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难得的大晴天，一大早金灿灿的阳光就普照大地。
晨风爽朗，空气是清新又畅快。
祝晓跟在11班班主任汪秋明的身后，步调悠哉。
汪秋明是个小老头，年近六十，教语文，带不了几届就要说退休了。剪到不过寸的头发还能看出白发根，戴着副老花镜，背有些驼，人十分和蔼：“祝晓同学啊，我得提前跟你说好，我们班的男孩子们是有些调皮的，但你也不要怕哈，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就好了，我老汪虽然这把年纪了，但管他们还是游刃有余的。”
想到昨天那群上课还在操场上肆无忌惮的男生，祝晓合理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没想着驳人面子，乖巧点过头：“我知道了汪老师。”
汪秋明继续跟她说笑：“你啊刚来，不用那么拘谨的，以后跟他们一样叫我老汪，老汪头都可以。”
祝晓被他的幽默风趣逗笑，步调都轻快一些。
早自习刚下课，还没到11班就能听见里面有多欢快。
走到门口，发现里面完全鸡飞蛋打。
课桌摆得歪七扭八，三五凑堆，叽叽喳喳闹腾，纸团从教室左边飞到右边，刚接手又被抛回去，就这样来回飞，最后一排还有拿着扫把当吉他弹的，就差把话筒开演唱会了。
前排有人注意到班主任走进来了，看了两眼，又若无其事地扭头吹牛皮。
祝晓的唇角无意识抽搐两下。
虽然是下课时间，但这会不会有点太放纵了。
哈喽同学们，老师来咯，没人重视一下吗？
再看汪秋明，像是已经习惯这样无章法的场景了，镇定自若地背着手走上讲台。转头发现祝晓还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进来啊祝晓。”
她抬头深深看了眼11班的班牌，心里已经开始骂脏话了。
虽然昨天在操场上已经见证了这个班男生的嚣张，但显然她的预期还是太高了。
深呼口气，祝晓双手食指戳着嘴角往上，摆出标准的微笑，随后在无法无天的喧闹中走进教室。
等她站上讲台，汪秋明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用力拍了两下讲桌：“都安静安静啊。”
声音不小，但威慑力不大。前排的听见了，抬起头看他，后排的还在围观扫把独奏。
看到老汪头旁边的新面孔，终于有人朝后面吼了句：“二货杨春凡，别弹你那破扫把了，咱们班来新人了！”
讲台上的少女穿着一身黑白休闲套装，马尾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张巴掌脸素净又清秀。
有新人，在任何一个环境里都会引起不小注目。且不说还是个小美女。
祝晓往后面看，扫把大侠终于停下来了。
哦~路人乙啊。
杨春凡放下扫把，看清讲台上的人后一愣，搓了搓眼睛。下一秒立马蹦回自己的位置，转身推了推最后一排趴着睡觉的人：“哎我草，醒醒啊游哥见鬼了。”
讲台上的祝晓把他的行为举动看在眼里，盯着被他推搡的那人，趴着始终没醒，还十分不耐烦地赏了个巴掌给他。
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眉毛轻挑。
看来趴着的应该是老大。
教室里的人大部分都坐好了，安静下来。汪秋明清清嗓子，语调高昂振奋：“我旁边这位呢，是从人家一中转过来大学霸，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上课了，你们这群人都给我跟人家好好学学，也让我这老了老了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点光吧！”
大学霸哪有来这个班的，底下的人发出不小的质疑声。
汪秋明哼了一声，没管，转头温和地对祝晓说：“来吧，做个自我介绍吧。”
祝晓点头。
正视讲台下乌泱泱的脑袋，她站的很端正，却不紧绷。微笑着，声音平缓清晰：“大家好，我叫祝晓，祝福的祝，黎明破晓的晓。很高兴来11班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能打成一片。”
很简洁的自我介绍，她说话很稳，不怯场，目光始终明亮有神地盯着一个方向。
大大方方的人走到哪里都受欢迎。话音刚落下，底下就热烈的拍手叫好。
汪秋明也说好。
他环视教室，只有最后一排靠窗有空座了。
但是吧……旁边……
汪秋明低头喊了第一排的一个男生：“你收拾收拾，去最后一排坐。”
男生朝后面看了眼，眉毛飞扬起来：“好哇。”
“不用不用！”
人家桌上东西都还没碰到，祝晓立马摆手拦下，下了讲台直往后面走，对汪秋明说道：“没事的汪老师，我就爱坐后面，安静，有助于我认真学习。”
不等反应，她已经走过前面三排了。
汪秋明杵着，没来得及反对，半晌才接上：“那行，坐后面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记得跟老师说啊。”
祝晓忙点头。
他还要去校长那，看祝晓走到后面，也没再多管，拎这自己的保温杯走了。
在教室里的万众瞩目下，她轻快地走到最后一排。
杨春凡看见她过来，下巴已经快掉到地上。又推了推后排这人的胳膊：“醒醒啊游哥……”
“啧。”老大很不耐烦地发出一声。
祝晓对着杨春凡，抬起手掌做了个止的动作。
随后敲了敲桌面：“哈喽同学。”
桌上的人有了动作。
然后在近距离两双眼睛密切的注视下，他微微抬头，然后——脑袋换了个方向朝里。
“噗。”杨春凡实在没忍住。
这个班人很多，最后一排的凳子离墙很近，这人手长腿长，坐得又宽，几乎贴着墙了。他不挪位，祝晓就坐不进去。
周围不乏看热闹的，压着笑盯着这边。
祝晓歪头，对着杨春凡促狭一笑：“想看我怎么进去吗？”
对方摊手：“请开始你的表演。”
她脱下背上的书包，抬手一扔，扔到了里面那张桌子的桌面上。
嘭咚一声，砸得挺响。
埋在臂弯里的人似乎动了动，但依旧没抬头。
杨春凡死命憋着笑，脸都涨红了，盯着祝晓：“小姐姐还有招吗？”
祝晓垂眸，带点傲气地看着他：“我还没发挥呢。”
她摆两下手，指挥他：“你往前面坐点。”
杨春凡听话地退开。
正当他以为祝晓要从桌上翻过去的时候，只见她往后走，伸手把住了游戈椅子靠背上的那块板，全身连手带腿一起使劲，用力抬起了椅子后腿，全部往前压，然后从挤出来的空隙里利落地跨进了里面。
不是？这样？！
杨春凡瞠目结舌，人都看呆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爆笑。
刚刚有两秒钟的时间里，游戈连人带椅子被推起来了，压在桌上，还顺势往前面倒了点幅度。
加上难以忽略的笑声，这一遭完全把他弄醒了，人从桌上起来，脸上还压着红痕，眉毛拧成绳结了，朝着刚刚从他后面过去的动静发火：“你他妈……”
惺忪的睡眼睁开，看到眼前近在咫尺又似曾相识的面孔，脑子里瞬间弹出句“我对你很感兴趣，情不自禁想跟着你”，火都懵熄了：“……嗯？”
第一秒他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直到面前这姑娘眼底含笑，冷不丁冒出句：“早上好啊，没兴趣同学。”
“……”
游戈的脸黑下来，人也清醒了，见鬼一样：“你怎么在这？”
“你们班新同学啊。哦不对，该说我们班了。”
祝晓气定神闲地解释，说完就拉开书包开始往抽屉里塞书。
她的书不全，只领到几本主科教材，等会儿还要找时间去教务处领剩下的。
前面看戏的见游戈没发火也就默默转过头去了，剩杨春凡饶有兴致地盯着后面。
游戈憋着口气，火也发不出来，指着祝晓向杨春凡确认：“她真来我们班了？”
杨春凡卯着劲点头。
“你，换个座。”这话是对着祝晓说的。
祝晓斜眼睇他：“凭什么？”
“不凭什么。”
“我不换。”
“那我换。”
说完，他抬手准备让杨春凡腾座。
话还没说出口，旁边这人的声音又冷不丁传来：“干嘛啊没兴趣同学，你要带头排挤新同学吗？”
她特意咬重“没兴趣”这三个字的音，说话眨着两只漆黑的小鹿眼，一脸无辜可怜样。
就是眼底藏着狡黠的光，不像鹿，像狐狸。
“你到底有完没完？”
游戈声音冷下来，耐心值已经到顶点了。
祝晓无所畏惧：“昨天我问你叫什么你自己说的没兴趣啊，那不然我怎么叫你。”
“？”
他那话是回的名字吗？
眼瞅着气氛略带僵硬，有那么一丝硝烟弥漫的感觉，杨春凡见缝插针道：“他叫游戈。”
游戈眯眼盯着他。
杨春凡不管他，乐呵呵地看着祝晓。
轮到祝晓发懵了：“你叫他游哥就算了，我也要喊他哥吗？”
合着这个班是个帮派制的？都要对着他喊哥？
好社会啊哥哥。
两边诡异地沉默了两秒。游戈扯了下嘴角冷笑：“你就认识一个字念ge？”
杨春凡反应过来了，摆摆手：“不是，他是戈壁沙漠那个戈。”
祝晓反应平平地“哦”了一声：“游泳那个游？”
“对的对的。”
她一碗水端平，问起杨春凡：“那你是？”
“鄙人杨春凡。”
懒得解释哪三个字了，他从课桌里随便掏了本书，翻开扉页摊在她面前。
祝晓认真看了眼潦草的字迹，往后仰，点了点头，递出去一只手：“幸会幸会。”
杨春凡跟她握上，上下摆动：“荣幸荣幸。”
“我的我的。”
“不不不，我的我的。”
“客气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和气和气。”
……
游戈冷眼看着他俩一唱一和，无语了，把脾气都磨没了，长舒口气埋头继续养神。
11班虽然是差班，但师资团队却是顶级。
二中的教学资源确实优秀，但辉煌时期是在转为公办前。转为公办后，资源有限，一个老师得教好几个班。
就拿11班来说，理科班，除了一门语文，其他几科的老师都是理重点班的老师，按理说这种待遇已经非常不错了。
虽然有这么好的师资，但学习这事吧确实还是分人。有些玩了命不学的，这该教不会还是教不会。
而且这种学生在11班一大堆。
高二又是重要阶段，老师们也分身乏术，一个班都不想学的，干脆像流水线一样地教了，真有想学的不懂课后也会自己问，不想学的也别互相耽误时间了。
祝晓上午听了几节课，发现这些老师教的确实不错，但也是真的不管课堂纪律。传纸条的、照镜子的、讲小话的，还有跟她同桌一样睡会儿起来玩会儿手机的，不计其数，所有任课老师默契地选择不闻不问，认真讲完自己的课。
倒是挺关注她的，一堂课时不时往后看一下她的听课状态。祝晓都习惯了，边听边写笔记，处变不惊。
一上午，她跑了几趟课间去把教材和练习册领了，塞在课桌抽屉里。
她同桌倒数第二节课的时候就不知道跑哪去了，连带着前面的杨春凡也消失了。
中午魏语霜跨楼来找她吃了个午饭，该说不说，这学校的食堂还真不错。魏语霜还跟她说中午不想在学校吃的话其实能从后门直接出去的，二中管的不严，午休结束前回来就行。
吃完饭，魏语霜有自己的事忙，把她领到教学楼底下就走了。
祝晓看了眼时间，还早，反正也没事做，打算去把校服领了，要不然成天穿自己的衣服在一堆校服里晃悠也太打眼了。
到教务处，里面只有一个女老师在，而且她说校服要去小仓库领。那老师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旁，往外面给她指了个大致方向。
祝晓下楼出来，经过了一条绿园小道。她对二中的路实在不熟悉，没走多远就辨不清方向了。
艺术综合楼后面有一块旧的篮球场，她站在花坛边，听见那边似乎有动静，于是便抬腿往那边走。
穿过茂密的花丛，她终于在这里看到自己消失了两节课的同桌。
游戈倚在墙上，眉眼低垂，手里拎了瓶拧开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脖子上挂着汗珠，看样子应该才从场上下来。
打篮球的还有几个男生，在那边争夺篮球，距离稍微有点远。
祝晓扒到拐角探出头，朝那边的人小声喊道：“同桌，同桌！”
游戈听见动静，侧身看过来。
看见祝晓，眼前免不掉又是一黑。
怎么又是她。
祝晓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游戈拧上瓶盖，走过去，眉眼间不爽利到了极点：“干嘛？”
“就是，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存校服的小仓库在哪？我找半天了不知道怎么走。”
游戈上下打量她，半晌，倏尔笑起来：“知道啊。”
“那你告诉我呗。”
“就那儿。”他抬手，指着祝晓背后一条笔直的沥青小路，两旁的树郁郁葱葱，一眼望到尽头，有一方一层楼高的灰瓦房。
祝晓看过去，跟他一起指着那栋灰色小房：“就灰色那个？”
游戈肯定：“对。”
“好我知道啦，谢谢你啊同桌。”
“不客气。”
他又要往原本站的地方走，祝晓伸手把他拉住：“诶，等等。”
游戈视线扫到被抓着的衣料上，抬眉：“又怎么了？”
祝晓松手，两只手在自己的衣服兜里摸索半天，掏出颗糖摊在手心，包装是青粉相间的，上面印着全英文：“喏，给你。”
游戈凝视着那颗糖，丝毫没感受到它的诱人：“给我？”
“对啊，给你，谢谢你给我指路。”
细白的手指在两个人中间来回指了指，祝晓弯起小鹿眼，笑盈盈地盯着他。
“……”
顿了一下，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掌心拈走那颗小糖，目光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
祝晓没在意他的反应，朝他挥挥手，露齿笑得大方：“拜拜啊，等会儿教室见。”
撤退动作飞快，不留给人反应的时间，轻快地朝沥青路的尽头走。
游戈看着轻快洒脱的背影，又低头盯着手里那颗糖，陷入沉思。
良久，把它塞进口袋里，还是作罢。
这条路在教学楼的后面，一路上没什么人。她哼着小调，抬眼看着蓝天白云。
突然觉得她这同桌也不坏，人虽然不爱学习，上课也没个正形，好在乐于助人，还算个善良的不良少年。
想着那颗糖，叹了口气，唉，当给他一个惊喜吧。
走到尽头，离那栋灰色小房越来越近。
祝晓盯着那块，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临近地方，周围散发一股淡淡的酸臭。
她皱着眉，又往前走了一点，脚步越来越迟疑，最后在离小房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
盯着眼前的脏乱差，疑惑、恍然大悟、释然、愤怒，最后直接气笑了。
——你大坝的游戈，给她指了个垃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