去了京城,岂不成了竞争关系,如果她并非别有所图,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教她一二。
酒过三巡,楚啸缓缓开口“白小姐聪慧,但不知经商之道,并非酒好或是服务周到就可以屹立不倒,就好比京城最大酒楼醉仙楼,不止有酒有菜那么简单的,你知道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公子王爷都爱来的原因吗?”
白瑶姬一双杏眼雾蒙蒙不自觉眨了两下浓密的睫毛,不自觉的露出了少女的娇憨“为什么”
楚啸看着眼前人灿然一笑,“自然是因为有趣,京城贵客云集,缺的不是银钱,而是创意,来醉仙楼酒菜其次,重要的是乐子,一楼大堂多是平民百姓,二楼是为富豪乡绅而设,每日都有舞女长袖翩跹,舞步轻盈,三楼则是官宦子弟,文人雅士,这里是诗酒唱和,品画论道,顶层则专供几位王爷,各取所需,做到了让人足够放心私密交谈”
白瑶姬用力点头“我知道,从前跟着二位兄长去过一回的,听我大哥说当今七王爷最爱去喝花酒,醉仙楼确实令人耳目一新,每个时节节目层出不穷,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官宦子弟都可以面面俱到,让宾客兼具体面与私密,我还听说掌柜蕙仙美貌非凡,传言她是韩王的人,不知真假了,但小女子认为幕后操纵定有他人,也许是皇亲国戚也未可知”
楚啸不动声色试探“白小姐远离京城想必没见过七王爷吧?”
白瑶姬随口接话“自然未曾,家父不过五品,而我一介庶女,王爷与我云泥之别,见不着”
楚啸定下心来,眯着眼打量对面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