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陈管事小心看傅宁楼一眼。在傅府里,傅宁律向来最怕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母亲,反而是自己的大哥。

就在刚刚傅宁律又闹了一场,不停嚷着要小狗儿,哭得好不可怜。陈管事忍不住也生出心疼,但有朱嬷嬷与主母在侧哄着,他不能上前哄傅宁律。

倘若傅宁楼此刻去看一眼自己弟弟。说不得傅宁楼一出现在那儿,傅宁律便不再闹着要狗了。

傅宁楼掀起眼皮,眸里有些冷淡地看向父亲的满安院。他冷笑几声,压根不会去父亲那儿。

他淡声道一句弟弟自有父亲管着,便转了道从另一条路回自己的沉安居。

陈管事眉头微皱。看着小路尽头那沉落落的寂寥,而他身侧不远处的院里却传出孩童等人的喧闹声,他不禁有些担忧地轻轻叹气。

满安院里,傅宁律还在说着小狗儿的事,时初年简直招架不住。

直至傅因归家后,也听见傅宁律今日吵了一日要小狗儿此事,不禁扭头看小儿子,“你母亲都说了待你长大些再买,你还一直哭闹做什么?”

傅宁律冲傅因嚷道,“我现在就是长大了,可以给我买。”

“谁给你买?”傅因憋着笑看自己的小儿子,“你自个掏银子出去买。”

“我没银子。”傅宁律又道。

“瞧,没银子买就还是小孩儿。所以不能买狗,你养不起。”

对傅宁律,傅因虽是极其地宠溺,却不是什么都会满足傅宁律。似乎在傅宁楼与傅宁律身上,他有着两套底线。

许是因傅宁楼是刘珺惜与他的第一个孩子,显见傅因是更喜爱傅宁楼。

他拍板决定就是不买狗儿,傅宁律见此死了心。他眼角含着泪珠不高兴地坐在时初年怀里,哼着气听父亲接下来的训话,不再吭声。

时初年暗暗觉得好笑,抱着傅宁律与傅因慢慢走去梨花厅用晚饭。

一路上傅因随口问着时初年今日做了什么,那林兰云来傅府有何要事。时初年皆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她心中却盘算着得让人去打听一下二房、三房两位寿星喜好些什么才行。

三房还好,席面还有几日才到。二房的席面可近在眼前,不快些准备妥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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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的席面很快到来。

枯木寒枝,溪桥青石路面铺厚雪。柳城的水铺子刚将门板卸下,店里的挑夫已打好深井的水开始往京中各家卖水。

牛“哞”“哞”叫着拉动牛车滚走在石板路上,可惜绵软的雪地有些难走。早市早已摆出了热气腾腾的水饭、包子、烧饼...门外早起的顾客排起了长龙等着买早点。

一大早的,时初年便起床伺候着傅因。

今日她想带傅宁律过去二房家里吃席,一边拧着巾帕递给傅因,一边低声与傅因说这事。傅因一口应下,让时初年多带几个人看孩子。

时初年道好,心中微松口气。

傅宁律此刻因要出门玩已是高兴得来到了门外候着。时初年命人带傅宁律进屋,傅因抱了抱儿子就走。

屋外天寒地冻,正是即将迈入严寒之时。若就这般出门难免要被冻伤。傅因走后,时初年让傅宁律自个去挑护手戴着,她先洗漱。

琅石铺的人却送了簪子过来,时间掐得刚刚好。

“簪子真能今日送来啦?”青黛转身去拿了金簪进来,时初年惊诧地问。

“是啊。那琅石铺往常可是出货最慢的。”青黛笑起来,“瞧着是人家掌柜亲自给主母做了簪子,赶着功夫送来的。”

呵,这倒是她的幸运。

时初年想起先前听二房、三房闲聊时,她们不住埋怨琅石铺的货虽好看,但出货太慢。想不到她第一次去琅石铺里打簪子就能这么快拿到手。

时初年让青黛给自己插进发里。

然而青黛把金簪拿到时初年发髻上时,怎么看怎么不对,“主母,这簪子好似有些不妥当,不如...”

“就要这个。”时初年想着弟妹们今年已至四十,自己每次站在她们面前都像女儿。

她身为大嫂,气场太弱。

时初年还挑了福寿暗纹的深紫衣袍穿上。

哎,更奇怪了。

青黛叹口气,不知自家主母花一般的年纪与模样,为何总要扮老。

时初年也没法。她不希望给妯娌觉得自己娇嫩轻佻,觉得还是保守点比较容易得他人好感。

可惜,时初年并不明白一点,她的美丽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时初年穿戴好衣裳,牵着傅宁律的手去门外等车。

“阿娘阿娘,我今个的护手是小桃儿的...”傅宁律高举着自己的护手兴奋道。

时初年笑着软声答他,“呀,是小桃儿的,真好看。”

“阿娘你也要一个小桃儿的,跟我用一样的吧。”傅宁律生出私心,想让时初年也用他喜欢的护手。

时初年只觉心都快化了,轻声应好。母子二人就这么说话间慢慢走出大门,时初年抬起头却见傅宁楼也在那儿。

咦?傅宁楼怎么在这儿?哦是了,今日好像是他们休沐。

傅因今日有事外出,这才如往常般早起。但傅宁楼为何也这么早在门外?

他是也要出门去玩?

时初年一见到傅宁楼脸色便难看几分。她还记着上回凿池一事傅宁楼的为难,便站在那儿没有主动出声。

傅宁楼显见也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说话声,转头淡淡扫向时初年一眼又转开了目光。

前两日下的雪今日化了些,便令今早的风吹起来似刀子。冰做的晶莹剔透的刀子,拂在人肤上仿若能割开出一道道的血口子。地面也因化雪露出了有些泥泞的模样。

但这方景也不是就真的如此惨淡。

傅宁楼今日着一身雅青暗云缎圆领袍,领边也总算绣有了显亮的如海浪般的银丝云纹。

这袍子虽厚实,裹在他身上却依旧束出他窄窄的腰身。偏他个头长得高,乌发白肤那么站在那儿,似棵青松挺拔在那儿。

他自母亲孝期之后,总算肯穿带些颜色的衣裳,不再那般素淡一身。

好看归好看,他那淡漠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无视时初年。

时初年看着傅宁楼这般冷淡的姿态,这一年里她在傅府的种种不快之事也瞬间浮现在脑海里,忍不住面上愤愤起来。

傅宁楼从她嫁进来的那一日起便不待见她。

新娘子过门,谁都来喝喜宴。傅宁楼寻了个借口出城玩去了。

他半分面子也不给时初年,傅因感到不满。次日便唤傅宁楼过来见面。

素净规整的正厅里,傅宁楼来了。

那是时初年第一次见傅宁楼,满目都是惊艳地看着自己这个继子。

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呢?生得秀美若女,鼻高而挺,就那么漫不经心地从格栅窗外一扇窗一扇窗地拂过道身影。

好似傅因带她去坊里看的皮影戏,那一张薄薄白色幕布上隔着盏橘黄的灯,映着的那道森冷如高空之上的弯月就变成了个黑漆漆的影子,在幕布上一晃一晃地走到时初年的面前。

可惜月光太冷凛。头一回打照面,傅宁楼冰凉的眼眸看向时初年,时初年便感到自己好似能被这冷意冻死当场。

他面上也没有什么神情,只道早就与人有约,恰好与父亲亲事撞上,请父亲见谅。轻飘飘几句话就揭过了此事。

傅因让傅宁楼给时初年行礼。

傅宁楼倒是行了一礼。

彼时时初年对他还抱有期望。一双小鹿般明亮圆润的眼睛满是和气地看着他,细细如葱白的手指紧张地拿起罗汉床正中炕几上的见面礼,有些拘谨地递给傅宁楼。

“头一回见面,备了点薄礼。还盼楼哥儿喜欢。”

傅宁楼轻轻掀起眼皮,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看一眼时初年手中的礼。又看一眼她那稚嫩得好似枝上挂着的嫩桃儿般的脸蛋,淡声道,“母亲客气。不过这些玩意儿府上有很多,还请母亲留着自己用吧。”

傅因眉头挑了起来。

时初年刚进傅家,胆儿小。被傅宁楼这一冷言吓得缩回了手,讪讪去看傅因。

傅因并不勉强自己儿子收礼。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大儿什么性子,只道来见过母亲,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时初年真的相信傅因说的这话,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结果是时初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在傅宁楼那儿碰到了钉子,疼得她直哭红眼。

盛夏暑气极重,日头也照得大地焦热。灰扑扑的蝉挂在树身上更是不停叫嚣着这天就快能下锅了。

时初年热得不行,想去赏湖。

她站在园子外着人去给傅宁楼通报,等了很久却只等来一句,“大公子说,近日园子里修路,不便放人。请大夫人去别处逛逛。”

时初年拿着手绢不住擦着满头的汗,一张被晒得有些红的小脸努力挤出丝笑应好。

没过几日,傅府发生了下人偷工减料之事,这是傅因院子里的事。

时初年想要处置几个下人,借机立威。岂料她命人带那几个耍滑头的下人过来,却迟迟不见人来。

时初年感到疑惑,看着下人们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亲自走去现场。

她到了后才发现傅宁楼已经端坐在椅子上,冷冷发落了几个下人。

见时初年出现,傅宁楼只淡淡睨她一眼,没再多话。时初年惊异地上前问他,“楼哥儿,这是我院里发生的事,该由我发落才是。”

从前在哪也没听过做儿子的插手管母亲院里的事,傅宁楼这是什么意思?

傅宁楼慢腾腾站起身,目光居高缓缓向下挪到时初年脸上,略有嘲意地道,“不知母亲想这般出头行事,可惜孩儿已为母亲善后。下次再有此事,孩儿便交由母亲来办。如何?”

时初年站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是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

在此之前,他们二人之间已发生过数次不快之事。次次都是时初年吃了闷亏,气红了眼眶也说不过他。

这一次等傅宁楼与她擦肩而过时,时初年再忍不住,站在那儿出声道,“楼哥儿,我嫁入你傅家,不知你对我有何意见。”

她浑身微有颤抖地用力捏着自己的手绢,细白的腕骨死死撑着青筋,“不管有何意见,如今我已经是你母亲。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不知敬母尊母,而要这般下我颜面?”

傅宁楼也停下了脚步,却并未转身看时初年。

他就那么站在时初年身后面朝院门,声音很淡,“你误会了。我非常尊敬我的母亲。”

他说完抬步离去,再懒得搭理时初年。时初年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傅家只有一个女主子,是他的生母刘珺惜。

当晚时初年又气哭在傅因面前,傅因却好笑地擦拭她的泪珠,“行啦,不是什么大事。库房昨日刚送来一柄玉如意,我瞧着还挺好看。明日你去拿来玩。”

时初年委屈不已,坐在那儿低头抹泪,“不是这个事,而是楼哥儿为何如此。便不肯认我做母亲,对我行事温和些也行吧?”

她当然知道傅宁楼都这般大的孩子了,肯定不会再接受新母亲。她只是期望他们之间能做和气的家人,不要他对她如何孝顺,只要给她些客气与体面便够。

“傅郎,你说是不是因着楼哥儿觉得我比他小,所以不信服我这个阿娘?”时初年不甘地问。

时初年比傅宁楼小两岁。

“哪里的话。”傅因愈加感到好笑,“你是他母亲,辈分在这呢。他怎不信服你?他不过自来是那么个性子。等时日久了你便能习惯了。”

傅因说话间又送了时初年东珠项链,让时初年不要计较此等小事。

时初年搂着财物哭卿卿睡下。

这一年时初年便是与傅宁楼如此两厢不对付地挨过来的。直至此次凿池之事,令时初年更加愤怒,时初年不想再在人前装慈母样子对傅宁楼。

继子是阴暗的人,往后会有更过分的举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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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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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侯府两任主母
连载中钟鎏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