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之渴—
随师修行的第三十七天,我们踏入了一片被烈日烘焙成红褐色的砾石高原。时值盛夏,空气在热浪中扭曲颤动,脚下的土地布满了深浅不一、方向杂乱的沟壑,仿佛大地在剧痛中痉挛抓挠出的伤痕。
那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越过东边的山丘,洒在这片红褐色的土地上时,老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干硬的地表,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苍,静下心来。”老师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依言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大地。起初,只有无尽的灼热与干燥,但随着呼吸渐渐平缓,我开始捕捉到一些微妙的波动。在地表深处,一股微弱的水流如垂死之人的脉搏。但更让我心惊的是另一股狂暴而紊乱的能量,正掠夺式地抽取着水源。
“老师,这里的水脉……正在死去。”我睁开眼睛,声音因震惊而干涩,“有一股外力,正用一种毁灭性的节奏,强行抽干地底的生机!”
老师缓缓点头,手掌始终贴着地面:“就像一个贪婪的孩子在挤压最后几滴蜂蜜。你看这些裂痕的走向,”他指向地面上蛛网般的裂纹,“它们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地脉被强行抽干的证明。”
我们继续前行,每一步都扬起细细的尘土。路边的植物大多已经枯死,仅存的几株也耷拉着叶子,在烈日下奄奄一息。我注意到老师不时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一些土壤放在鼻尖轻嗅,或是将耳朵贴近地面,聆听地下的动静。
“水有自己的语言,苍。”老师边走边教导,“它通过土壤的湿度、植物的长势、甚至空气中的湿气向我们诉说。但要听懂这种语言,首先要把自己变得谦卑。”
正午时分,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山丘,赤岩部落的全貌展现在眼前。这个部落坐落在一片红土丘陵之间,房屋都是用当地特有的红色岩石砌成,远远望去,仿佛是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但此刻,整个部落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
部落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着华丽蓝色祭袍的中年男子正在举行某种仪式。他手中的法杖镶嵌着数颗硕大的水晶,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泛起不自然的涟漪。数百名民众跪拜在高台周围,他们的额头紧贴着灼热的地面,口中念念有词。
“他在强行凝聚云气,”老师轻声说,眉头微蹙,“但方法完全错了。那不是共鸣,是掠夺。”
我仔细观察着那个被称为“雨师”的男子。他的动作夸张而做作,每一次挥舞法杖都带着明显的表演意味。更让我心惊的是他使用灵源的方式——那不是与自然和谐共振,而是一种粗暴的强迫。空气中的水汽被他用精神力强行聚集,却无法形成有效的降雨。
就在我们观察时,一位老妇人悄悄从旁边的石屋后向我们招手。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与恐惧。
“外来的行者,你们不该来这里。”她压低声音说,不时紧张地望向高台方向,“那是我们的雨师墨渊,他自称能呼风唤雨,但要我们奉上最好的粮食和财物才肯施法。若是让他发现有外人在部落附近逗留,定会视为挑衅。”
老师温和地看着老妇人:“老人家,我们只是路过的行者,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老妇人摇摇头,声音更加低沉:“你们不明白。墨渊大人他……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上个月有几个外来的商队,只是在闲谈中质疑了他的能力,第二天就神秘消失了。”
我注意到老妇人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显然对那位雨师充满了恐惧。
“感谢您的提醒。”老师向老妇人微微欠身,“我们会小心的。”
老妇人匆匆离开后,老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苍,你看到了吗?当力量被用于控制和恐惧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高台上的仪式似乎告一段落。墨渊高举法杖,祭坛上空终于聚起一小片薄云,洒下了一阵稀疏却清晰可见的小雨,在炙热的土地上激起短暂的湿润气息与尘土味。民众顿时爆发出狂热的欢呼,纷纷将准备好的粮食、布匹,甚至是一些银器献上高台。
墨渊傲慢地接受着供奉,他的目光扫过跪拜的民众,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满足。
“他在透支地脉的水源。”老师的声音中带着痛心,“强行将深层地下水抽到地表。这样下去,不过三年,这里将变成真正的荒漠。”
空气中的灵源波动让我很不舒服,杂乱又紧绷,和老师引水时的柔和全然不同。
看着人们把所剩不多的粮食搬上高台,我忍不住问老师:“我们不该阻止他吗?”
老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久久地凝视着高台上的墨渊。“直接对抗只会让民众更加坚信他的神性。恐惧和盲目崇拜会蒙蔽人们的眼睛,让我们需要另一种方式。”
当天傍晚,我们在部落边缘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石屋暂住。这间石屋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屋顶有多处破损,墙角结满了蜘蛛网。但比起露宿野外,这至少能提供一些遮挡。
我在屋内点起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光驱散了屋内的黑暗。老师却示意我将火势控制得小一些。
“光明固然重要,但有时我们需要学会在黑暗中观察。”老师说这话时,目光投向窗外墨渊居住的华丽石殿,“过于明亮的光线,反而会让我们忽略一些重要的细节。”
随着夜幕降临,部落的真实状况逐渐显现。在墨渊华丽的石殿周围,是无数低矮破败的民居。许多民众在夜晚仍然要排队领取配给的饮用水,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罐浑浊的液体。
“看那个取水的队伍。”老师轻声说,“你注意到了什么?”
我仔细观察,发现队伍中的人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安静地排着队,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抱怨,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已经习惯了被控制。”我低声回答。
“不仅如此。”老师摇头,“看看那些维持秩序的人。”
我这才注意到,在取水队伍的周围,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在来回巡视。他们腰间配着武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取水的人。
“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老师叹息道,“这比干旱本身更加可怕。”
夜深时,老师开始教我如何更精确地感知地下水脉。我们盘膝坐在石屋中央,将心神沉入大地。
“静下心来,慢慢观察。”老师的声音如同远方的风声,“感受水的自然流动,感受它喜欢的路径,感受它遇到的阻碍。”
在老师的引导下,我的感知逐渐穿透岩层。赤岩部落下方确有水源,但那丰沛的水脉早已被榨取得如同一段干涸的河床,只剩一缕极细、极深的幽流,在厚重的岩层迷宫最深处艰难渗淌。墨渊的强行抽取,不仅徒劳地刮擦着早已干枯的河床,其蛮力更震动了岩层,加速了最后水源的枯竭。
“水是生命之源,但它也需要呼吸,需要流动,需要循环。”老师解释道,“墨渊的强行掠夺,就像将江河一夜抽干。当表层的水被夺走,深层的水便会因压力失衡而退缩,并唤醒岩层自我封闭的本能,将最后的生机锁死在更深、更复杂的迷宫里。这不是取水,是在扼杀一条河流的未来。”
第二天清晨,我们开始悄悄勘察部落周围的地形。老师特别关注东北方的一处山谷,那里的植被明显比其他地方茂盛。
“看这些岩石的颜色。”老师指着谷底的岩层,“深色的部分说明这里长期保持湿润。还有这些苔藓的生长方向,它们总是指向水源最丰富的地方。”
我跟随老师深入山谷,发现这里的空气确实比其他地方湿润许多。几只小兽在灌木丛中穿梭,它们的毛发光洁,眼神灵动,显然没有受到缺水的困扰。
“水总会在最自然的路径上流动,”老师继续讲解,“就像人会选择最舒适的姿势安坐,水也会选择阻力最小的道路。我们要做的,是理解它的选择,而不是强迫它改变。”
在山谷的最深处,我们找到了一处岩壁,上面布满了翠绿的苔藓。老师将手掌贴在岩壁上,闭目感受了很久。
“就在这后面。”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确信,“有一条丰富的地下河道,但被岩层阻隔了。如果能够打通这道屏障,整个部落的用水问题都能解决。”
就在我们准备进一步勘察时,远处传来了喧闹声。几个手持长矛的守卫正向我们走来,为首的正是昨天在高台上见到的墨渊。
“外乡人!”墨渊的声音冷峻,“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活动的?”
老师平静地转身,向墨渊微微欠身:“我们只是路过的行者,看到这里植被茂盛,想来寻找一些草药。”
墨渊怀疑地打量着我们,手中的法杖微微震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这个山谷是祭祀雨神的重要场所,外人不得进入。”
我注意到墨渊身后的守卫个个神情紧张,手中的长矛紧紧握着,显然随时准备动手。
“我们无意冒犯。”老师的语气依然平和,“如果这里是禁地,我们这就离开。”
墨渊冷哼一声,法杖上的震动更加明显:“记住,在这个部落,只有我能与雨神沟通,只有我能为大家带来雨水。任何试图挑战这个权威的人,都会受到神罚!”
在守卫的监视下,我们被迫离开了山谷。回部落的路上,老师始终沉默不语,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思考着什么。
“他在害怕,苍。”回到石屋后,老师终于开口,“害怕有人揭穿他的谎言,害怕失去现在的地位和权力。”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道。
老师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在远方的山峦上:“等待。种子已经播下,现在需要的是时机。当干旱加剧到连他的谎言都无法掩盖时,就是真理显现的时刻。”
这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墨渊那张混合着傲慢与恐惧的脸庞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起了部落长老们对我的恐惧,想起了被驱逐的那个夜晚。力量的腐蚀力如此可怕,这让我对灵源之道有了更深的理解。
深夜时分,老师将我叫醒,示意我跟他出去。月光下的部落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听。”老师轻声说。
我凝神细听,除了风声和虫鸣,还有一种微弱的哭泣声从不远处的一间石屋中传来。
我们悄悄靠近,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透过门缝看到屋内,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抱着哭闹的婴儿,手中的水罐已经空空如也。婴儿的嘴唇干裂,哭声沙哑,显然是因为口渴而哭闹。
“最后一点水……已经给孩子了……”年轻母亲的声音嘶哑,怀中的婴儿因口渴哭声微弱,“明天……该怎么办……”
老师静静站立片刻,回到石屋后拨亮篝火。
“看到了吗,苍?当力量用错了地方,最弱小的总是最先被压垮。记住今晚,记住那个母亲的眼泪。”
—清泉之悟—
第三天,情况开始恶化。部落中唯一还在出水的那口井,流量明显减少了。取水的队伍变得更长,等待的时间也更久。人们的脸上开始出现恐慌的神色。
墨渊再次登上高台举行祈雨仪式。这次他更加卖力,法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但天空依然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雨师大人!”一个老者跪在台下哭喊,“我的孙子已经两天没喝水了,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墨渊的脸色变得难看,他粗暴地挥手让守卫把老者拖走。“质疑雨师,就是质疑雨神!你们想要受到神罚吗?”
人群骚动起来,但很快就被守卫压制下去。恐惧再次战胜了求生的渴望,人们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老师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当墨渊的仪式再次以失败告终时,我看到老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时机快到了。”回去的路上,老师轻声说,“但我们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民众真正睁开眼睛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第四天傍晚到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从西方袭来,黄沙蔽日,狂风呼啸。墨渊立即登上高台,试图驱散风沙。他挥舞法杖,强行改变风的流向,却只让沙尘暴更加狂乱。
狂风裹挟的沙石,不仅堵塞了井口,更将部落中用来储存、沉淀雨水的石槽与陶缸混入了大量泥沙,令本就稀缺的存水,雪上加霜。
妇女们望着被沙土掩埋得结结实实的水井哭泣,男人们则愤怒地围住墨渊的住所,要求他给个交代。场面一度失控,守卫们勉强维持着秩序,但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老师站了出来,直接走向部落首领石峰的住所。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石峰首领。他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眼神中透着坚毅,但此刻也充满了疲惫与忧虑。
“外乡人,现在不是时候。”石峰首领的声音沙哑,“我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正是因为面临危机,我才来见您。”老师平静地说,“我能帮你们找到真正的水源,不需要供奉,不需要祭品。”
石峰首领将信将疑地打量我们:“我们已经受够了所谓的‘神迹’。墨渊当初也是这样承诺的。”
“我不展示神迹,只展示方法。”老师直视首领的眼睛,“给我十天时间,若不能为部落找到稳定的水源,我们自会离开。”
在绝境中,石峰首领勉强同意了老师的提议。但这个决定很快传到了墨渊耳中,他立即带着守卫赶了过来。
“首领!你宁可相信这些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也不相信雨神的代言人吗?”墨渊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威胁。
石峰首领第一次直视墨渊的眼睛:“墨渊,看看你的周围。部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如果你的方法真的有效,我们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击,墨渊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苍白。周围的民众开始窃窃私语,怀疑的种子终于发芽。
“好!”墨渊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看看这些外乡人有什么本事!但若是他们失败了,首领,你要为今天的决定负责!”
老师始终平静地站在一旁,好像这场争执与他无关。当墨渊愤然离去后,他才轻声对石峰首领说:
“明天清晨,请召集自愿帮忙的人。我们要去东北方的那个山谷。”
夜幕降临,但这个夜晚与往常不同。希望的微光第一次照进了这个被恐惧笼罩的部落。而在我们简陋的石屋中,老师开始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记住,苍。”老师在睡前对我说,“明天我们要展示的不是力量,而是智慧;不是控制,而是理解。这将是灵源之道最生动的一课。”
我点点头,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忐忑。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墨渊的石殿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份光芒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不安与恐惧。
那一夜,部落里的气氛变了,族人脸上的绝望似乎被一种微弱但真实的希望所取代。我看着老师沉静的身影,想起他常说的话:“力量不应用于征服,而应寻求理解,达至和谐。”
晨光初露,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石峰首领便带着二十余人来到我们暂居的石屋前。这些人中男女老少皆有,年纪最长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最年轻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因缺水而干裂,但眼中都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先生,”石峰的声音因长久缺水而沙哑,“这些都是愿意跟随您寻找水源的族人。”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上前一步,郑重地向老师行礼:“晚辈石磊,是首领之子,愿追随先生学习寻水之法。”
老师温和地点头:“勇气可嘉。”他的目光转向那位瘦弱的少女,“这位姑娘手上的茧痕,想必是常在田间劳作所致。”
少女羞赧地藏起双手,轻声道:“小女阿雅,家中世代务农。”
“农人的双手,是最光荣的印记。”老师的话让在场众人都挺直了腰杆,“今日,我们就开始第一课。”
我们沿着露水未干的山径向谷中行去。老师刻意放缓步伐,时常停下来指点沿途所见。
“且看这株枯木的根脉,”老师指着路旁一丛枯死的灌木,“其主根深扎土中,说明此处地下曾有水源。”
那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蹲下身,细细察看后惊叹:“老朽岩伯,在部落生活了七十年。先生所言极是,这丛灌木正是三年前枯死的,那时墨渊刚到部落不久。”
众人闻言纷纷低语。老师未作评论,只是继续前行。
至山谷深处,老师将众人分作三队。一队观察山势走向,一队查验泥土状况,第三队则随老师学习感知地脉。
“将心神沉入大地,”老师示范着动作,“不必用耳去听,而要用心去感应。”
石磊最先惊呼:“我感应到了!似有溪流在远处低吟!”
阿雅也欣喜道:“我也感应到了!虽极微弱,却真似有流水之息!”
老师颔首微笑:“此即地脉之语。现在,我们再学另一法门。”
他取来几根削去细刺、笔直坚硬的沙棘老枝,插入不同位置的土中,让众人触摸木枝露出地面的部分。
“可觉出异样?”老师问道,“静心感受,湿润的地气会让木枝的温度与别处不同。”
这简单的方法立时被众人掌握。大家兴奋地在各处尝试,很快确定了几处湿气最重的区域。
老师将探水之术倾囊相授。他教大家用随处可得的硬木枝感知地底湿气,用草绳与石块判断地势。不过半日,众人已学会了七八种寻水之法。
“智慧不在器巧,而在得法。”老师一边调整自制的测具一边说道。
日暮时分,我们已收集足够讯息。老师在沙地上画出完整的水脉图,标明最佳的打井位置与渠道路线。
“明日,”老师对疲惫却兴奋的众人说,“我们便开掘第一段水渠。”
然而夜幕降临后,麻烦接踵而至。几位参与工程的青年遭墨渊的追随者围攻,虽未受伤,但工具损毁过半。
“此乃警告!”为首的壮汉恶狠狠地说,“不得再挑战雨师权威!”
石峰首领闻讯赶来,面色铁青:“墨渊实在过分!”
老师却从容如常:“恐惧是权力最后的倚仗。待真理显现,虚妄必作最后挣扎。”
翌日清晨,我们发现工具库遭更严重破坏。斧柄断裂,铲头失踪,连储粮都被掺入泥沙。
绝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阿雅泣道:“没有工具,如何继续工程?”
老师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向谷地边缘几株枯死多年的旱柳,以及一片低矮顽强的沙棘灌木:“天地从不吝啬,只看我们能否领受。”
他带领众人剥取旱柳坚韧的树皮拧成绳索,砍伐沙棘粗壮的根系,又寻来被风干的硬质灌木枝干。他教大家用柳条制成铲具骨架,以树皮绳捆扎固定;用沙棘根块削凿出掘土的楔子;甚至用编织的树皮网兜盛土。
“且看,”老师举起一件用柳枝弯成、缀着石坠的简陋测具,“生死之地的材料,用对地方,便是最好的工具。”
这日的工程进度出乎意料。这些就地取材的工具看似简陋,却轻便灵活,特别适宜在狭窄的谷底作业。至日当正午,我们已掘出一条齐腰深、延伸甚远的水渠。
然而新的难题很快出现。在渠道路线转弯处,我们遇着一块巨岩。寻常工具根本无法撼动。
墨渊恰在此时现身,脸上带着讥诮的冷笑:“怎么?遇到难处了?需要雨师大人相助吗?”
老师未理会他的挑衅,而是细察岩石纹理。“看这些裂痕,”他指着岩面纹路,“它们指示着岩石最易开裂之处。”
他让众人收集枯草树枝堆在岩周点燃。随后,他指向不远处一道幽暗的岩缝,那里有他们昨日勘察时发现的、一洼混杂着泥土的岩缝积水,量少且浑浊。待岩石烧得通红,他便取来这洼积水泼洒。
“轰”的一声巨响,岩石顺着它与生俱来的纹理绽开,恰形成一道平整的渠壁。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墨渊面色由红转白,最终铁青着脸离去。
往后数日,老师不仅教授水利工事,更借此传授诸多生活智慧。他教众人观天象知四时更替,察鸟兽行迹预测天候,用草木特性医治常见疾患。
“学问当服务生计,”老师常说,“不该成为少数人独占的秘术。”
第七日,我们遭遇最严峻的考验。一段新掘的水渠突然坍塌,险些将正在作业的石磊活埋。
“此处土质过于松散,”岩伯忧心忡忡,“恐怕不宜开渠。”
老师却从坍塌处捧起一把泥土,细观后展颜微笑:“此非难处,实乃恩赐。此土黏性甚佳,正是加固渠壁的好材料。”
他教众人将这些黏土与碎石、干草分层填入坍塌处,以重木反复夯实。又砍来柔韧的灌木枝条,编成篙笆,紧贴渠壁打入土中,形成一道牢固的骨架。这意外之举反令工程更加牢固耐用。
夜幕低垂时,老师召集众人围坐篝火旁。
“你们可知,水为何总往低处流?”老师发问。
“因为它懂得谦下?”阿雅试探答道。
“正是。”老师将一片树叶置于水面,“水往低处流,是因它明白谦下之道。不与山争高,不与石争硬,总择最包容的道路。但正因这份谦下,使它得以穿透最坚硬的岩石,汇聚成最浩瀚的江海。”
这番话令众人陷入深思。
第八日,我们按照老师标示的位置,挖掘到了预定的深度。当铁锹触及那个期待中的空洞时,一股清泉如预期般喷涌而出。
“找到了!和老师说的位置一模一样!”石磊兴奋大呼,“我们找到地下水了!”
清澈的泉水在日光下闪烁,顺着我们开凿的渠道欢快流淌。众人激动地跪倒水边,用颤抖的双手捧起这得来不易的甘泉。
消息迅速传遍部落。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工程,连一些墨渊的追随者也偷偷前来相助。
然而就在工程即将完工时,墨渊作了最后一搏。他率领所有忠实追随者来到工地,声称这股泉水是雨神恩赐,必须由他主持祭祀。
“这泉水是因我的祈祷才出现的!”墨渊挥舞法杖,“你们这些窃取神恩的罪人!”
人群开始骚动。此时,老师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站起来面对墨渊。
“若你真能唤雨,何不此刻显现给众人?”
墨渊愣在原地,未料老师会如此要求。
“我……我需要准备祭品……”他支吾道。
老师走到墨渊面前,平静注视他的双眼,声音清晰传遍全场:“若你真能与天地感通,那么,请此刻降下甘霖。无需祭品,只需诚心。”
在众人注视下,墨渊开始他的仪式。他挥舞法杖,念动咒语,动作却愈发狂乱。他额头青筋浮现,汗珠滚落,与祈祷应有的虔静全然相反,更像是在与某个无形的敌人搏斗。法杖划过的空气,只留下干涩的撕裂感。
时间流逝,天空万里无云。人群中响起不满的私语。
“停手吧。”老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你每一缕念头都充满焦灼与索取。用这样的心去呼唤温润的**,如同试图用怒吼命令花开,终是徒劳。”
“够了!”石峰首领终于开口,“墨渊,你欺骗我们三年!”
就在此时,老师轻轻抬手。没有法杖,没有咒语,只是平静望向天空轻轻抬手,天空中的水汽便自然聚拢,化为细密的春雨。
这不是墨渊那种狂暴易逝的急雨,而是温柔持久的春雨,轻柔滋润着干裂的土地。
“这……这怎么可能……”墨渊跪倒在地,法杖从手中滑落。
老师扶起他,声音温和却坚定:“雨水一直都在,只需正确的方法唤醒。力量从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服务的。”
这场雨温柔而持久地落下,直至干裂的土地被彻底浸润,新掘的蓄水池与渠沟也盈满了清波。
墨渊彻底醒悟。他褪下华丽祭袍,跪在老师面前:“求……求您传授真正的道理。”
往后的日子里,墨渊成为最勤奋的学子。老师从最基础的灵源感知开始教起,让他重新认识天地万物。
“感受风的流转,”老师让墨渊闭上双眼,“不是控制,而是理解。”
渐渐地,墨渊学会了与自然和谐相处。当他首次不借法杖引来晨露灌溉菜园时,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他喃喃自语。
老师还组织众人学习水利工程的维护之道。他让识字者记录操作方法,确保人人可学;建立轮值制度,保证水渠常有人照料;甚至指点应对不同时节的水量调节之法。
“学问应当分享,”老师说,“不该被独占。”
当我们离开赤岩部落时,此地已焕然一新。墨渊成为水利系统的维护者,以他的能力真诚服务众人。石磊与阿雅成为技艺指导,能解决大部分日常问题。岩伯则负责传授古老智慧,让先祖的学问得以传承。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渠水泛着光,地里有了绿意,小孩在水边玩。
我问老师:“为什么您要费心教他们每一个人?”
他摘下一片新生的嫩叶,放在我掌心:
“点亮一盏灯,只能照亮一室;唯有点燃万家灯火,方能照亮世间。”
我看着掌心象征新生的嫩叶,将这句话深深铭刻在心。