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仙!陆羽仙……”
一只手捂了捂他的额头,又探进颈窝。不知是那只手太凉,还是他身上太烫,陆鹤玄不禁打了个冷战,仿佛有人往衣领塞了一捧雪。
好像还在四年前,老国公寿宴的那个雪天。
陆鹤玄微微颤了下眼睫,含混不清道:“别闹……谢重湖,别闹……父亲知道要罚我的……”
手的主人顿了一下,突然搂紧了他,将他滚热的额头贴上自己冰凉的脸颊。贪恋那柔软凉爽的触感,陆鹤玄下意识将脑袋往对方颈窝拱去,像个病中撒娇的孩子。
身体蓦地一轻,似被人打横抱起,有人贴在他耳边轻声哄道:“乖了陆羽仙……没事了哦,没事了……”
急风掠过,又有一阵喧嚣灌入耳中。
“师父父!”
“师父你别急,已经去请大夫了……”
“……”
声音很近,却听不真切,像隔了一重水幕。
陆鹤玄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天旋地转,像是躺在船上摇啊摇,目眩神迷,好似满眼尽是星斗。
耳畔仿佛真的听见水声,从渺远的记忆流淌而来,咕噜噜噜,从左耳灌到右耳,咕噜噜噜,又从右耳灌回左耳。
啊他记得……
有水有船有星辰,是十五岁那个秋夜。
蝉不叫了。山里的夏天去得早,八月刚过,夜里的露水便寒了衣角。
澄明如镜的湖上,泊着一叶轻舟,青天在下水在上,铸出一片玻璃秋。
舟中,师徒两人铺毡对坐,红泥小炉蒸腾醇香的雾,炉上煨着温热的酒。
扶摇君悠悠哼着小调,说话也唱歌似的抑扬顿挫:“羽仙,你把梅子捞上来吧。”
船舷的网兜里拖着个瓷坛子,一半没在水中,随微漾的水波沉沉浮浮。陆鹤玄盯那坛子已有许久,听师父给了准话,迫不及待地挽起广袖,哗啦一声将坛子抱出。
“轻点轻点,都溅你师父脸上了。”扶摇君拭去颊上水渍,说着责备的话,唇角却笑意渐深。他弯着一对波光潋滟的瞳眸,盈盈望着他的弟子,他的小仙鹤,满心满眼皆是欢喜。
扶摇君接过瓷坛,指腹沿着坛口抹了一周,绘着玄妙符文的封条层层剥落,无风自动,飘进他的袖口。
揭开盖子,便闻一阵清甜的香,陆鹤玄将毛茸茸的脑袋拱过去,果见黄绿相间的梅子在甜汤中翻着个头。
民间有言,剥梅浸雪酿之,露一宿,取去,蜜渍之,可荐酒。
坛中的梅子便是用冬雪酿制,又在窖中藏过春夏,捱到初秋。梅是陆鹤玄亲手采的,雪是扶摇君从山顶的青松上集的。山,曾经是座野山,可有仙则名,自扶摇君问世后,便被无数求仙问道者奉为朝圣之地。
当然,这山因为仙客留居,也浸染了不少灵气,不说别的,山里的野梅结得比市集上卖的还大,就连雪水也隐隐泛着甜。
扶摇君用长匙将圆滚滚的梅子舀进两只瓷碗,把其中一只递给苦苦等待的弟子。陆鹤玄捻起一颗送入口中,轻咬一下,眼睛“啪”地亮了起来。不知扶摇君用了何种方法炮制,梅子虽浸泡了半年之久,咬起来仍然清脆,在寒凉湖水中冰过,更觉爽口,咬破后汁水噼里啪啦地爆开,又因和了蜂蜜而不显酸涩,堪称人间一绝。
“好吃吗?”扶摇君笑眯眯地望着徒弟。
“嗯嗯嗯嗯嗯!”陆鹤玄点头如小鸡啄米。
扶摇君轻笑一声,提起酒壶,捻了两只杯子,一只满上,另一只仅倒了个底儿,复用甜汤兑成一整杯。他将酒杯拢到自己身前,坏笑着把梅汁推给眼巴巴瞧着的陆鹤玄,后者见状立即抗议:“师父,我要和你一样的!”
扶摇君抿了口杯中佳酿,手指点着额头,煞有其事道:“小孩子不能多喝酒,会不聪明的。”
陆鹤玄将一张漂亮小脸憋成气鼓鼓的包子,撅着嘴大逆不道地嘀咕:“那师父岂不是天下头一号大笨蛋?”
“嗯?”扶摇君掀起眼皮瞥他一眼。
陆鹤玄立刻改口,笑得比花还灿烂,“我是说,师父英明神武,丰神俊朗,才智过人,举世无双!”
扶摇君撇撇嘴。哼,小马屁精。
陆鹤玄咧嘴一笑,讨好地挪到扶摇君身边,没大没小地往对方身上倚去,不似面对师父,倒像幼时跟祖父撒娇卖乖。
但扶摇君偏吃这一套,他掐了把弟子白皙细嫩的脸颊,仔细端详起来,不禁感慨时光荏苒。上山时那张粉雕玉琢的小圆脸,如今已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被光阴勾勒出挺阔的线条,飞扬的眼角微挑,无边风华倾泻,又被眼尾那颗小痣恰到好处地收住,虽还是少年,却隐能窥见日后的艶美秾烈。
“师父!”陆鹤玄被揪得脸颊发疼。扶摇君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陆鹤玄揉着腮帮子问道:“师父,您想什么呢?”
扶摇君慈爱地揉了揉弟子的脑袋,眯着眼睛笑道:“嗯……我在想,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孩是谁呀?是不是咱们羽仙呀。”
这倒把陆鹤玄弄得不好意思了,他难为情地从师父的臂弯挣脱,愤愤道:“师父,我都多大小了,您还拿哄小孩的那套逗我!”
扶摇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哦——不认小孩,但这天下第一漂亮的名号却认了。”
“师父!”陆鹤玄扑过去捂对方的嘴。但徒弟怎拗得过师父?
“哈哈哈!”扶摇君大笑着一把将弟子揽入怀中,夹在胳膊底下,拿出撸猫的架势使劲揉搓那颗小脑袋,后者两条腿拼命扑腾,却无济于事。
半晌,扶摇君终于闹够了,松开手臂放对方逃走。陆鹤玄踉跄几步,往水面一照,只见自己蓬松的卷发满头乱翘,倒真像只炸毛的猫。他闷闷地坐回师父对面,忽然发现面前的梅饮已换成了酒。
“师父,你什么时候!”陆鹤玄瞪圆了眼睛,明明就一转身的功夫。
扶摇君哼哼两声,摇着脑袋道:“这算什么?他们不都说我是‘天下第一人’吗?”
他摇了摇酒杯,目光从杯中的月移到湖中的月,再移到天上那轮高悬的玉盘,淡淡道:“世人向道皆求神通,殊不知大道如烛火,神通只是烛火燃烧时升起的黑烟罢了。”
扶摇君收徒以来,除了武功以外,只教弟子为人之道,治世之法,几乎不谈黄老学说。今日听师父主动提起,陆鹤玄不禁再度问出心中疑惑:“师父,您既然那么厉害,世人千千万,为何偏生看中了我?”
幼时,陆鹤玄听兄长说,他满月那天,尘家家主曾秘密送来一道预言,说他长大后若入朝为官,执掌机要,必会引起社稷动荡。后来,也因他性子顽劣,没人管得住,父亲便带他拜谒大名鼎鼎的扶摇君,以期修身正性,免得谶语成真,本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成想却被对方收为唯一的弟子,在当时还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面对弟子的疑惑,扶摇君呷了口杯中琼浆,和往常一样,回以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因为,你是热血未凉的我呀。”
嘁!又是这套!
陆鹤玄埋下乱七八糟的脑袋,咬着杯沿吸了一大口酒。扶摇君见了提醒道:“慢些喝。”
偏不!陆鹤玄赌着气,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挑衅地向师父亮出杯底。
扶摇君轻嗤一声,悠悠道:“谁怕你醉?只是好心提醒,你今晚的量只有这一杯,喝一口少一口,喝完了就再没有。”
“啊?——”陆鹤玄难以置信地望向师父,“您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你听吗?”扶摇君捻了颗梅子,又悠哉悠哉地品了口酒,“所以我才用梅汤给你兑,望你能多尝几杯。你不愿,我才给你倒满,你却给牛饮骡饮了。”
字字句句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望着对方瞠目结舌的表情,扶摇君选择在弟子受伤的心灵再扎一刀。“哼,跟师父斗,你还不够格。”
好个为老不尊的!
陆鹤玄怒目而视,落在扶摇君眼里,却与一只弓起背哈人的小猫崽子无异,他给对方的空杯添满梅汤,笑得愈发恣意。
舟中觥筹交错,不觉已至深夜。扶摇君好酒,酒量却一般,幸而酒品不错,从不耍酒疯,师徒二人相与枕藉,仰头望向天空,醉后不知天在水,只道满船清梦压星河。
扶摇君捋着如雪长发,懒洋洋地吟道:“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师父别念啦……”陆鹤玄惺忪着睡眼,枕着扶摇君的袖子打了个滚。
“就念!小兔崽子还管起你师父了!”扶摇君一手将徒弟圈入怀中,另一只手攥住对方两只手腕,不让他捂耳朵。
陆鹤玄拿这年逾百岁的老顽童没招,随口应付道:“那您也别老念这一句嘛,不是还有‘白发三千丈‘嘛。”
“嗯……但师父不愁啊。”扶摇君拍了拍徒弟圆鼓鼓的小肚皮,“因为师父有羽仙呀。”
只是他喝醉后下手没轻重,陆鹤玄又饮了不少梅汤,险些被一巴掌拍吐。
“咳咳……”陆鹤玄呕了几声,深吸一口气将胃里翻涌的酸水压下,苦着脸埋冤道:“师父,您再这么折腾,小心我吐到您衣服上。”
“哦——”扶摇君拖着长音应了一声,冷不丁一脚把宝贝徒弟踹开,“那你去旁边吐干净再回来。”
陆鹤玄:“……”
但他实在困极了,懒得跟醉后的师父一般见识,便还拱在对方臂弯中躺好。
“唉……”扶摇君突然叹了口气。
“哈啊……怎么啦,师父?”陆鹤玄哈欠连天。
“师父其实也愁。”扶摇君揽过徒弟的肩膀,轻轻揉搓着少年蓬松的发顶,“师父舍不得羽仙呀……”
闻言,陆鹤玄抱紧了扶摇君的胳膊,说道:“羽仙不走,就一直在山上陪着师父。”
“嗯……但师父总会死的嘛。”扶摇君的话音很轻。
“师父,您干嘛老说这些丧气话?”陆鹤玄不乐意。
“丧气?”扶摇君喃喃道,“你觉得丧气,是因为你还小。”
“师父。”陆鹤玄不满地怼着对方的腰,丝丝凉意忽然落上脸颊。
下雨了。
平静无波的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师父下雨了,我们回去吧。”陆鹤玄强撑着睡意爬起,推了推扶摇君的肩膀。
“嗯嗯……”扶摇君含糊着答应,却只翻了个身。
陆鹤玄没办法,只好生拉硬拽把师父拖进船篷,尽管堂堂扶摇君并不会因为淋雨而受凉。
“别折腾了,今晚就在这儿,就在这儿……”扶摇君拉着徒弟躺下,不忘用衣袖为他遮住肚子。
“羽仙啊,你要记住师父的话。”扶摇君将徒弟的腰身搂得很紧,陆鹤玄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没能意识到师父的手比平时凉上许多。
“羽仙,师父教你,但行善事,莫问前路。”扶摇君说着,目中光点朦胧,溢出眼眶,化为两丝微凉的线,顺着脸颊滑下,“羽仙,大步往前走吧,不要怕,师父看着你呢……”
人固有一死,纵使万分不舍,他养大的小仙鹤也终要飞往更为辽阔的天地,而他就化为这谷中山风,送他的小仙鹤直上青云。
万籁俱寂,只余雨打乌篷的欢唱。
翌日,陆鹤玄醒来时,天已大亮,举目所及,仍是碧波粼粼,看样子他们在湖上漂了一夜。
“师父,起床了。”
他同往常一样去唤师父,这回,却没叫起来。
青天在下水在上,铸出一片玻璃秋。——《澄碧堂》唐珙
剥梅浸雪酿之,露一宿,取去,蜜渍之,可荐酒。——《山家清供》宋林洪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题龙阳县青草湖》唐珙
扶摇君是有故事的人,也有本名,番外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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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离别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