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 婚礼

雪真公主和阿古拉将军的婚礼日期定在春天三月十四日。

其实这场婚礼并不是顺利落定日期的,因为阿古拉将军向辽国可汗阿律机上奏,说要取消与雪真公主的婚礼。

宫女小青转述时,坐在梳妆镜前的雪真急得将发梳掉落在地,御制华贵的紫檀木梳出摔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小青看着眼眶忽地变红的公主,抱着胳膊趴在梳妆镜前开始呜咽起来,哭声渐渐无法抑制。

守在雪真身边的侍女们虽也曾偶然见过雪真伤心落泪的场面,但像如今这般嚎啕不止的痛哭,着实让身边这群侍女看得心疼不已。

雪真的肤色极白,柔嫩细腻的脸上已哭出了两行痕印,抽抽噎噎地说:“父皇可是应允了,去告诉他,要是取消了我跟阿古拉的婚约,就让他给我收尸吧!”

雪真的眼眶红肿,鼻翼翁动出优美的弧度,看见身边的侍女连忙跑出寝宫去传话。

旋即从梳妆镜前的凳杌前起身,刺耳的重物划动声响起。

雪真眼疾手快地从平常用膳的圆桌上抄起女工编织筐里的剪刀,箩筐里鲜红的嫁衣布料早已带上女子的心血和期盼,与剪刀利刃的冷血形成鲜明对比。

娇俏可爱的面容上神色狰狞起来,怒吼得声音骄纵和狂横一览无遗:“还不快去!都愣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滚出去,去告诉他,若....”

呜呜的哭泣不难听出一抹小心翼翼和痛苦。

雪真话至一半,忽而不忍再继续说下去。

跟随她一道长大,对她了解至深的宫女小青满目心疼地跪倒仰望她,发自肺腑的劝说令人动容。

“公主,您对阿古拉将军的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即使如此,

这个男人也不值得您去伤害自己的性命啊。公主如今正当二八芳华,身份更是尊贵无匹,

您想嫁给哪个年轻的英俊才子不行,非得要在阿古拉将军身上吊死,您才甘心吗!?”

宫女小青的哭泣看得雪真脸色通红,手中的剪刀颤颤巍巍地晃悠,后退了几步。

雪真忽地扬声:“你难道也不知道我对阿古拉的心吗?他为何要这般无情。”

女子话音落罢,全身脱力一般地坐倒在靠背长椅上,唇色苍白眼神呆滞。

小青急得从地上慌忙爬了起来,上前拥抱着雪真入怀中,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脑袋。

语气温柔的劝慰她:“公主不该如此激动,可汗必然知道您对阿古拉将军的心,将军说要退婚,但是可汗未必会应允啊,您还是不要先自己吓唬自己。

说不准,事情会有转机呢。”

-

阿古拉呈递去章台的奏折确实被可汗压置在了一旁,听说雪真在宫中大发脾气,寻死觅活之事。

心中极是疼爱女儿的阿律机慌忙移驾去了雪真所住的明珠轩,父女二人倒像是促膝长谈般,耐心劝导住了雪真。

这厢的路怀真听闻临潢皇宫之事,旋即打马去了阿古拉的宅邸。

找到那人时,他正坐在家中的桃花树下独自赏景。

看见阿古拉神色颇为憔悴,脸上的髭须长出也未曾打理干净,将他原本年轻英俊的面庞更添了几分成熟和落拓。

远处桃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从树上飘落,阿古拉凝望着地上沾惹尘埃的花瓣。

发觉到路怀真的靠近,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破碎响起:“其实,自我断臂后,我仔细地回忆了许久那天跟雪真出城散步的记忆。

那日的她肆意,明媚。对我这般大胆主动的示爱,其实我是喜欢她的。

可我不想拖累雪真,让她一辈子跟着我这个四肢不全的废人。

她值得更好的男人。”

阿古拉说出的话语如千斤重石掷入水中,路怀真从他开口说话时,视线就一直粘在阿古拉的身上。

听到他难得的吐露心中真情实感,作为兄长,他低头叹笑了一声。

说话亦全凭心迹论道:“你还不知,当哥哥的有多羡慕你。你跟雪真彼此相爱,从身份上堪称匹配。

男儿失了膀臂,像你这般再不能上战场杀敌。换个角度想想,这又有何不好?

你可以更加自由的跟雪真厮守,不用再进入军营卖命,雪真也不用担心你有一天会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阿古拉心里怔地被触动了一下,缓缓将视线移至路怀真的身上。

路怀真此时抬眸望向他,将自己的羡慕之意坦然地展示与阿古拉。

两人并排坐在石凳上,不远处的桃花许是收到午间热量,开的更加绚烂了。

路怀真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说道:“去向可汗说吧,婚事还是继续,好好的跟雪真在一起过日子。”

阿古拉站起身,让路怀真也回府歇午,并说自己会去向可汗说明自己还是愿意娶雪真。

年轻的少年低着脑袋,看着满地被泥土沾惹上尘埃的桃花,轻轻摇头笑了笑。

分明心里是不舍放开雪真的,为何总是言不由衷呢?或许......也是雪真对他的爱也足够坚定吧。

他已经听闻了明珠轩里大乱的事情,此时日光渐渐移至屋檐顶空,炎热得光芒像初夏时节的气息。

阿古拉挥别送离路怀真后,自己慢慢踱步走回了卧房,他的卧房边上设了一张书案。

立书笔筒被晒得饶有微温,桌上的徽州宣纸表面光滑,纸张却厚实有分量。

今日桃花开得真好,阿古拉如是想,忽地很想提笔作画。

然而他的画工不精,况且此时房中也没有颜料,来回的踱步过后,阿古拉缓缓躺下午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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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春莺草长,宫墙上的红漆明净亮堂。

临潢皇宫的主要宫苑都挂满了火红灯笼和喜字窗花,雪真坐在新婚绣房中满目欢欣的笑意。

看着身边的宫女小青动作轻柔小心地帮她粉面,剥面,勾眉。

手中螺子黛顶端的圆珠墨粉均匀地随着力道轻轻淡铺在她的眉间,一双水灵灵的含情美目流转光芒,雪真微笑地对镜自照。

宫女小青将喜鸾红盖头遮盖在雪真头上,婢女小心翼翼地扶着雪真出了宫门,早已等候在台阶上的阿律机看着一身嫁衣的雪真。

神情深怀安慰,眼神中带着不舍,捻须笑说道:“雪真,嫁了人也该更稳重些了。若是阿古拉待你不好,只管回来告诉阿耶。”

隔着红盖头,雪真亦仿佛见到阿律机对她一向慈爱珍视的笑容。

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盈满欢喜地一步步走下宫阶。

阿古拉高坐在狮子骢的脊背上,骏马微昂起头,打了个响鼻。

直到雪真走至宫墙平地,同样亦是一身喜服的阿古拉单手下了马,缓缓迈步去迎接她。

按照挞跶的婚礼习俗,男子须在新娘出家门后才可迎接,阿古拉等到雪真走下宫阶。

上前接过喜娘转递给他的红色绸巾,他和雪真各自牵着一端,一齐迈步走向花轿。

发觉自己手中所缠的红绸被阿古拉接过,脸上轻轻浮起一抹微笑,鲜红的口脂让她的新娘妆容更显明媚。

路怀真看着一对新人入轿上马,自己则缓缓跟在新婚仪仗的队伍里骑马走着神。

婚礼从午时进行到了黄昏的酉时,天色已从晴空万里转成了一幕漆黑,疏落的星子高挂在天上。

阿古拉脸上虽有喜意,但从前在军营的兄弟们都能看出,他自丧臂后性情大变。

脸上的笑带着些微的颓,好在精神不错,路怀真看他对自己信赖颇多。

遂也帮他抵挡了一些并不十分相熟的军士敬酒,阿古拉踏着黄昏的最后一抹澄红,脚步噔噔的走过廊道。

坐在喜床上的雪真低着头,房内已燃起了喜烛,男人缓缓坐在床榻的西侧。

雪真噗嗤地笑声从盖头下传来,娇羞而带着温柔的笑语响起:“你坐错位置了......”

闻言阿古拉的眼睛倏然瞪大.......手足无措地摸着脑袋,低头喃喃解释起来:“我......我们要不要换过来?”

盖着红盖头的雪真缓缓偏过脑袋,脖颈上的金色流苏随着动作缓缓摇动,只听得一声无奈的女声响起:“你.......倒是帮我把盖头先揭开呀......”

雪真被他憨直的语气逗笑了,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在察布家自言自语的场景,温柔的语气和充满调侃的话意。

对比他今天的憨直,雪真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对他了解更多的喜悦甜意。

男人干净修长的手指提起盖头的一角缓缓向上揭开,戴着精致华贵的珍珠金饰发冠的雪真缓缓扭头看向他,乌黑柔顺的秀发带出她惊人的美貌。

阿古拉看向与他对视的雪真,脸上的憨直渐渐消失,在桌案上跳动的火焰照亮着他们的脸。

男人说话的语气带着一抹他已不自知的沦陷,温柔道:“雪真.......希望,......希望.......我们能白头偕老!”

雪真的耳垂微微发红,她安静的与阿古拉对坐了很久,这让原本未见她回应的阿古拉悄然松了口气。

男人心里兀自正失落,却像一颗石子缓缓投入水中,女声响起。

雪真看着他依然洋溢着青春笑意的脸庞,方才...“我爱你。”

说罢后的雪真感到心脏骤然一缩,是阿,她爱阿古拉。

即使有一天他们慢慢变成满头白发的老翁老妪,她不后悔今日对他说出此语,这种爱在她心里留存太久。

雪真幸福的双眼竟兀自掉落一滴晶莹的泪水,阿古拉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摸着她的发髻轻轻哄道。

“我也爱你,我会让你感到幸福。”

喜烛上的火焰如同扑蹬翅膀的蝴蝶将他们的话记录在世。

佳偶成双,天作姻缘。

自此,雪真被阿古拉捧在手心上,每日的笑意都带着幸福。

这也让原本担心的阿律机放下心来,两人如神仙眷侣般出双入对,紧紧牵着的双手链接着炽热的愿力。

路怀真看着每日黏在一起的小夫妻,不禁摇头失笑,“真好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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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昭华
连载中夜思静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