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晓》
文/淮刃
2026.6.8
九月初,太阳躲在云后半遮面,裹挟着凉意的风吹得也不起劲。
上课铃响到第二段,绿茵场没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只剩篮球场那边的人堆还未散完。几个女生手拉手,踩着最后的铃声,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往教室小跑。
至于她们不舍的方向——
那是最热闹处,还在打篮球的男生们鞋子摩擦红色橡胶地板,对上课铃声充耳未闻,显然不把学校规章制度当回事。
教学楼二楼的校长办公室,祝晓双手插在衣服兜里,眼睛直溜盯着篮球场上那几道肆无忌惮的身影看。
整间办公室里飘着一股很淡的纸墨味儿,常年避光又让这股味儿混点潮湿。
她的耳边是嘉禾二中邓校长拍着胸脯的招生宣言,从进校门开始同样的意思就重复了不下八遍。
“我们学校啊,那环境在整个嘉禾市可是一顶一的,教师水平也是非常高的,我保证祝晓同学来了以后能在这得到最好的学习资源。”
嘉禾二中的前身是一所私立高中,因为各种原因,四年前转为了公办。但本科率一直位于嘉禾市四所高中的倒数第一,在嘉禾市口碑极差。
邓校长接手二中的时候可谓是焦头烂额,一直就盼望着能出个状元人才改写一下这个学校了无希望的口碑。
起初得知祝晓作为全市排名第一的一中尖子班学生要转来二中,邓校长就差没回趟老家烧高香谢谢祖宗了。
后面他还专门去仔细了解过祝晓的成绩,从高一入校开始就一直名列前茅,没有偏科现象,还参加过一次省数学竞赛,拿了二等奖。
得知这些以后邓校长更是感觉自己如获至宝啊。
今天对方过来办手续,他亲自领着祝晓在学校转了一圈,只是这小同学话极少,声都没出过几句。
邓校长话音落下。
何秘书听完,公式化地笑笑:“具体还得听她本人的意思。”
话说到这,祝晓的注意力终于从窗外转回来。
她扭头,小脸素净,一双黑漆漆的小鹿眼乖巧清澈,乌发扎了个马尾,精气神十足地扬在脑后。
就两个字——板正。
看着就乖乖巧巧,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邓校长正心里感慨着呢,笑容未及唇角,就听眼前的“好学生”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要去那个班。”
祝晓伸手,指着窗外,邓校长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办公室擦的透亮的玻璃窗外,整个操场上没有一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只有篮球场那边几个男生还在上课期间挥洒汗水,对上课时间视若无睹。
这种行为放在哪所学校都是极为恶劣的。
等看清操场上的人时,邓校长更是后颈冒汗,暗叫不好。
哪个班不好,偏偏是整个高二最让人头疼的11班。
邓校长伸手扶了一下眼镜,稳重庄严的表情有丝破裂,“祝晓同学,你可能误会了,这不是我们学校的重点班。”
本以为这话说完对方能恍然大悟立马改口,没想到他只见祝晓点点头,云淡风轻:“我知道的校长,但我就是想去那个班。”
那可是高二11班,混子扎堆!
好学生进去,无异于把小绵羊送进狼窝。
邓校长连连摆手:“这个不行,这个班不适合你。”
祝晓眨了眨眼睛,乖巧的脸庞本就带着浑然的天真:“为什么?二中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待人的班级吗?”
末了她还补充一句:“那这个学校可能也不是很适合我。”
祝晓的手续还没完全办好,而且以她家的背景,想走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就像她主动要求转过来一样。
这点成功拿捏住邓校长。
渐入秋,这郎朗秋风刮得一阵一阵的,似是全凭心情。办公室虽面积不小,里外也通风,可他的额角却冒出点细汗。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祝晓,以你的成绩去重点班肯定有更好的发展,没必要去普通班浪费时间。”
说罢,他还朝何秘书眨巴眨巴使眼色,企图让对方帮着说两句话。
可西装笔挺的何秘书像是只会一个劲的笑,一点意见不提。
嘿,怎么还真让个小丫头做主啊,这可难搞。
祝晓继续说道:“我觉得重点班压力太大了,我去了以后可能会学不进去。他们这个班的环境倒适合我,多自由。”
这是自由吗,这是没规矩啊!
祝晓的发言让他大跌眼镜,刷新对这位看似乖巧的小同学的认识。
说来说去,邓校长内心已经被分成了两半,互相拉扯。
一边是认为让尖子生进混子班完全是胡闹,一边是舍不得就此错过这么个成绩好家里又有背景的学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偌大的校长办公室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祝晓也不催着他做决定,手揣在兜里,安静地靠在窗棂上,时不时扭头往外看两眼,完罢又转过眼来一脸无辜地盯着他。
他的额角汗流堪比洗澡花洒喷涌而下。
总归是不想放走祝晓这个难得的人才,大不了以后成绩落下了再给她弄到重点班去,把人先留下才是首要。
虽然被一个小同学拿捏住了有失校长风范,但毕竟对方家里有钱有权自己成绩还好,有点自我也在情理之中。
久久挣扎过后,这事邓校长还是咬牙拍板了。
送走祝晓,邓校长立马拨通了体育办公室的电话,气得两眼发昏:“快,去操场上把高二那几个混小子给我赶回去上课,翘课打篮球像什么样子!”
-
从办公室出来,还在上课时间,教学楼的走廊和楼道上十分安静。
何秘书跟在祝晓后面,还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今天的事情我会如实告诉老板的。”
祝晓原本哼着的小调停了,耸耸肩膀,无所谓道:“随便,反正来这个学校也是爷爷答应的,我爸管不了我。”
下到一楼,直走就是藤萝缠绕的绿廊,秋意未到最浓时,夏日残留的绿意停留在高架上,笼盖一片掺杂淡黄的青绿,为长廊覆下长长的阴影。
今日多云,太阳不刺眼,烘烘的光亮轻扫在操场上。
祝晓往篮球场那边看去,那几个打篮球的还在。
她望过去的时候正巧撞上身姿高挺的少年动作流畅地接球、运球,投篮,随后欢呼声一片。
一看就是这里面的中心人物。
“何叔,你先去车上等我吧,我再逛逛学校。”
何秘书嘴角僵硬:“小姐,本人年芳二八,你老喊我叔叔有点折煞我了。”
祝晓回头,话语里丝毫不客气:“奔三的人了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吗?”
“……”
“我叫你哥哥?”
小姑娘抿唇微笑,乌黑的眼瞳闪着促狭的光,她起坏心思时总是这样,完全是狡黠的狐狸。
何林被她吓得连忙摆手:“可别可别!”
别回头被老板给误会他腆着脸要当人家哥哥,直接给他流放宁古塔了。
好不容易世袭来的秘书岗位,虽然目前还只是个代班,要是不珍惜机会可是会被家里那老爷子打死的,毕竟这年头像国荣这样的大集团可不好进,更别说董事长秘书这种混得好的职位了。
“何叔,别不服老啊。”
咻——
压垮二十八岁何林的最后一箭已经射过来了。
一击命中。
何林哪敢反抗,公式化的笑容快把脸给弄僵了,视线往下扫了眼,轻轻扯着嘴角:“好嘞小姐,你自己注意安全,老叔我先去车上等你了。”
其实这丫头也就仗着两人相熟才会说这么毒舌的话。何林端步往外走,脑子里回想的却是刚到祝家时的景象。
那时候祝晓还是个上小学的小姑娘,他一高材生负责给她补课,她就每天睁着个圆溜溜的大眼睛跟在他身后喊何林哥哥,跟个小团子似的软糯,多可爱啊!
怎么这越长大越叛逆,嘴巴也越毒了呢。
何林真是欲哭无泪。
目送何林往校门方向走,祝晓双手插兜扇了扇胳膊,头一扭,细腿跨过长廊下面的矮石凳就往操场走。
越靠近就越能听清篮球场那边的动静。
凌乱的脚步带着摩擦地面的响声略微刺耳,篮球啪啪撞击地面,余下的时传球时的人声指挥,因为太混乱,很难在短暂的两三个字中间快速判断出那句话是谁在说,唯有听声辩位,身体动作跟着脑子指挥配合。
汗水在飞快晃动的人影上挥洒得淋漓尽致。
“哔哔——”
还未等到祝晓走近,两声急促的哨响骤然打破眼前的热闹。
众人朝着声源处一看,体育老师已经叼着口哨出现,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木条,指着一群无法无天的学生,瞪眼怒吼:“又是你们几个!不回教室上课在这打篮球觉得自己挺有本事是吧!”
眼看着体育老师就要走近,原本还在肆意畅快的一堆人一窝蜂散开了。
十来个人像是打好了商量,八成的人主动上前,浩浩荡荡地把体育老师围在中间。
“陈哥,今天有课没课啊?”
“哎哟要不和我们一起来打会儿?”
“来嘛来嘛。”
……
七嘴八舌,吵得人不安分。那老师自然被他们吸引住视线,忙着教育眼前的人。
剩下的,祝晓数了下,四个人,趁着没被注意飞快逃窜,绕到了篮球场旁边那栋教学楼后面。
她一脸坦荡地慢慢跟上。
起初和他们四个人隔的有点距离,但这四个人一脱离老师视线就跟大爷一样逛起街来了,正是上课时间,他们说笑声不断,脚步是越来越晃悠,态度是越来越嚣张。
她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在拉小。
走过那栋教学楼,一楼教室里老师带着小蜜蜂的讲课声渐被抛在耳后。树荫成片,叽叽喳喳的鸟叫就出来了。
这小道很窄,右手边就是锈迹斑驳的铁围栏,围栏的另一边是人家小区的停车位。
再往前走,成片的树荫下划分出一大块区域,整齐紧凑地摆着五颜六色的自行车。到这,走在最前面的男生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摸出包烟,递完旁边的人又转身递给身后两人。
就是这么一转身,余光瞥见了跟在后面不远处的身影。
那男生视线盯过来,抬起下巴,说话语气怪欠的:“哪个班的啊?跟着我们干嘛?”
话出来,剩下三个人都齐刷刷地回头看她。
最后面是个身形欣长的男生,也就是刚刚在篮球上祝晓就注意到的那位。
他的肩膀被旁边的人勾搭着,身上穿着白t,黑黄校服缠在腰上。手长腿长,皮肤要比旁边的人白点。五官分明,剑眉星目,鼻高唇红。大概是因为他微眯着眼,气势在人之上,一张脸看着十分凌厉。
有了这么一张清新脱俗的脸,他周围的人就沦为了路人甲乙丙。
祝晓这人还真就爱盯着好看的人看。
她忽略了那位说话欠了吧唧的路人甲,盯着长得好看的这个摇了摇头。
问她哪个班的,刚刚邓校长倒是说了,但她没记住。问她跟着他们干嘛,她目前也还没想好。
实在对他们的疑虑爱莫能助。
男生狭长深邃的眼睛审视一般地落在她身上,祝晓也不敢落下风,坦坦荡荡地对视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电光火石,然后又猛地趋于平息。
这秋天里啊,风是越刮越多。正如此刻平白又吹来一阵微凉,吹起头顶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光被流动的云层挡住,四周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显得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定眼良久。
啧。
祝晓在心里感叹。
该说不说,长得真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